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獻詞:真實的生活，不迎合宏大的預設敘事

初六離家之前，想去麥地里走一走。地里小麥已能夠到腳面，有極少數地塊還倒伏著枯干的玉米稈，儼然成了荒地，和四周的濃綠色格格不入。田埂旁去年挖的排水渠還在流水。原因無他，這都還是因為去年秋天，河南連綿不斷的降雨把農田淹沒所致，其不僅影響了去年秋收，在某些積水嚴重的地塊，也耽誤了小麥的一季種植。

圖為村麥地旁為排水專挖的排水渠，實拍于2026年2月22日

我去年寫的有關秋雨對河南部分農村秋收影響的文章，業已被下架不見。我能明白，之所以被下架，是擔心影響不好。即使這件事情是客觀事實。但影響的大小，很多時候是反映在個人的主觀上，還是大明朝著名物理學家楊金水那句至理名言——上不上稱的問題。可沒有客觀的調查與記錄，主觀的判斷本來就是經不起推敲的——據我所了解到的，我種地的父母、耕種的鄉親，壓根就沒把少種一季作物當回事兒，因為零星一兩畝地的小麥，無非也就千八百塊錢（小麥收成及價格情況詳見往期文章）。甚至積水嚴重的地塊在玉米桿泡腐發爛之后，還能成為地塊養料，為夏季種植西瓜提供天然養分，也省了化肥錢。當事人都沒覺得是啥大事，又何來的壞影響之說呢。

圖為積水嚴重、玉米大片倒伏的地塊，實拍于2025年9月27日

當然，我也已經習慣了，甚至能完全理解。我們雖說歷史是由人民群眾創造的，但我們翻看正史，記錄的都是帝王將相的功業偉績，即使是最貼近百姓的縣志，記錄的大多也是官員流水般的變動變化，所涉及到民生細節的筆墨并不多。我有時候也自詡自夸，認為自己也可以坐在房間里閉門造車，搜羅網絡現有的資料，對熱點事件進行評議，摘尋他人的生活經歷做自我立場的分析，這樣去寫文章做視頻，省事且成本低，又沒什么危險性。也就是說，我應該關注宏大，關注抽象龐大的那些概念意義，而不應聚焦于宏大下的某些個體本身。但一方面是能力局限，另一方面，我總覺得沒有實踐閱歷的積累，做出的很多判斷與評議，是淺薄且脫離實際的。

我明白，我在記錄與寫作過程中深切明白，最讓人懼怕的，就是這種帶著泥土氣息的具體本身。因為具體，就意味著某一群體無法被簡單的標簽概括；因為具體，就意味著不迎合任何一種預設敘事，只陳述具體事實；也因為具體，當事者的即時態度，就會對預設的“贊歌敘事”或“悲情敘事”產生消解。我所見到的許多的真實的生活，它就是直白、普通的，甚至有些簡單。真實的生活本身，它不配合任何宏大的感慨，只遵循生存本身的邏輯——水來了就排水，地誤了就種瓜，腐爛的秸稈成了肥料，省下的化肥錢也是賺頭。

若有人問我，你記錄這些有什么意義呢？我的回答也很簡單，你站在麥田上，放眼望去吧，都是廣袤的田地。新年伊始，你跟著大人上墳，看著那麥田上一個個凸起的墳塋，那是去世了的莊稼人，土養人一生，人養土一回。這片土地上發生過很多事情，但太陽依舊會照常升起，當太陽照到大地的時候，活著的人們起身耕作忙碌，死去的人們化作土地的養料，數千年來都是這樣。這看不出有多么宏大，只是一種存在。但也正是因為存在，所以值得記錄。

我們現在已經很少能在影視劇里看到普通人的身影了，驚心動魄的商戰、輾轉戲劇的愛情、紙醉金迷的生活，這些都離普通人很遠。普通人只是那些著名經理人、知名設計師、跨國總裁的背景板。像《馬大帥》那樣反映真實生活的電視劇是越來越少了。外出賣花盆為省錢住車上的我爸，干一天掙八十元的“種煙大隊”，在高溫下賣西瓜的中年婦女，雨中搶收手掰玉米的農戶，需要用泵抽水澄清后使用的我媽，以及辛苦應付生活的網約車司機，這些等等等等，你很少能在影視劇上看到。

圖為大年初五，我隨長輩去地里上墳

但這些，都是具體勞作與生活中的人和事。他們的勞作與生活，和早起上班晚上加班中午吃便宜外賣的你我一樣，都只是基于生存本身的驅使，無關那些宏大的預設敘事。也正是因為不迎合宏大的預設敘事，有一些人對此表示無聊，也有一些人表示我別有用心——你為什么寫這些？你有什么目的？你經得允許了嗎？你怎么證明你說的是真的？不過這些都沒有關系。我仍然相信，具體的人和事，是沒有許多論文里報告分析里，那些數據累和堆疊起來的那種深刻的，它只是某一項單一數據的反映來源，它沒有那種數據的分析力與整合力，但有一種掩蓋不了的生命力。因為有生命力，所以也更有說服力。

今年我準備單出一個系列的視頻選題，記錄有關農村青年的務工及生活現狀，其實也就是寫一寫我的發小及初中同學。他們大多都止步于義務教育，中高考的相對公平無法掩蓋機會成本的不公與不均，人在特定的環境出生長大，很多時候是意識不到許多事情的，也難以找到自己所對應的位置。我的許多發小，自十六七歲做學徒開始，在社會摸爬滾打有近十年了。他們的務工經歷與實踐經驗比我豐富許多。他們的現狀才能代表許多農村孩子的縮影——考出去的畢竟是少數。農村孩子要想改命，一代人的努力是遠遠不夠的。事業就是視野，北京就是背景，理想就是離鄉，這些東西，我們需要花好長時間才能弄明白。

又是新的一年了。感謝能看到這一句的你，祝你馬年愉快，愉快愉快，不僅有快，還要有愉。祝你我依然對未來有所向往，有的人向往而往，也有的人只向不往。愿我們都做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