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人應當銘記,除了沉重的歷史、廢棄的占屋以及那些理直氣壯領取失業救濟金的社會邊緣人,這座首都其實一無所有。
德國網紅揚尼斯·貝爾卡德在社交媒體上展示的生活瑣碎而平庸,充斥著無休止的購物、昂貴的現磨咖啡以及公園里的健身日常。他近期卻在德國本土乃至英國媒體上遭遇了猛烈的口誅筆伐。原因無他,這位年輕人賴以維持其令人艷羨的生活方式的資金來源,竟然是德國政府極為慷慨的失業救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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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對貝爾卡德口誅筆伐的德國人或許忽略了一個殘酷而諷刺的事實:正是這種由就業辦公室每月大額撥款所支撐的隨性生活方式,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這座城市獨特的精神內核。也正是這種游離于主流運轉法則之外的氛圍,每年能夠吸引大約500萬國際游客蜂擁至這座都城。
客觀而言,柏林從來算不上一座精致美麗的城市。這里的冬季漫長而嚴酷,街道時常顯得骯臟破敗,治安狀況堪憂,且視線所及之處幾乎全被凌亂的涂鴉所覆蓋。無論是匆匆過客,還是那些決意定居在這座西歐最東端前哨城市的新移民,都深深被其散發出的獨特魅力所俘獲。那是一種在極度黑暗的歷史廢墟之上,肆意生長的波西米亞式浪漫主義。
我曾在西柏林的克羅伊茨貝格區租住過一套公寓。那是一棟未經翻修的破舊住宅樓,最初是為德意志帝國的龐大中產階級量身建造的。但時過境遷,如今這里擠滿了處于半失業狀態的平面設計師、一個具有土耳其民族主義傾向的移民家庭,以及一位總是衣冠楚楚、步入暮年的同性戀作家。
這棟建筑內部的裝飾派藝術風格走廊和樓梯陳設早已破敗不堪。入口處那面巨大的鏡子因水銀脫落而斑駁陸離,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而在地下室入口的上方,赫然懸掛著一塊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標識牌,上面清晰地標注著在空襲期間這里能夠容納多少人避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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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走出這棟住宅樓稍微溜達幾步,人類社會那充滿瑕疵卻又極致絢爛的悲喜劇便會盡收眼底。
在街區的盡頭,坐落著一家規模不大的英語劇院,旁邊則是一家名為曼丁戈的地下俱樂部。在那里,那些步入中年、大概率已經離異的德國女性,會去尋找她們的非洲裔男伴。在俱樂部的右側,是前滕珀爾霍夫機場的舊址入口,幾只巨大的納粹標志性老鷹雕塑依然矗立,只是其爪下的卐字徽記早已被人工鑿除。
附近的一棟警察局大樓外墻上,至今仍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遺留下來的彈孔。沿著這條路繼續向前,便能看到一座被稱為“重載荷測試體”的龐然大物。這是當年阿爾伯特·施佩爾為了測試柏林松軟的土壤能否支撐起希特勒構想中的宏偉凱旋門,而特意澆筑的巨大混凝土圓柱。
如果你原路返回并漫步幾百碼,會發現一家由一位頗受歡迎的英國跨性別女性創辦的二手書店。在這里,只需花費5歐元,你就能享用一頓豐盛的周日晚餐。此外,街邊還林立著一排允許室內吸煙的昏暗酒吧,以及一家換妻俱樂部。在盛夏烈日當空的午后,該俱樂部的常客們會穿著極具視覺沖擊力的皮革戀物癖服裝,大搖大擺地走到門外抽煙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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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畫廊在這座城市里猶如雨后春筍般隨處可見,它們充當著柏林某種意義上的社會心跳。人們盛裝出席這些展覽,往往并不是真的對那些大多粗制濫造的藝術作品感興趣。他們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在人群中偶遇那些半生不熟的圈內面孔,并順理成章地開啟一場為期三天的狂歡冒險。畢竟,從周四到周一,這里的酒吧和俱樂部幾乎是全天候無休止地敞開大門。
這里產出的大部分所謂藝術作品,不過是附庸風雅的激進派空殼,枯燥乏味,但大體上無傷大雅。這更像是一種對百年前街頭政治運動的刻意模仿與角色扮演。如果在“革命勞動節”這一天走上街頭,你會看到極左翼團體和占屋者在克羅伊茨貝格、新克爾恩和弗里德里希斯海因這些時髦街區與防暴警察發生激烈沖突。
令人感到荒誕的是,沖突雙方似乎都對這場盛大的“馬戲表演”樂在其中。而對于大多數普通旁觀者而言,這只不過是他們在一年中初見溫暖的春日里,站在街頭肆意飲酒的一個絕佳借口。甚至連柏林旅游局,都在暗中鼓勵外地游客前來觀賞這場一年一度的“狂歡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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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默克爾執政時期,想要進入伯格海恩的大門,甚至比獲得德國的政治庇護還要困難。在凜冽的寒冬,氣溫降至零下10攝氏度時,狂熱的年輕人們依然會在門外排起長達四分之一英里的隊伍,苦苦等候數小時。最終,他們的命運將由一群面無表情的德國彪形大漢來裁決,而唯一的評判標準,就是他們的穿搭是否符合某種難以言傳的“調性”——這種調性,或許可以用“同性戀納粹哥特風”來勉強概括。
這一切顯然存在著巨大的社會問題。它是功能失調的,有時甚至是徹底墮落的,但它同時也具有令人致命的成癮性,并能激發出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正是這種游走在毀滅與新生邊緣的氣質,成為了無數人爭相造訪柏林,而不是去往斯圖加特或米爾頓凱恩斯的根本原因。
數以千計的藝術家、設計師、酗酒者和落魄作家組成了一支龐大而混雜的邊緣群體。他們可能會在酒吧或咖啡館里勉強打工一年,然后毅然辭職,靠著失業金去追求某個虛無縹緲的藝術項目,或者干脆終日泡在酒吧里,流連于那些永遠也看不完的畫廊展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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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與歐洲其他主要首都毫無二致。市中心的租金正在不可遏制地飆升,科技初創企業在過去十多年里如潮水般涌入。它已經不再像20年前那位前任市長所標榜的那樣“貧窮但性感”了。
但值得警惕的是,如果徹底抹殺掉這些特立獨行的元素,變得潔凈而乏味,柏林將失去更多。波西米亞式的生存土壤在世界其他地方早已干涸殆盡。巴黎或巴塞羅那可以依靠其無與倫比的歷史名勝來維持繁榮,倫敦則有其強大的金融服務業作為后盾。但客觀而言,柏林并不具備這些得天獨厚的優勢。德國那些真正高薪且具有競爭力的實體產業,早已分散在全國各地。
毫無疑問,德國現行的福利制度急需進行一場大刀闊斧的改革,而像貝爾卡德這樣公然蹭福利的網紅也絕對不應受到任何形式的贊美。但是,所有的德國人都應當清醒地認識到,這座首都真正的底色,除了沉重的歷史記憶、四處林立的占屋,以及那些依靠失業救濟金度日的社會怪人之外,其實已經所剩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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