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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八分地
劉勵華
又到夏種時節,川西平原蛙聲漸起,農人開始忙碌起來。眼看鄉親們的田間都栽出新禾,母親有些著急了,不停給住在縣城的三弟打電話,讓他早點回來把秧苗插上,不要誤了農時。
家里的地不多,約有八分,就在父母居住的老屋后面。說是地,其實也是田。冬春季,地里種油菜或小麥;夏秋季,地變成田,用來種水稻。自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以來,這塊地一直被父母耕種著,一種就是40多年,從來沒有荒過。
我家有兄弟姊妹4人,我參軍服役到部隊,妹妹遠嫁他鄉,其余兩個弟弟都住在縣城,家里有什么事只能靠2個弟弟。往年,到了農忙季節,只要母親一個電話,2個弟弟都會回去幫忙,莊稼很快就種上。可今年的情況不同了,這塊地種與不種成了一個問題。
今年,父親已達87歲高齡,母親年近八旬。按說,這個年齡已不適合種地,應該跟著兒女到城里享福才對。可他們總是以“城里住不慣”為由,執意留在老家,守住老屋,耕耘那八分地。
前不久,一向健康的父親突發腦梗,被送到縣城醫院搶救,雖然最終保住了性命,但雙腳再無法正常站立,從此失去了勞動力。母親本來患有肺心病,一感冒就氣喘吁吁,父親生病后,她的生活負重陡增。一日,父親拄著拐杖做康復訓練不慎跌倒,母親用力去扶,不料用力過猛導致尾椎骨骨折,在床上躺了3個月,病愈后雖還能行走,但再也不能干重體力活。
鑒于父母的健康狀況,2個弟弟都勸父母今年別再種地了,八分地嘛,荒著就荒著,別因為種地再拖累身心。再說,種了一輩子莊稼,也該歇歇了,只要他們愿意,可隨時搬到城里與兒孫們一起住。
為了進一步說服父母,三弟還給他們算了一筆賬。八分地,種水稻能打近千斤普通稻谷,每斤稻谷按賣一塊錢計算,也就值千把塊錢。小春作物種油菜或小麥,八分地收入不到八百元錢。兩項相加,頂多一千八百元錢。除去種子、肥料、人工費、抽水所耗電費等,實際收入所剩無幾。這地,不種損失也不大,還落下一份清閑。
三弟沒說完,母親不高興了。“這哪是錢的事,農民種地,種的是一種本分,一份心安。別人的地都長著莊稼,你的地荒著,你心里能好受嗎?看看這些年光景多好,種田的人不用交公糧,政府還給補貼,手里拿著好地不種,對得起誰啊?”母親厲聲道。
父親態度更加堅決:“種地就是農民一輩子的職業,把地種好是天經地義的事,不能因為遇到點困難就打退堂鼓。幾分地都種不好,還算什么農民?只要我們活著,就不能讓地荒著!”
父母的執拗,讓三弟很為難。種吧,父母的身體吃不消;不種吧,父母吃不下睡不著,心里始終過不了這個坎。為了讓父母放棄執念,三弟打電話請我回去一趟,幫助決斷此事。
“五一”假期,我回了趟老家。一見面,母親便絮絮叨叨地給我講種地的事,意思是叫我別攔她,今年的莊稼還得種。父親雖然行走不便,但思維非常清晰,他拉著我的手,用顫抖的聲音給我講他經歷過的往事。
父親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又經歷過3年自然災害,可以說飽嘗饑餓的滋味。小時候,因家里窮、人口多,一家人常常吃了上頓無下頓。青年時代,他與母親養育了我們4個孩子,常年缺衣少食,日子過得格外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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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有一年,父親被派去參加岷江整治工程,一去就是半年,到了大年三十才返家。回家一看,米缸是空的、灶是冷的,什么吃的都沒有。家里唯一一只母雞,被母親抱到附近的工廠去賣,換回十幾斤胡蘿卜。見此情境,父親急忙趕到縣城二伯家求助。二伯二娘知道后,當即從房梁上砍了半塊臘肉,取了5節香腸,拿了十斤大米塞到我父親手里。就這樣,我們家才勉強把年過了。
改革開放后,土地承包到戶,家里一下分了好幾畝地,倉里年年有余糧,一家人不愁吃不愁穿,父親這才體會到“手中有糧,心頭不慌”的滋味。對饑餓有深切體驗的父親,十分珍惜來之不易的好日子,總是以極大熱情投入農耕生產。后來,隨著子女們先后參加工作或進城務工,家里的承包地大多被劃走或流轉,父母名下只剩八分地。對這八分地,他們視若寶貝,一年兩季,精心耕種,絲毫不敢怠慢。
父親告訴我,土地是有感情的,你對它好,它就給你豐厚的回報;你要是不管它,荒上幾年自然就廢了。所以,不管啥時候都不能辜負了土地。對農民而言,土地是根、種地是本,我們永遠不能丟了根、忘了本,否則就會受到老天爺懲罰,老百姓的飯碗就會出問題。
父親的話,深深觸動了我的內心。父母對土地的敬畏、對耕種的堅守、對收獲的期許,讓我看到了父輩對土地的深情。
我對三弟講,父母的堅持是對的,我們應該充分理解,孝順孝順,就是要順著父母。這件事以后別再爭議了,就按父母的意思辦。他們沒力氣種,我們就多回來幫襯,實在回不來就出錢請人幫助種,千萬別讓地荒著。三弟欣然同意。
5月1日下午,驕陽似火,我和三弟頂著烈日翻耕那八分地,為栽秧做準備。這塊地的地勢較高,需要提灌。我拿著鋤頭疏通水溝,從1里外引來水源。三弟搬出家里的抽水泵,布上長長的輸水管線,然后打開電閘抽水。到傍晚時分,八分地便變成一片水田。
母親說,這田得泡上幾天,等泡軟了才可以栽秧。你們有事先回城,栽秧的事我已安排好了,不用你們操心。
5天后,母親打電話告訴我,家里的水田已請村里的幾個后生幫忙栽上了秧苗。栽秧那天,父親拄著拐杖走到屋后,坐在石墩上,靜靜地看著秧成行、田泛綠,臉上一直掛著笑容。母親則忙著燒水沏茶、燒菜做飯,犒勞幫工的后生,盡管有些累,但心情特別舒暢。
放下電話,我的心久久沒有平靜。我想,父母之所以終生不棄耕種,不是因為他們固執,而是因為他們種下的是內心的充實與快樂,守望的是無盡希望。
本文內容系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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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原載《巴蜀史志》2025年第4期“天府糧倉”專刊)
作者:劉勵華(原成都軍區戰旗報社副社長,高級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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