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機器人登上春晚：數字媒介時代，藝術何為？——江蘇省當代藝術創作研究會新春學術研討會側記之二

2月26日上午，南京洋河文化藝術中心。如果說孟建教授的一場報告為當代藝術勾勒出一幅宏闊的文化坐標圖，那么，南京藝術學院黨委常委、副校長張捷的演講則將鏡頭拉近，聚焦于一個更為緊迫、更具操作性的命題：當機器人能打醉拳、AI能拍電影，藝術創作究竟該何去何從？

這場題為《數字媒介下的藝術創作變化、探索與選擇》的報告，以2026年央視春晚為切入點。當數十臺人形機器人與塔溝武校的少年高手同臺競技，完成前后空翻、雙節棍、醉拳等高難度動作時，張捷捕捉到了那個令無數人既震撼又困惑的時刻——“當機器人能夠完成世界首次大回旋七周半，當人工智能可以在幾分鐘內生成‘每一幀都是絕美’的《賀花神》視頻，技術對于藝術創作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這不僅是一個技術問題，更是一個關乎藝術本質、創作主體性和文化傳承的根本性追問。
變化：誰在創作？如何創作？呈現什么？
張捷用三個關鍵詞搭建起報告的框架：變化、探索、選擇。她首先指出，數字媒介正在從三個維度重塑藝術創作。

第一重變化，是“創作主體”的擴散與分化。從Midjourney到Suno，從Sora到可靈，AI工具讓每個人都能在幾分鐘內完成過去需要專業訓練才能完成的作品。藝術創作的主體，從“專業藝術家”擴散為“全民創作者”。張捷特別提到，二十屆四中全會提出的“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其核心特征正是創作主體全民化、傳播形態數字化、內容表達生活化、價值導向主流化。
但這種“民主化”的表象下，專業藝術家的價值正在被重新定義?！凹夹g嫻熟不再是核心競爭力，真正的價值在于思想的深刻、審美的獨特、對人性的洞察?！彼孕毂摹侗澈蟮墓适隆窞槔?，指出藝術家的價值不在于“畫出”一幅畫，而在于提出一個極具穿透力的思想——這種“意義的建構”，是目前任何算法難以獨立完成的。

第二重變化，是“創作過程”的解構與重組。傳統藝術創作是線性的，而數字技術帶來了“人機協作的循環迭代”。以2026年央視春晚的《賀花神》為例，創作團隊運用央視聽媒體大模型2.0，在舞臺上實時生成畫面，整個過程是“人→機→人→機”的多輪對話。藝術家的角色，正從“從無到有”的創造者，轉變為“人機對話”的導演者。
第三重變化，是“藝術形態”的拓展與演進。新媒體藝術、沉浸式體驗、交互藝術、生成藝術不斷涌現，傳統門類的邊界日益模糊。更值得關注的是，數字媒介為傳統藝術的當代轉化提供了新的可能。春晚節目《馭風歌》將徐悲鴻風格的水墨畫中的六匹馬“跑起來”，每匹馬保持各自性格，能分散、聚合、互動——這不僅是技術的展示，更是文化傳承的創新表達。
探索：一所藝術院校的數字化突圍
面對這場變革，觀望還是行動？張捷用南京藝術學院的近年實踐，給出了后者的答案。
2024年10月，南藝“中國文化傳承與數智創新實驗室”獲批江蘇省首批高校哲社實驗室。這個實驗室以國家文化數字化戰略為引領，構建起“文化遺產數字活化、藝術創作智能升級、文化經濟創新轉化、中國文化海外輸出”的四維架構，聚焦美術遺產考古、智能生成藝術、數智產品體驗等五大方向。

同年7月，南藝與江蘇原力數字科技共建的“3D動漫制作工具鏈研發與服務文化和旅游部技術創新中心”入選文旅部第二批創新中心，承擔著推動3D動畫全流程技術國產化替代、突破“卡脖子”技術難題的重要使命。
平臺之外，是創作實踐的突破。動畫作品《龜茲》運用AIGC與擴展現實技術，還原克孜爾石窟壁畫的藝術意蘊，完成了從素材采集、標注、風格訓練到可視化評測的完整工作流，形成計算機可讀的Prompt風格詞表。“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對傳統文化的深度研究和數字化轉化?！睆埥輳娬{。
人才培養的變革同樣深刻。南藝新設數字藝術學院、現代音樂與科技學院，全面優化培養方案，構建“藝術+科技+管理”的融合課程，近四年累計獲批研究生科研與實踐創新計劃308項。2025年“520畢業展演嘉年華”上，數字藝術學院48人團隊創作的《時空之門》光影秀，融合全息投影、雷達交互、AI作曲、AI數字人，展現學生從創意到實現的全流程能力。
在校企合作方面，南藝與華為聚焦智能音頻，與影石探索全景影像，與南京博物院推動傳統文化數字化轉化，與南京鼓樓區、蘇州、無錫等地共建數智科創中心、蘇州研究院、未來產業研究院，形成了“藝術創意+技術研發”雙輪驅動的創新模式。
選擇：在技術浪潮中守護藝術的尊嚴
面向未來，張捷提出三個思考。
一是技術與人文的平衡。她引用近期一場全球性爭論：當有人質疑“算法拼湊不是藝術”時，一位創作者反問：當Jeff Koons的《氣球狗》出自德國工廠、Damien Hirst的圓點畫由助手完成，我們為何單獨質疑AI？“藝術的價值，從來不在于制作過程的‘純手工’，而在于作品傳達的思想、情感、人文關懷?！蹦纤嚨奶剿魇冀K強調：技術是工具，算法可以生成圖像，但無法賦予意義。

二是傳承與創新的協調。去年9月，南藝師生130余件作品亮相波蘭“雅正·和鳴——中國當代設計展”，將古老的漢字形態與現代設計語言相融合，把傳統書法的筆墨韻味轉化為數字時代的視覺符號。“傳承不是復古，創新也不是割裂。最有生命力的創新，恰恰來自對傳統的深刻理解和當代轉化。”
三是當下與未來的連接。數字時代，藝術教育的使命不僅是傳授技能，更是塑造價值觀、培養判斷力?！芭囵B面向未來的藝術人才，需要在技術訓練與人文教育、專業深度與跨界廣度、個人創造與團隊協作之間找到平衡。”
結語：技術是工具，初心是根本
回到開篇的追問：技術對于藝術創作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張捷的答案是：它是工具，拓展了創作的可能性；它是鏡子，映照出我們對藝術本質的理解；它是試金石，檢驗著我們在技術浪潮中的價值堅守。

“數字時代的藝術創作，本質上是一個關于‘選擇’的命題：我們選擇擁抱技術，但不被技術奴役；我們選擇根植傳統，但不拒絕創新；我們選擇面向未來，但不忘記初心。技術會變，時代會變，但藝術追求真善美的初心不變，教育者立德樹人的使命不變?！?br/>在機器人能打醉拳、AI能拍電影的時代，這或許正是每一位藝術工作者需要銘記的答案。
（管云林 張雅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