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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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薇刊編輯部·薇薇
來源 | VIKAN薇刊（ID：kawa01）
鍋里的鯽魚正煎到第二面，油煙機嗚嗚地轉，門鈴響了。
李桂云在圍裙上蹭蹭手，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誰啊”。丈夫出差，她在本地也沒幾個朋友，這個點上門的多半是推銷的。
門拉開的一瞬間，她那只扶門的手像被電了一下——指節泛白，整個人釘在原地。
門口站著個穿淺灰色連衣裙的女孩，長發披肩，手里拎著一個淡藍色的禮盒，絲帶系得工工整整。
整整四年。
記憶是個不講道理的東西。她無數次設想過這個場景：某天這丫頭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就冷冷地問一句——現在想起我了？然后把門摔上。
可當這張臉真的站在跟前時，她喉嚨里那團堵了四年的東西忽然涌上來，變成一句帶著冰碴子的話：
“喲，985畢業了？大忙人終于有空來看我這個窮姑姑了？”
女孩的肩膀猛地一顫，眼眶刷地紅了。
“姑姑……”
李桂云別過臉。她不想讓侄女看見自己眼眶也熱了。四年了，她以為自己早把這事放下了。
四年前的八月，熱得知了都懶得叫。
李桂云在家族群里看見侄女的錄取通知書照片時，正蹲在院子里剝毛豆。985，全省前五百。她扔下毛豆筐，手也沒洗，直接劃開手機銀行。
一萬八千塊。
那是她攢了兩年，開小賣部起早貪黑，一分一厘壘起來的。
轉完賬她還給弟媳打了個電話，絮絮叨叨說了快二十分鐘：“讓孩子別舍不得花錢，生活費不夠跟姑說，姑就是她的后盾……”
她甚至開始幻想：丫頭會發來宿舍的照片嗎？會跟她說大學食堂好不好吃嗎？會放假回來給她帶個當地的紀念品嗎？
她五十了，沒念過什么書。侄女考上985，她比誰都驕傲。
那個升學宴的消息，她是在朋友圈看到的。
弟媳發了九宮格：酒店的水晶吊燈、擺成心形的飲料、侄女穿著白裙子站在臺上發言。七大姑八大姨都在照片里，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她逐張放大、逐張辨認——嬸嬸在，舅舅在，表哥表姐在，連住隔壁村多年不走動的二姥姥都在。
唯獨沒有她。
她以為是自己看漏了消息，又從頭翻了一遍，手指頭沉得像灌了鉛。
那晚她沒吃飯，丈夫問她怎么了，她說天熱沒胃口。第二天她照常開門賣貨，只是把手機調成靜音，一整天沒看家族群。
她想過打電話，號碼撥了一半，又按掉了。
萬一人家說“以為您忙”“怕您破費”——她能說什么？說我其實不忙，我想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個買了票卻沒座位的看客，多余到可笑。
她甚至替侄女找了一萬種理由：也許是負責通知的人漏了？也許是孩子太忙忘了？也許……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解釋的電話始終沒來。
后來弟媳偶爾在朋友圈里發孩子的動態：拿獎學金了、參加社團了、交了男朋友了。李桂云每次看到都默默點個贊，然后劃過去，一個字都不評論。
她學會了閉嘴。把那一萬八千塊和那場沒被邀請的宴席，一起咽進肚子里，再不提起。
門口的風穿堂而過，帶著樓道里別人家飄來的蔥花香。
女孩終于抬起頭，眼淚已經在臉頰上淌了兩道。她的聲音很輕，像憋了很久很久的氣終于呼出來：
“姑姑，那年升學宴……是我讓我媽不要通知你的。”
李桂云的手指死死扣住門框。
“我聽我爸說，那陣子您的小賣部生意不好，姑父單位效益不好發不出工資，你們經常為錢的事爭吵。”女孩的嗓子像被砂紙打過，“我……我怕您拿不出錢還要硬撐，怕您為了湊份子錢去借，怕您來了別人問‘給侄女包了多少’讓您難堪……”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
“姑姑，我以為不請您，您就不用花錢了。”
李桂云愣在那里。
她想過一萬種可能：弟媳勢利、弟弟窩囊、侄女忘恩負義。她甚至用四年的沉默給這個故事寫好了劇本——她是那個被辜負的好人，他們是那家不知好歹的親戚。
她從沒想過，故事還有另一種寫法。
那年她確實難。小賣部被超市擠垮，丈夫三個月沒發工資，兩口子為買不買兩百塊的羽絨服吵到分房睡。
但這些，侄女是怎么知道的？
“我暑假回家，半夜起來喝水，聽見我爸在電話里說您跟姑父鬧離婚……”女孩緊緊絞著禮盒的絲帶，“我害怕。我怕您為了我花錢，回家再跟姑父吵。我想著，等我有出息了，等我畢業掙錢了，我一定回來當您的面……”
她說不下去了，把禮盒往李桂云手里一塞。
“這是我第一個月的工資。”
李桂云低頭。淡藍色的盒子里，是一條款式很簡單的羊絨圍巾，香檳色，帶細閃。她想起很多年前侄女還上小學，趴在她家炕頭寫作業，窗外下雪，她隨口說了一句“今年冬天真冷，要是有條圍巾就好了”。
“姑姑，我知道一萬八千塊我一時還不完。但您給我點時間，我……”
“行了。”李桂云一把攥住她的手。
女孩抬起淚汪汪的眼睛。
“進屋。”李桂云別過頭，聲音甕甕的，“鍋里的魚要糊了。”
她順手接過那個禮盒。圍巾軟得不像話，像四年前她想象中丫頭會寄來的校園風景照，像那些年她從不敢承認的期待。
廚房里油煙機還在轉，魚皮煎得金黃。
她把圍巾小心地搭在沙發扶手上，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跟個孩子賭了四年的氣。
原來這根扎了四年的刺，是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護著另一個人的尊嚴，護到不敢說、不敢問、不敢來。
她盛好飯，朝客廳喊了一嗓子：
“愣著干嘛？洗手吃飯。”
作者簡介：薇刊編輯部·薇薇，文章首發于公眾號：VIKAN薇刊（ID：kawa01），薇刊，讓千萬人看見美好生活。轉載請聯系薇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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