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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村過年有一個習俗,那就是大年初一一早,全村人全家出動,挨家挨戶拜年。縱使日常家長里短、偶有嫌隙,但這一天,每一家都不能錯過。
但見孩子們穿著新衣,沒拜幾個年,口袋里就裝滿了零食和紅包;大人們互道新年祝福,抽根煙,講講過去這一年在哪打工,分享務工動態;老人們一般坐在家中,等著全村后生晚輩前來拜年,村里90后、00后的孩子不少,平常都在外頭,抓緊認一認;如有上年有家屬去世的人家,則逝者為大,全村人須一早先去他家拜“大年”,自帶一掛鞭炮,點燃,三叩九拜之后,才能去其他人家。
這無疑是全村一年中最熱鬧、最和諧的一天。青壯年外出打工,孩子們外出讀書,只有這天人最齊全、互動效率最高;村子雖不大,但村頭村尾平常少有來往,這天必須走進每一戶人家,加深一下感情;離得近的,平常難免一些小矛盾、鬧情緒,也在這天的互相拜年中,一笑泯“恩仇”;外面的打工信息,這天也充分分享,想要換工作的人,也早早交流了信息……
這個溫情、高效的小小習俗,是方圓幾十里范圍內我們村的獨創。大概是一群外出打工的80后回鄉過年時推動的,但大家都忘了興起于哪一年,慢慢成為全村雷打不動的習俗。
多年來,中國鄉土基于地緣、血緣的互助、宗族、祭祀、群體慶賀之類的傳統文化已被打散,又在市場化、城市化而個體原子化、鄉村空心化的過程中,文化、組織乏力,群體生活潰散,社會矛盾日益增多。
這樣小范圍的群體文化創生,給日益寡淡的年味、日益疏離的社會關系,增添了一抹亮色,無疑是一種現實的社會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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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新昌縣東山村的全村全家福,已拍到第八年。
老夯土房前,之字形村道上,滿滿當當地站著全村500多男女老少。連遠在黑龍江工作的村民,也早早問好拍照日期,帶著家人提前返鄉。這一幕,感動著無數離鄉游子。
而八年前第一次拍攝,是村支書借著“村晚”的由頭,挨家挨戶,嗓子喊冒煙了,才好不容易拍成。許多老人不愿拍照,喊了半天還是擺手,“不拍不拍,上相不好看”“拍啥全家福,又不是結婚做壽”,來的人,也就是湊個熱鬧,或者給支書一個面子,同樣的夯土房前、村道上,松松散散、表情拘謹地站著100多號人。
這樣的“全家福”有意義嗎?當然有。群眾愿意參與就有,堅持下來就有。每一張“全家福”上的變化,人丁的興旺,都見證著村里家庭的變化,記錄著全體村民的集體記憶。攝影師徐賢惠每年拍完照,都會把照片洗出來,掛在村游客中心顯眼位置。許多人一回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著親友去看歷年拍的全家福。
八年下來,透過一張“全家福”,村莊的人心也就漸漸聚攏起來,村里的公共建設、群體活動,主動響應的人也就越來越多。凝聚力、鄉村的文化和組織,這些無形的事物,也就在這樣的堅持中得到了根本振興。這個小小的群體文化再造,也驗證著文化復興的底層邏輯。
還有一個例子,是鄉建圈知名的“村歌計劃”。
民謠歌手孫恒、許多,從“新工人樂隊”為打工群體寫歌、唱歌、舉辦“打工春晚”,到鄉村振興時期走向全國各地的普通鄉村,與村民一起挖掘在地文化,寫歌、共創,專業錄制、發行,然后回村在榕樹下、草坪上舉辦“村民音樂會”,領著村民辦自己的“村晚”,再到帶著他們登上央視舞臺、國家級劇場,二十多年來,他們扎根群眾,不斷由下而上地再造著“文化”。
| 孫恒《風情外普拉
-村民歌唱版》
如此,何謂“文化”?
要用現代邏輯標準下個清晰定義,依然是一件困難的事情。經典的定義來自英國人類學家愛德華·泰勒,“文化是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習俗以及作為社會成員習得的能力和習慣的復合整體”——顯得寬泛、發虛。??
我比較認同的一個“定義”,來自歷史學家錢穆。充滿東方智慧。
他從古人造字出發:“文”最早就是人身上刺著的花紋圖案“文身”,后加上“纟”旁,通“紋”,如花紋、紋理,代表多樣性。加上人,就是“人文”,代表人的多樣性,如男女老少,高矮胖瘦。
隨之,多樣性的人進行組合,就演化成“文化”。譬如,天地只生男女,如同動物界的雌雄,但只有人將雌雄組合成夫妻,并形成固定家庭,及其權責、約束,家族宗族,漸漸形成約定俗成的群體文化,便是人超脫自然界的特定行為。
文化發展到一定程度,需要變得“明顯”、易傳播、易傳承,就逐漸形成正式的制度、規章,則開始形成“文明”。譬如各種婚姻制度的形成,及至現代婚姻法的誕生,都是人不斷文明化的體現。
如此,從“人文”到“文化”再到“文明”,無需下一個精確“定義”,我們大抵都明白其意思與區別。這也是東西方文化的一大本質不同——西方人相信凡事都可以說清楚、都可以解決,而中國人覺得弄清楚、解決掉一個問題,必然會引申出新的問題,大可不必窮究。
隨之,錢穆進一步將“文化”簡要定義為——群體的人生。
這第一層意思,是有群體才有文化,個人最多叫習慣,沒有經過群體組合、共同認可,就不能成為“文化”;第二層意思,有人生才有文化,有時間的沉淀才有人生。簡單說來,文化,就是一群人經過長時間的磨合而形成的生活方式、習俗、價值觀念等。
這么一說,我們就很容易懂。文化是“群體”+“時間”,是相應群體在長時間里沉淀下來的習慣、認知和觀念,它不但不“虛”,反而是一種最根本、最廣泛、最基礎的客觀存在。從我們村大年初一集體串門拜年的習俗,到東山村八年前拍攝村莊集體照,都驗證了這個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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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我們須知,是群體/眾不斷創造著文化,一個“文化人”,其根基和生長的方向,也自然在這“群體/眾”。
只是,千百年來,尤其是近代以來,我們的民族長期處于生產力不足、物質欠缺的歷史階段,因此習慣了談論技術、生產方式和制度改革等“有形”事物,而對“無形”的文化提不起興致,甚至有所鄙夷。
再比如中國文學、藝術,作品多停留在晚清-民國-建國至90年代前的“百年風云”,對進入90年代后急劇的現代化進程、群體文化變化、城鄉文明變遷、社會變革邏輯缺乏親身體驗與真實認知。須知“經典”就是當時的“當代”,缺乏對當代現實的寫照、反思與創新性闡述、再塑,打通不了文化與現實政治、經濟,總停在對歷史的反芻、“百年風云”“借古諷今”,就始終難以引發群體深度共鳴,提升群體認知,就始終難出真正的“經典”。
無獨有偶,我們的“商業文化”大行其道。但文化根植于“群體”+“時間”,自有其客觀性、獨立性,“商業文化”自難持續風光。如以好萊塢大片為代表的商業大片的式微,再如許多企業主的IP、廣告視頻,不論其策劃、營銷、制作、推廣如何專業、如何精致,如果不愿去理解民眾及其文化心理,不愿與民眾平等溝通,無法與大多數產生共情,就注定了其式微乃至失敗。
如此,與經濟回歸商業本質的邏輯一致(略有滯后),一個文化回歸其“文化”本質的時代,也正在來臨。從一個村莊的過年習俗,一個村莊的全家福拍攝,一首村歌的誕生傳唱,從當代文學的困境,到許多商業大片的折戟,許多高高在上卻脫離實際、認知落伍的品牌或企業家IP的隕落,我們都能清晰地看到這一點。
于是我想,我們的鄉村振興、文化自信與民族復興,說的,大概都有同一個意思吧。
No.6782 原
創首
發文章|作者 劉子
作者簡介:專欄作家,鄉村振興&縣域經濟學者,“鄉建者小會”發起人。新書《鄉村三部曲”——《歸鄉村記》《大地上的中國》《鄉村振興與時代覺醒》努力銷售中。個人公號:劉子的自留地。
參考文章:潮新聞 商澤陽:《新春走基層|東山村的第八張“全家福” 攢著人間小溫暖》
開白名單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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