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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澤湖畔的念慈莊剛忙完夏收,前兩日又接到家鄉的信說賊兵被打退了,眾人正收拾行裝準備返鄉。
這日晌午,莊里一派祥和。女眷們在廊下縫補衣裳,孩童在院中追逐嬉戲,廚房飄出新麥蒸餅的香氣。祝小芝在東廂房核對賬目,劉桃子在一旁幫著整理返鄉的清單,李歡兒則帶著幾個丫鬟清點要帶走的器物。
“母親,這些細瓷碗碟要不要包厚些?”李歡兒捧著一只青花碗問。
“用稻草仔細裹了,裝在藤箱里!”祝小芝頭也不抬,“路上顛簸,別碎了!”
劉桃子笑道:“總算能回家了。這兩個多月,雖說莊里安穩,可總歸不是自己家。我那院里幾株牡丹,不知開了沒有!”
正說著,莊外忽然傳來喧嘩聲。起初只是隱隱的嘈雜,漸漸變成急促的馬蹄聲、人喊聲,還夾雜著哭叫。
祝小芝放下筆,眉頭微蹙:“長興,出去看看!”
祝長興應聲出去,不多時卻慌慌張張跑回來,臉色煞白:“姑母!是……是老爺他們!”
“什么?”祝小芝霍然起身。
“老爺、世昌老爺、世園老爺……都來了!還有王老爺、張老爺他們!”祝長興語無倫次,“看著……看著像是逃難來的!”
祝小芝心中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出廂房,穿過庭院,還未到莊門,已聽見外面一片混亂。
莊門大開,涌進來黑壓壓一群人。個個衣衫不整,滿身塵土,有的赤著腳,有的頭上包著帶血的布,臉上全是驚惶之色。打頭的正是丘世裕,他騎著一匹棗紅馬,那馬渾身汗濕,口吐白沫,他自己也是蓬頭垢面,綢袍被撕開了半尺長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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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隨其后的是丘世昌、丘世園、丘世明,還有王世昌、張承宗等太皇河一帶的富戶,個個狼狽不堪。他們身后是各家的男丁、仆役,有的空著手,有的扛著破包袱,更多人是什么都沒帶,只顧埋頭往里沖。
“夫君!”祝小芝迎上去,聲音發顫,“這是……”
丘世裕滾鞍下馬,腿一軟差點摔倒,被丘世昌扶住。他看見祝小芝,長舒一口氣,那口氣里帶著哭音:“可算……可算到了……”
“怎么回事?”祝小芝急問,“不是前日才得信,說官軍大捷,亂事平了嗎?你們怎么……”
“平什么平!”王世昌在一旁跺腳,他帽子丟了,花白頭發散亂,“劉敢子殺回來了!昨夜連破三村,王村、張村、李村都完了!我們……我們是拼死逃出來的!”
莊里女眷們聞聲都聚過來。周夫人看見自家老爺丘世昌,撲上去就哭:“你怎么弄成這樣?!傷著沒有?!”
王夫人的丈夫也在人群中,兩人抱頭痛哭。一時間,莊門內外哭聲四起,逃來的男人見到家眷,連日驚惶化作委屈,有的哽咽,有的垂淚。
祝小芝強自鎮定,吩咐祝長興:“先安排住處,燒熱水,備飯食。受傷的請郎中來看!”又對劉桃子道,“速去取些干凈衣裳來!”
眾人亂哄哄地進了莊。念慈莊本就擠,這下又涌進百十號男人,更是連轉身的地方都沒了。廂房、柴房、甚至糧倉都臨時騰出來安置。丫鬟婆子們忙著燒水做飯,孩子們被這陣勢嚇住,縮在母親身后不敢出聲。
祝小芝把丘世裕領到東廂房,關上門。丘世裕一屁股坐在椅上,端起桌上涼茶一飲而盡,手還在抖。
“慢慢說,到底怎么了?”祝小芝在他對面坐下。
丘世裕喘了幾口氣,這才斷斷續續說起昨夜驚變。劉敢子趙大堂如何率義軍殺回南岸,如何連破數村,官軍如何潰散,他們如何棄家出逃……說到驚險處,他聲音發顫:“若非世昌機警,提早發現不對,我們怕是都死在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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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千戶呢?官軍呢?”祝小芝問。
“誰知道!”丘世裕搖頭,“亂成一團,誰也顧不上誰。我們出圩子時,看見官軍營地方向也在燒,怕是也遭了襲!”
祝小芝沉默片刻,忽然問:“銀鎖呢?”
丘世裕一愣:“什么?”
“李銀鎖!”祝小芝盯著他,“她沒跟你一起逃出來?”
丘世裕的臉色變了變,眼神開始躲閃:“她……她應該跟在后頭……”
“應該?”祝小芝聲音陡然拔高,“什么叫應該?人呢?”
“我哪顧得上!”丘世裕也急了,“那么亂,各房各院都在逃命,我帶著族里爺們往外沖,哪能一個個去尋?她是妾室,自有丫鬟婆子照應……”
“照應?”祝小芝站起身,“她現在人在哪里?你告訴我,她現在人在哪里?!”
丘世裕被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囁嚅道:“出圩子后……就、就沒見著了。許是……許是跟別的隊伍走了?”
祝小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她太了解丘世裕了,他這模樣,分明是心虛。
“丘世裕,”她一字一頓,“你把她扔下了,是不是?”
“我沒有!”丘世裕梗著脖子,“那么多人,那么亂,我哪看得過來?她自己不跟緊,怪得了誰?我是家主,難道只顧一個小妾,不管族中子弟?”
“好一個家主!”祝小芝冷笑,眼圈卻紅了,“她雖是小妾,也是你丘世裕抬進門的,是你丘家的人!這兩個月,她在老家替你守著家業,打理田莊,你倒好,逃命時就把她扔了!”
“我怎么扔了?!”丘世裕也來了火氣,“逃命要緊還是尋人要緊?劉敢子的人就在后面追,我回去不是送死嗎?再說了,族里這么多雙眼睛看著,我若只顧尋妾室,族人怎么看我?王世昌、張承宗他們怎么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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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由她生死?”祝小芝眼淚終于掉下來,“她為丘家任勞任怨多年!丘世裕,你的良心呢?”丘世裕別過臉去,不說話了。
祝小芝抹了把淚,推門出去。院里,各房女眷正圍著自家男人問長問短。她一眼看見丘世昌,走過去:“世昌,你看見銀鎖沒有?”
丘世昌正在喝水,聞言放下碗,臉色凝重:“大嫂,出圩子時,銀鎖姨娘是和幾個女眷一起坐牛車的。后來路上亂,就……就走散了!”
“趕車的是誰?”
“是老趙頭,廚房趙媽媽的親戚!”
“他人呢?”
丘世昌搖頭:“不知道。亂軍沖過來,大家都跑了,誰還顧得上誰!”
祝小芝又去找丘世園、丘世明,問了一圈,都說最后看見李銀鎖是在牛車上,后來就不知去向了。丘世明還出去向一同逃來的王家人、李家人打聽,回來都說沒看見,連趕車的老趙頭也下落不明。
劉桃子扶著祝小芝回屋,低聲勸道:“姐姐千萬別急,許是半路走散了,找個地方躲起來了。等亂事過了,咱們再派人去找!”
“兵荒馬亂的,她一個年輕女子……”祝小芝說不下去了,捂著嘴哽咽。
正這時,莊外又傳來馬蹄聲。這次來的是一隊衙役,為首的正是李栓柱手下的一個班頭。他們滿臉悲戚,進莊就找丘世裕。
“丘老爺,”班頭啞著嗓子,“李巡檢讓小的來報信……丘老巡檢他……他殉國了!”
消息像炸雷般在莊里炸開。丘世裕剛從屋里出來,聽見這話,腿一軟,癱坐在地。丘世昌撲上去抓住班頭:“你說什么?!叔父他……”
“賊軍回襲,丘老巡檢率鄉勇斷后,力戰不退……”班頭聲音哽咽,“身中十余刀,殺了五個賊兵,最后……最后是站著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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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一片死寂。女眷們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涌流。男人們紅著眼圈,拳頭攥得發白。丘尊龍是丘氏一族的族長,是太皇河兩岸有頭有臉的人物,更是這亂世里眾人的主心骨。如今這主心骨,折了。
祝小芝愣愣地站著,耳邊嗡嗡作響。她想起兩個月前離家時,丘尊龍來送行,還囑咐她:“放心去,家里有我們爺們守著!”誰能想到,這一別竟是永訣。
悲痛還未散去,恐慌又襲上心頭。族長戰死,老家被占,如今他們困在這念慈莊,前路何在?
午后,陸續有消息傳來。王世昌家的管事逃來了,說王家大宅被焚,田莊遭掠。接著是李守仁家、張家、趙家……太皇河畔十幾家大戶,無一幸免。逃出來的人,大多往洪澤湖這邊聚攏。
申時前后,跟家眷團聚后的王世昌、李守仁等幾家當家老爺,得知丘尊龍戰死,趕緊相約來到念慈莊。
正廳里坐滿了人。丘世裕換了身干凈衣裳,坐在主位,可神情委頓,眼窩深陷。祝小芝坐在他身側,雖強打精神,眼圈還是紅的。劉桃子帶著李歡兒在后頭照應茶水。
王世昌先開口,聲音沙啞:“世裕賢弟,尊龍叔的事……節哀!”丘世裕點點頭,說不出話。
李守仁嘆道:“誰能想到,馮千戶剛報了大捷,賊軍就殺了個回馬槍。如今南岸十幾個村子都丟了,官軍退守縣城,咱們……咱們是有家難回了!”
“何止有家難回!”張承宗苦笑,“我帶出來的,就身上這套衣裳。細軟財物,全丟在家里了。要不是提前轉移出來一些銀錢,怕是這一大家子人,吃用都成問題了!”
眾人七嘴八舌,說的都是損失慘重、前途茫茫。廳里氣氛凝重,女眷們在屏風后聽著,個個愁容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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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昌看向丘世裕:“世裕賢弟,叔父先死,這丘氏一族的族長就是你。你說說,眼下該怎么辦?”
丘世裕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昨夜的火光,一會兒是李銀鎖最后看他的眼神,一會兒是叔父戰死的消息。家主?他現在哪還有半點家主的樣子?
祝小芝見他這般,暗自嘆了口氣,接過話頭:“諸位老爺,眼下最要緊的是安頓下來。你們已與家眷見過面了,若是還缺什么,大家想辦法。咱們糧食有些,支撐一兩個月不成問題。等局勢明朗了,再做打算!”
“也只能如此了!”李守仁點頭,“只是不知這亂事,何時才是個頭!”
正商議著,祝長興進來稟報:“姑母,劉掌柜來了!”
眾人都看向他。“第一,馮千戶昨夜確實遭襲,折了些人馬,但主力未損,現已退守縣城。第二,劉敢子的人馬搶掠一番后,并未久留,躲藏在太皇河西南二十里處的一個圩子里。第三……”他頓了頓,“知府衙門已得報,見動亂如此,知道瞞不住了,正調集周邊衛所兵馬來援,最遲三五日可到!”
這消息讓眾人稍稍松了口氣。王世昌問:“劉掌柜,依你看,咱們何時能返鄉?”
丘世裕總算回過神來,勉強道:“賢弟說的是!”他環視眾人,“諸位,既如此,咱們先在洪澤湖這邊安頓下來。各家清點人手財物,互幫互助,共渡難關。等官軍徹底掃清殘敵,再議返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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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點頭稱是,又商議了些細節,直至黃昏方散。
送走客人,念慈莊安靜下來。暮色漸濃,莊里點起燈火。廚房煮了粥,蒸了餅,可眾人沒什么胃口。孩子們被白日的氣氛感染,也乖乖的,不敢嬉鬧。
祝小芝站在廊下,望著西邊天際。那里是太皇河的方向,如今是一片火海,是殺戮場,是埋骨地。她想起李銀鎖,那個溫順懂事的姑娘,現在不知流落何方。又想起丘尊龍,那個總愛說“丘家男兒當如是”的長輩,如今真的成了丘家的豐碑。
夜風拂過,帶著洪澤湖的水汽,微涼。劉桃子拿來披風給她披上:“姐姐,快進屋吧,夜里涼!”
祝小芝點點頭,轉身回屋。經過正廳時,看見丘世裕獨自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她腳步頓了頓,終究沒進去。
這一夜,念慈莊無人安眠。男人們聚在一處,低聲商議著局勢。女眷們在房里垂淚,既悲族長之死,又憂前途未卜。孩子們雖不懂事,卻也感受到大人的悲傷,早早縮進被窩。
祝小芝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明。窗紙漸漸泛白時,她聽見遠處傳來雞鳴,一聲,兩聲,此起彼伏。新的一天來了,可前路依舊茫茫。
她起身,推開窗。晨霧籠罩著洪澤湖,水面茫茫一片。就像他們此刻的處境,看不清來路,也望不見歸途。
但日子總要過下去。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梳洗。銅鏡里的人,眼角已有了細紋,鬢間也見了白發。這亂世,催人老。
梳洗罷,她推門出去。院子里,仆役們已開始灑掃,廚房升起炊煙。新的一天,總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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