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試驗指控與國際軍控的信任困局

文︱陸棄

2月25日，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發言人毛寧對美方近期指控作出回應。美方主管軍控事務的助理國務卿耶奧稱，中國曾進行核爆炸試驗，并暗示美方將依“對等原則”恢復核試驗。對此，中方直言捕風捉影、遮遮掩掩，根本站不住腳。

中方強調，中國一貫堅定支持《全面禁止核試驗條約》（CTBT）宗旨和目標，始終恪守五核國“暫停核試驗”承諾。事實上，CTBT組織監測網絡早在2020年6月22日便記錄到中國境內兩次極小地震事件，但相關數據并未能提供可信評估結論。這一點，成為中方反駁美方指控的重要依據：僅憑零散地震數據，無法認定核試驗行為存在。

事件的表象，是一次外交輿論交鋒；深層次，是核軍控體系中信任與權力的長期困局。美方提出“對等原則”，意即在感知到他國可能核試驗后，自行恢復核試驗權利。這種邏輯顯然繞開了國際核軍控體系的基本精神：核試驗暫停，不只是技術行為約束，更是國際安全信任的象征。

核試驗的政治意義早已超越純粹技術或軍事用途。對五核國家而言，每一次核試驗不僅是核威懾能力的驗證，更是國際政治地位的展示。自1996年CTBT簽署以來，各核國家都承諾暫停核試驗，這種承諾本身構成了國際社會信任機制的一環。若任何一方以懷疑為由隨意恢復核試驗，不僅破壞條約規則，也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挑戰長期維持的戰略穩定。

美國此番指控，折射出更為復雜的戰略心理：在全球核秩序面臨挑戰的背景下，懷疑、預防和威懾交織在一起。美方言辭雖指向中國，但實際上涉及其自身核政策的合法性問題。中方的回應，既是澄清事實，也是提醒國際社會：核試驗的暫停承諾不是可以因政治需要隨意解釋的權利工具，而是國際安全與信任的基石。

從國際輿論角度觀察，單一地震事件數據本身存在解讀空間。地震學本身難以區分自然地震、礦山爆破或微型核試驗，而CTBT組織的公開聲明也表明，僅憑當時監測數據無法得出可信結論。這意味著任何以此指控他國核試驗的行動，都必須謹慎，否則容易陷入信息不足的政治推測。

更深層的問題，是核軍控制度的脆弱性。CTBT雖已有簽署多年，但未全面生效，仍依賴參與國自覺遵守。技術監測能力、數據透明度、國際信任體系，都成為制度效力的核心支撐。美國在公開場合威脅“對等原則”，實際上揭示出條約約束力與國家意志之間的張力：即使條約未生效，核大國仍可根據自身安全評估調整政策，這種行為容易削弱多邊軍控機制的權威性。

中方強調，美國以捕風捉影的指控為重啟核試驗尋找借口，損害自身國際信譽。其背后的邏輯是清晰的：若核大國以懷疑為理由重啟核試驗，國際社會難以再對任何承諾抱有信心，戰略互信體系可能隨之削弱。核軍控本質是一種制度化信任，任何單方面打破或威脅，都可能引發軍備競賽風險。

從歷史經驗看，冷戰時期的核軍控談判中，核試驗暫停、核試驗限制協議（如《部分禁止核試驗條約》）和核武器透明機制，是防止核沖突升級的重要手段。每一次核試驗背后，都伴隨國際社會的高度關注與壓力。信息的不對稱，監測的不確定性，以及政治解讀的多樣性，使得核試驗議題成為最敏感的戰略信號。

中國在這一事件中的立場，也透露出對制度性穩定的重視。通過強調對CTBT的支持和五核國承諾的履行，中方不僅回應美國指控，更在國際輿論中構建規則遵守的正當性。與此同時，中方敦促美方遵守“暫停核試驗”承諾，實際上是在提醒核大國：核試驗暫停不僅是單向行為，更是全球核安全與戰略穩定的共同責任。

這一交鋒背后，也存在信息技術與監測能力的現實困境。現代監測網絡能夠捕捉極小的地震事件，但解釋這些信號需要跨學科分析。地震數據的存在，并不必然成為核試驗的證據。若國家在解讀數據時將政治意圖置于科學分析之上，制度信任便容易被削弱。中方的回應強調，科學證據應成為裁判標準，而非政治揣測的附庸。

在戰略互動層面，美國提出“對等原則”，不僅是對中國的指責，也是對自身核政策合法性的暗示。通過將責任歸咎于他國，似乎為重啟核試驗提供道德和政治正當性。然而，這種邏輯若被接受，全球核秩序可能陷入“互懷疑、互競賽”的惡性循環。核大國行為的可預測性是戰略穩定的核心，一旦這一可預測性破裂，國際安全環境將更為緊張。

觀察這一事件，國際社會需要關注兩條線索：一是核軍控制度的約束力與信任基礎；二是核大國在信息不確定情況下的政策選擇。科學監測與政治決策之間存在天然張力。如何在維護國家安全的同時，不破壞多邊制度，成為每一個核大國必須面對的課題。

毛寧在記者會上指出，美國為逃避國際軍控義務不惜栽贓抹黑，這一表述不僅是外交辭令，也反映出對國際秩序穩定性的擔憂。核試驗暫停承諾不是可隨意利用的工具，而是全球核安全治理的底線。任何破壞或試探，都可能削弱長期建立的戰略信任。

在全球戰略環境日益復雜的背景下，核試驗議題再次提醒各方，科學證據、制度約束與戰略互信之間，需要持續的平衡與對話。單邊指責和所謂“對等原則”，無法替代制度信任；核試驗暫停承諾的遵守，是維護國際安全秩序的關鍵信號。

當輿論聚焦于中國可能核試驗的傳言，真正需要關注的是核軍控機制本身的穩定性、核大國行為的透明度，以及多邊制度如何在不確定環境中保持公信力。中方的回應不僅是對事實的澄清，更是一種戰略信號：國際社會應以科學和制度為依據，而非政治揣測來處理最敏感的安全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