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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鐵浮屠
編輯 |鐵浮屠

在寧夏賀蘭山的深處,有一場火,已悄然燃燒了300多年。
每年1.29萬噸的顆粒物和5324噸的二氧化硫,在這片煤層中升騰而起,仿佛是一條“黑龍”,在山腹中翻騰嘶吼。
可這片火區距離黃河不過55公里,為何不引水滅火?
這一切的根源,最早可追溯至清朝時期。

彼時的賀蘭山尚未被列為自然保護區,而是北方的重要煤炭產地。
由于煤質優良,開采簡便,賀蘭山東麓出現了大批未經規劃的小煤窯。
那時的采礦并無今日的管理與規范,一鍬一鎬全靠人工,礦井淺而散,挖完即棄。
濫采亂挖留下了滿山遍野的遺煤和裸露的煤層,裸露在空氣中,日復一日地與氧氣發生緩慢的化學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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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表之上,也許只是一小撮煤炭變得溫熱,但在地下深處,熱量卻在暗中積聚。
隨著時間推移,溫度從幾十度緩慢攀升,待到超過300℃,煤的自燃點被悄然觸碰,那第一縷看不見的火苗,便由此誕生。
賀蘭山處于鄂爾多斯地塊與阿拉善地塊的碰撞地帶,地層破碎,斷裂發育,是典型的多褶皺、多裂隙地區。
這種構造特性,使得本就疏松的煤層,更容易因外力作用而開裂沉降。
而在深部煤層采空之后,塌陷成為常態,地表隨之裂出一道道長口子。
裂縫之中,空氣源源不斷地滲入地下,與遺留的煤炭接觸。
一旦某處熱源被點燃,氧氣就成了最好的助燃劑。
在很多人看來,要撲滅一場火,最直接的方法莫過于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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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至今,無論是村莊的爐灶起火,還是城市高樓的電氣短路,第一反應都是拎起水桶或者拉響消防水槍。
可當這場火不在地面,而是深埋于巖層之下,并且已經燃燒了三百年之久時,“用水澆滅”的想象,終究只是一種無奈三萬·幻想。
比如寧夏汝箕溝礦區,這片火區的平均海拔達到驚人的2000米,而離它最近的黃河銀川段,僅有1100米的海拔。
二者之間,相隔不過55公里,卻有著整整900米的垂直落差,
900米是什么概念?這相當于把水從北京國貿大廈底層,一路抽到三座相同高度大廈的頂部。
每升一級,就意味著管道承壓加重、水泵負荷加劇、能耗成倍增長。
而且這并不是在平地上修建泵站,而是在賀蘭山斷層密布、山勢陡峭的巖石間架設供水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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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建這樣的引水系統,先得炸山開路,再得打通隧道,再得分段設立提升泵站,每一級的建設難度和維護成本都不是簡單地“砸錢”就能解決。
以“南水北調”中線工程為參照,這個被譽為“世界最大調水工程”的項目,水的提升高度不過100米上下,卻已經耗資超過5000億元人民幣,并耗時近十年才勉強完工。
而如果要模仿這一模式,把黃河水抽升到汝箕溝礦區所在的高山之巔,那就不是“加大投入”可以輕松概括的。
900米的垂直抬升,等同于在“南水北調”的基礎上再放大整整九倍,無論是技術參數、能源供給還是設備規模,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即使中國擁有全球頂尖的水利技術團隊,也沒有任何一個成功的案例可以參考,更別提可行的操作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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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還只是工程建設的“上半場”,即便不計成本、不計時間,黃河水真的被成功送上了賀蘭山,那是否就能一舉澆滅地下的火海?答案依舊是否定的。
根據計算,若要滿足賀蘭山火區全面澆灌的水量需求,最起碼需要調用黃河年徑流量的1%。
別看這1%貌似不多,實則是近5.8億立方米的水資源。
而為了讓這部分水源從河面升至礦區高地,每天所需的電能將等同于一個中型火電廠全年滿負荷運行的總發電量。
這意味著為了滅火,需要另建一座供水型發電站,源源不斷地供能給水泵系統。
這不是一次性投資,而是一個長期消耗型投入,不是一次建設完工,而是持續運行維護。
一旦其中某一環節中斷,整條引水鏈條便可能全面癱瘓,之前所有投入也將打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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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山作為半荒漠地區,原本水資源就極度緊張,黃河水本就承載著農業、工業、生活等多重供給,若再將其分流用于高耗能的煤田滅火,勢必加劇下游的用水危機。
前面已經說過,賀蘭山山體內斷層眾多,土壤貧瘠且極易流失。
如果為建引水工程而炸山開渠,不僅可能造成山體滑坡、地表植被破壞,還會使原本就脆弱的生態系統雪上加霜。
輸水管道大規模穿越自然保護區,施工過程中的機械震動、高空作業和土建擾動,會直接威脅野生動植物的生存環境。
即便建成,管線長期存在山體表面,也會造成不可逆的生態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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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即使“引水上山”的奇跡真的發生了,面對地下動輒幾百度的燃燒核心區,大量冷水的注入并不一定是安全之舉。

地下的煤層,在經歷數百年的持續燃燒后,核心溫度早已超過了一個普通人所能想象的極限。
自燃煤層的核心區溫度,往往在400℃到700℃之間,有些區域甚至更高。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那里的煤,像是被困在地底的熔爐,一旦受到刺激,隨時可能爆發。
水遇到高溫煤層,瞬間汽化的水蒸氣會在極短時間內與煤層中的碳發生反應,生成一種極其危險的混合氣體,水煤氣。
而水煤氣的特性,就是易爆。
它只需要極少量的氧氣,就能在狹小空間內達到爆炸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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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爆炸,從采礦井中經常能看到幾十米外的鋼板被震得飛起,碎石如子彈般射出,足以讓任何接近火區的人心驚膽戰。
這種爆炸產生的沖擊波,會將煤層深部原本已經因高溫烘烤而脆化的巖石震裂,形成更多新的裂縫。
每一條新裂縫,都讓外界空氣得以更快、更深地滲入煤層。
空氣一旦進入,氧氣便參與燃燒,火勢也隨之沿著新裂縫極速蔓延,讓煤層進一步潮漲、裂開,形成惡性循環。
這樣的嘗試不是沒有發生過,甚至有過多次。
開挖引溝、架設管道、調動數十噸水罐車,所有能想到的方式都試過,但幾乎無一例外,結果都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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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年里,曾有團隊嘗試結合注水、覆土和開溝等多種方式來壓制火區擴散。
最初,人們采取的是最直接的方法,黃土覆蓋。
將一車車黃土運至火區,用厚厚的土層封住裂縫,
黃土傾倒下去,堆成了厚厚的一層,空氣中彌漫著焦灼的氣味,像是被火烤過的鐵皮屋頂。
可賀蘭山煤層疏松多孔,土層剛鋪上時,好似能隔絕空氣,但不到半年,原本緊密的覆蓋層便在山風與地表溫度的作用下松動。
火區深處的熱量持續向上涌動,黃土像被燒熱的面團般鼓起,再一點點坍塌、裂開,裂隙重新暴露。
黃土填了又塌,塌了又補,年復一年,效果始終有限。
在黃土覆蓋無法阻擋火勢后,治理團隊又開始嘗試一種更深入的方式,打鉆灌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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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名思義,就是在山體上打出一口口鉆孔,將泥漿、砂漿、不可燃物混合注入地下,試圖像填補血管一樣,將空氣的通道堵死。
這種方式聽起來更科學,可真正操作起來,卻像是往一個不規則的空腔里灌藥,藥液還沒觸碰到“病灶”,就從另一條裂縫溢了出來。
汝箕溝礦區歷史上曾有超過140處小煤窯,廢棄后留下大量巷道和采空區。
幾十年間,這些巷道的頂板坍塌、墻體碎裂,形成了復雜的地下孔洞網絡。
這就意味著,你在山體東側注入的泥漿,可能順著暗道跑到了北側的山腳,你想封住的火點,可能遠在幾十米外的巖層深處。
灌漿團隊時常遇到這樣的場景,數噸泥漿注入鉆孔后,本應被壓入地下,卻突然從另一個毫不起眼的裂縫中噴涌而出,將工人們嚇得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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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漿噴出的地方,并不是火點,而是某個你不曾預料的山體薄弱點。
后來,人們又嘗試剝離滅火,將火區上方的覆蓋層全部挖開,把燃燒的煤層直接暴露出來,像外科手術那樣“切除組織”。
這種方法確實有效,但代價極其高昂。
一旦開挖,意味著要拆掉山體表層的植被、土壤,甚至會破壞部分生態區。
動一寸山體都是巨大的風險,更不用說大范圍剝離。
更重要的是,這種方法適用于淺部的自燃煤層,對于那些深達數百米的火線根本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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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在反復的嘗試與失敗之間,治理團隊逐漸意識到,賀蘭山這場火,沒有哪種技術可以“徹底根治”。

任何激進的治理方式,都有可能把火壓住一時,卻在山體的另一端激發新的問題。
最終所有人不得不承認,面對賀蘭山煤層火區,只能采取一種聽起來有些無奈卻必須接受的方式,保守治療。
所謂保守治療,就是以“不激化火勢”為前提,盡可能限制其蔓延,而不是試圖完全撲滅。
這種思路像是在對待一位年邁、病情復雜的患者,無法徹底治愈,卻要盡最大努力穩定病情,讓它在可控范圍內緩慢衰減。
自2017年賀蘭山自然保護區全面清退礦企后,治理重點從“滅火”轉向“控火+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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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項艱難而長期的工程,預計投入高達40億元,并被分階段納入“2030年前全面熄滅”的治理藍圖。
每一處火區都被單獨定級,制定不同的治理路徑,有的適合灌漿封堵,有的適合覆土隔氧,有的則只能通過遠程監測、減緩蔓延速度來處理。
治理人員在每個火區布設了監測點,實時記錄溫度、煙氣成分,預測火勢走向。
治理的意義,便是讓這場百年暗火,在它耗盡自身之前,不再擴大傷害,不再波及更多山體,讓太西煤的剩余資源能夠保存、開發,并最終避免火區進入自然保護區深處造成不可逆的生態破壞。
火沒有被征服,卻被約束,山沒有完全被修復,卻在慢慢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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