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苗圃里的“芯片戰”

來源：市場資訊

臨近年關，山東煙臺萊山的雪還未化透，武成偉一早便蹲在脫毒組培室的玻璃窗前，盯著那一排排拇指高的嫩綠幼苗。

“你看這一棵。”他指向培養瓶里黃豆大小的芽尖向記者介紹，“母本是2007年雜交的那棵‘馨元萃’原種，到現在已經10余年了。當時全公司1萬多棵雜交苗，就篩出這么一個優良的中熟品種。”

39歲的武成偉是煙臺現代果業數智有限公司總經理，一直專注于蘋果育種。作為企業育種的領軍人，他深知，新品種研發是企業的“生命線”和“增長點”，“沒有自主研發，種苗業務終將陷入同質化價格戰，持續創新則能讓企業從‘賣種苗’升級為‘育品種、定標準、領產業’。”

時間回溯到2007年，那時，蘋果雜交育種還沒有完全摸透親本遺傳規律，武成偉團隊做了1次雜交實驗：母本高甜脆爽，父本抗病耐儲，目標很簡單——培育出甜、脆、抗病、耐放的新品種。

2008年播種的2046株實生苗，2010年有172株首次開花。果實進入成熟期后，技術員們端著記錄本，在果園里越走越沉默。同一個雜交組合的后代，果實成熟期差異很大，果實品質差異更大，甜度達標的果肉發面，果形端正的抗病性差，又甜又脆的耐貯性一般。“老天爺根本不按你的配方出牌。”武成偉回憶道，那一輪，103株樹苗成功掛果，但因性狀分離極其嚴重，一次性淘汰98株，留下5株，淘汰率高達95%。

從初選到復選，從煙臺到甘肅、山西、遼寧、云南，經過反復雜交試種，最終樹苗2012年開始結果，2020年正式推向市場，新品種取名為“馨元萃”。

傳統育苗用海棠籽播砧木，再嫁接接穗，一棵苗一個基因型，一畝地幾十棵苗長勢不一、抗病各異；武成偉團隊發現，脫毒組培技術可以從源頭解決種苗帶毒問題：從一棵砧木母樹上取一個芽，高溫鈍化、莖尖剝離、組織培養、病毒檢測，合格后擴繁成幾萬棵、幾十萬棵。“說白了，就是把‘雜牌軍’換成‘克隆部隊’，栽下去，全園一棵樹，長一樣快，結果一樣多，打藥一樣省。相比傳統苗，脫毒苗產量高出20%—30%，農藥少用三成以上，畝均增收超2000元。”武成偉算了一筆賬。

8—10年，是品種從選育芽苗到初步試栽植的最短時間，其間企業賬本上只有投入、沒有產出。對于民營育種團隊而言，持續投入卻無商業回報，還要面對田間管理、試驗基地的固定成本，以及倒春寒、冰雹、干旱等自然災害的風險，著實是不小的考驗。

2018年，試驗園一場冰雹，“打”掉了3年的數據。“那天沒人說話，技術員蹲在地里撿果子，撿了一下午。”武成偉回憶，“但沒時間沮喪，第二年接著授粉。”

“1年研發投入200多萬元，10年能推1個新品種就不錯了，有時候推出來市場還不認，但你不做，蘋果產業就一直止步于‘紅富士’時代。”武成偉嚴肅地說。

孜孜以求的勁頭和年復一年的堅持，最終為企業帶來了機遇和回報。2024年，公司參與制定蘋果種質資源評價、脫毒技術規范等8項技術規范，牽頭起草14項生產技術規程。2025年，公司銷售種苗100萬至110萬株，其中新品種占八成，“馨元萃”貢獻了70萬至80萬株的銷量。“以前我們追著市場跑，現在市場追著我們定的標準跑。”武成偉自豪地說。

更重要的是，公司跳出傳統“資源收集—靜態保存”的被動模式，構建“主動收集—動態保存—精準鑒定—創新利用—產業轉化”的全鏈條資源管理體系。作為山東省首批蘋果種質資源保護單位，公司種質資源庫保存著180多個蘋果品類，是武成偉口中的“基因彈藥庫”。

“老百姓買苗，看的是今年種明年收；我們育一個種，看的是下一茬能不能比上一茬種得好。”武成偉介紹，每個備選品種，都要送到全國4個主要蘋果產區（黃土高原、環渤海灣、西南冷涼高地、黃河故道）同步試栽。“在煙臺表現好，到甘肅可能不上色；在山西抗病，到云南可能裂果，只有4個區都表現穩定的，才能出圃。我們育種，放眼全國。”

“目前，從全國蘋果種植面積來看，‘紅富士’還是占大頭，能到75%—80%，這個結構得變。”武成偉頓了頓，“春節期間，組培室里那批新的雜交苗還需時刻關注著，3月份就要移栽。”

苗圃里的“芯片戰”仍在繼續，談及新年愿望，武成偉認真地說：“第一，不下冰雹；第二，再育出一個比‘馨元萃’好的品種；第三，讓果農種我們的苗，心里踏實。”

暮色下，組培室的燈格外耀眼，那一排排嫩綠的芽尖，正在培養瓶里靜靜地等待春天到來。

編輯：洪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