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話丨文旅“頭雁”的談判：沒有“網紅”咖啡館也能贏

沿著上海金海路高架向東，從浦東新區核心城區驅車不過20分鐘，便到了曹路鎮群樂村。

這是一個號稱離城市最近的鄉村，村口沒有牌坊，也沒有刻意的“美麗鄉村”標語，但往里走幾步，就會發現一家名為“有風小院”的咖啡館，開在一棟20世紀70年代的老宅里。

但凡有閑暇時間，群樂村黨支部書記蔡浩斌都會進去坐坐，點一杯咖啡。只不過這杯咖啡對他來說，味道似乎有些復雜，本來它應該是屬于一家頭部“網紅”咖啡品牌的。

蔡浩斌是土生土長的“80后”群樂村人，2008年當兵，2016年底退役，2021年換屆回村當選村黨支部書記兼主任。

2023年初，執意振興村集體經濟的蔡浩斌曾無限接近引進一個自帶流量的頭部咖啡品牌。對方看中了村里的一棟百年老宅，有意將其改造成“網紅”打卡地。但談判桌上，條件開出來后卻頗為苛刻：租金全免，裝修設備出資一人一半，盈利部分一人一半。

“你說一年你少付點租金，我能理解，逐年增加也可以。但你一進來就說要免租，裝修投入一人一半，我說這個沒辦法?！辈毯票笞罱K否決了這個主意。

這場談判的破裂，彼時看來像是一次遺憾。如今回望，卻成了理解這位鄉村“頭雁”及其治下群樂村的關鍵切口——他并非不渴望品牌，但他更在意村集體在這場交易中的位置。

群樂村是一個被城市包圍的村莊，浦東開發開放用了30年把邊界推到它的門前。曾經的“海濱農村”，如今成了城市溢出資源的天然承接池。

但承接不等于照單全收。

在拒絕了“網紅”和流量之后，一次偶然的云南之行，蔡浩斌把目光投向了“有風小院”。為了給這個新項目騰出最好的地段，他甚至動員已在此經營多年的泥夫空間搬遷至村莊內部。6月份談好，8月份移交，效率驚人。

取舍的背后，是蔡浩斌對村莊業態的一條隱形紅線：可以做商業，但必須健康；可以是外來品牌，但必須尊重村集體的議價權。

蔡浩斌不是沒有壓力，但他必須面對更現實的問題：錢從哪里來？人往哪兒去？村民憑什么信你？

在循序漸進著手鄉村治理的過程中，他意識到，鄉村要發展必須有新的產業載體來填補。

鄉村振興示范村創建前，村集體年收益不到50萬元；2025年僅租金收入就達到150萬元。加上企業投資項目的租金回報，僅點狀供地一項，村集體每年入賬300萬元。未來三年，預期集體收益逼近650萬元，較創建前翻了十幾倍。

“集體經濟這一塊收益了，賬面上增加了，假如不能把這塊資金轉化為老百姓的福利，就是躺在賬面上的一筆數字?！辈毯票蟀堰@筆賬算得很清。去年，群樂村發放福利約30萬元：60歲以上合作社社員春秋游每人200元，重陽節和11月再分兩撥發放老年補貼。

錢發下去的那天，有老人問他：蔡書記，這錢是哪里來的？他回答：“是村里掙的，是你們的房子租給好企業帶來的?！?/p>

“租給村里，可信、可靠、安全、安心?！边@是蔡浩斌反復對村民講的一句話。2022年，群樂村只收上來1棟民宅；2023年收了7棟；如今已收儲24棟，另有7棟正在招租。曾經租給二房東年入十七八萬元的農戶，如今接受村里13萬元的價格，圖的就是安心。這種安心不僅來自穩定的租金，更來自一種“被托底”的感覺。

群樂村的業態在浦東鄉村振興版圖中顯得頗為“另類”。

這里有對口支援的云南特色產品館，賣的不只是農產品，還有服裝和文創；有江蘇東臺的魚湯面館，蔡浩斌專門叮囑老板不要做融合菜，“就做你們東臺的特色，保留原汁原味”；有從景德鎮學藝歸來的泥夫空間，瓷板畫、氣窯、電窯一應俱全；還有共享菜園、窯烤面包、瑜伽……

“我們最大特點就是小，雖然小但五臟俱全?！辈毯票蟀堰@種業態密度稱為“縮小版城市”，目標只有一句話：“農村要讓城市更向往?！?/p>

上海社會科學院原副院長、長三角與長江經濟帶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王振近年來持續關注滬郊鄉村振興。在他看來，群樂村的樣本恰恰回答了上海郊區一個普遍困惑：憑什么讓城里人不去周邊省市，而愿意到你的村子里來？

王振認為，靠近上海不是天然的護城河，關鍵在于有沒有產品、有沒有服務。

他強調，發展鄉村文旅，政府不能包辦一切?！耙堰\營人才、創意設計人才、投資者吸引過去。政府的任務是先導性投資，做好服務支撐，后面要靠社會力量，因為他們懂市場?！?/p>

這番話恰好呼應了蔡浩斌與“網紅”咖啡品牌那場未竟的談判。如果當時答應了所有條件，群樂村或許會多一個“網紅”標簽，但村集體在合作中的話語權、民宅收儲后的溢價空間、業態組合的自主性，都可能被稀釋。

如今，“有風小院”已經運營成熟，部分業態甚至孵化后反向“進城”。曾經被城市包圍的群樂村，正嘗試用自己的方式包圍城市。

窗外不遠處，金海路高架上的車流呼嘯而過。800米外，商場燈火通明。一公里外，軌道交通把城市的人帶到浦東的每一個角落。而在群樂村，一個“80后”村書記正試圖讓這群被城市包圍的老宅，變成城市人愿意奔赴的遠方。

文字：李佳佳

圖片：張亨偉

來源：中國新聞網

編輯：韋靜

上觀號作者：上海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