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傳統藝術史中,女性往往是被凝視的客體,現代主義以來,女性藝術家才逐漸開始以自畫像主動定義自身的形象。她們不再滿足于描繪靜物或神話角色,而是執筆直面鏡中那個真實、復雜、充滿張力的自我——或凝神沉思,或銳利詰問,或溫柔自持。這種轉向,本質上是一場靜默而堅定的主體性宣言。20世紀初,潘玉良、蔡威廉、方君璧、關紫蘭、郁風等中國女性藝術家就以大膽的筆觸與現代藝術語言描繪自我,沖破當時社會對傳統女性形象的刻板印象。她們的自我摹寫和自我表達不僅彰顯了個體覺醒的勇氣,更在美術史中刻下不可替代的女性坐標。
今天,女性藝術家獲得了更多展示自我與表達思想的機會,自畫像創作也成為她們構建個人藝術語言與身份認同的重要途徑。在“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之際,《中國美術報》特別推出“當代女藝術家筆下的自己”專題報道,聚焦中國當代女性藝術家如何通過自畫像這一獨特的藝術形式,與鏡中的“我”展開深層對話。我們邀請多位女藝術家回望創作歷程,分享她們在畫布上審視自我、建構身份、表達思想的心路歷程。這些真誠的回應,不僅勾勒出她們個體精神成長的軌跡,也折射出當代女性在藝術與生活中不斷深化的自我認知。
第一次畫自己
中國美術報:您還記得自己創作第一幅自畫像時的情景嗎?當時是出于什么契機是課堂作業、自我探索,還是無意的涂鴉?現在回看那幅畫,您覺得當時的“我”和現在的“我”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閆平:自畫像是我最鐘愛的題材之一。畫自己始于年少時沒日沒夜的畫畫時光,周末在寂靜的畫室一角,找一個小框,畫一張自畫像,跟自己聊聊。那種放松、孤獨卻又毫無遮掩的感受總能讓我心頭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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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平 《自畫像》 布面油畫 50cm×40cm 2015年
張譯丹:我在大學時有一張身著苗族衣服、頭戴繁復銀飾的照片,現在看來那套衣飾對我而言不僅僅承載著民族文化肌理,還承載了我的年少歡喜,是我始終珍視的“執念”。多年后提筆畫這張照片,是想以藝術的方式,讓這份偏愛與記憶在畫紙上對自我過往進行一次回望,是我成為一名職業畫家時,與一段青春記憶的主動對話。那時的創作邏輯,是用自己的藝術語言,復刻一份具象的“青春符號”。我嘗試用自己的筆,錨定那個身著民族服飾的青春自我——此刻的“我”,是記憶的復刻者,筆下的自畫像,是“民族符號和青春身份”的具象疊加,也是對過往自我的最好回應。如今回看這幅畫,會感覺那時創作中,藏著對“自我身份”的淺層認知,只是試圖抓住一個固定、具象的過往自我。這張畫里,藏著“我”對“記憶真實性”的執念。現在的我,卻懂得自我本就是由無數記憶與身份碎片融合而成,苗族服飾不是外在的符號,而是自我的一部分。如果再創作此類主題,我不會再執著于細節的復刻,而是將之與我當下的生命體驗、對民族文化的理解相融,筆下會多了對“身份本質”的思考,也會減少了一份對“具象還原”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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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譯丹 《卉》 紙本設色 78cm×54cm 2015年
馮小紅:我對第一幅自畫像的記憶已有些模糊。因為我常有速寫的習慣,喜歡用畫筆記錄日常生活。在那些瞬間里,難免也捕捉到某個時刻的自己。現在回看早年作品,最直觀的感受是時光的流逝。這不僅是容顏的變化,更是心境、觀看世界的方式,以及對自我理解深度的變化。如果說,當時的“我”是在尋找自己,現在的“我”或許是在接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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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小紅 《自畫像》 紙本設色 65cm×39cm 2012年
申卉芪:創作第一幅嚴格意義上較為完整的自畫像,是在1987年,源于17歲求學時代的課堂作業。當時我在經歷考學階段,人物畫寫實訓練是必經之路,面對鏡子里的自己寫生,是解決造型基本功最便利的方式。當時的自己帶著青春時期特有的干凈與青澀,對生活充滿新奇感,試圖客觀、冷靜地描摹五官的比例和光影,那更是一種簡單且純粹的表達,是技術上的“練兵”。現在回看那幅學生時代的作品,當時的“我”更像一個觀察者,目光向外,關注的是如何準確捕捉物象,解決技術問題。那時的筆觸雖顯稚嫩,但充滿了對繪畫語言探索最真摯的熱情。我始終相信藝術來源于生活。現在的“我”,在多年的創作實踐后,對于繪畫認識的轉變源于對生活體悟的不斷積淀,我成了一位生活的體驗者和表達者。現在的自畫像不僅僅是描繪客觀物象,而是在個人造型能力、表現語言更為成熟的基礎上,注入了更多主觀的生命體驗和情感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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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卉芪 《自畫像》 紙本碳筆 1987年
徐冬青:我的第一幅自畫像創作于1987年至1988年間,是一幅素描。當時我和哥姐住在家里的二樓,我有一間自己的畫室。房間里有個大衣柜,是那個年代常見的衣柜,兩邊是柜門,中間鑲了面鏡子。對著那面鏡子,我畫了人生中的第一幅自畫像。時間太久,后來這張作品佚失了。與那時相比,我變化最大的是眼神,年輕時的眼睛是看向未來的,好像也有點迷茫,因為還不知道未來是什么樣子。現在再看到鏡中的我,就是如其所是地接納自己了,自畫像也標志著自我的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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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冬青 《自畫像》 紙本水墨 29.7cm×21cm 2015年
鄧柯:第一幅自畫像是16歲那年畫的,因一堂人物創作課,我成了自己的模特。我在宿舍的鏡子前,線描起稿,后轉為工筆,最終完成了一張兩米多高的國畫。遺憾的是,原作已被焚毀,僅存一張模糊的照片。那時正值花季,萬物有待綻放。畫面中那束光,是我對空間、時間與聲音的最初認知。如今回望,彼時的我,一切尚在發生,當下的我,一如既往堅持夢想。
潘汶汛:我的第一幅自畫像創作于在中央美術學院附中學習時期。在素描課堂里,我有一陣子一直都沒有滿意的畫,于是找了一個角落,拿出鏡子,做關于素描的練習。當時沒有想太多“這個人”是誰,也沒有想“這個人”是我,我把自己放下,卻走進了畫中人,好像忽然進入一種通順的狀態,怎么畫都對,心識好像與手能聯動起來,自然而然地處理畫面。那張八開的素描肖像后來被刊入優秀素描集,也正是從這件素描之后,我對造型開始有更獨立的理解。后來,即將面臨選擇本科專業時,家里有油畫筆、毛筆,我也喜歡木刻、雕塑,在懵懂中回到這個老屋子的角落,拿起一支非常長的宿毫長鋒,對著玻璃門中并不太清晰的自己,畫了第一張人物線描——一張三尺紙的半身像。我印象中,那些線條勾得長,不曾猶豫,好像有源源不斷的勁兒,順勢而成的感覺。那兩張畫都已經過去30多年,很遺憾搬家數次沒能留存下。但那時的氣血狀態卻依然很新鮮,一直保持至現在。
武欣:第一幅自畫像是我在美院上本科二年級時畫的。那時正是對形象刻畫感興趣的時期,假期獨自在家的我想畫一畫我這張無甚形象感的臉,看看自己能否畫出“我”。那張線描里是個故作深沉、未經世事的我,而非現在這個于生活中浮浮沉沉的我。但是,我覺得最大的不同是現在的我變得更好了,生活能力、專業能力更強,思想堅定、心性成熟,卻沒有忘記初心。
康雷:《閃動的記憶》是我2008年在中央美術學院研究生畢業創作的系列作品之一,也是一幅承載個人青春與藝術思考的自畫像。作品以木刻版畫為基底,突破常規載體,將版畫印制于棉麻布之上,技法上大膽采用水印與油印對比結合。人物主體是水印木刻完成,借水的暈染營造朦朧、虛幻、柔和的視覺質感,畫面外圍則運用油印,以沉穩厚重的肌理,與中間通透靈動的水印形成鮮明反差。畫中的我身著當年自己最喜愛的紅色睡裙,棉麻布底上是自己親手繡滿的亮片,細碎的光芒定格了20多歲獨有的閃亮青春,是那段時光最鮮活的記憶符號。回望2008年,20余歲的我懷揣赤誠與棱角,始終堅守獨立思考與藝術本心。歲月流轉,如今的我內心更加細膩溫潤,對生活與藝術的認知愈發深刻,也更添從容與堅定。這幅作品不僅是一段青春記憶,更是我一路走來,自我堅守與精神成長的真實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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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雷 《閃動的記憶》 綜合版畫 180cm×120cm 2008年
張丹妮:我的第一幅自畫像應該是童年時候的涂鴉。那個時候我對“自我”和“自畫像”之間的關系其實沒有清晰的認知,“自我”是可以被投射到任何事物或人物上的,比如看到的植物、動物,在書里讀到或現實中遇見的人物,這些都可以是“我”。雖然我現在記不清第一幅自畫像的具體樣子,但我清晰地記得在童年時的舊居里,我在床邊的墻上畫滿了東西。那些畫全是隨機而作,我會把這些“涂鴉碎片”在腦海里串起來,在畫的時候,某個形象符號代表一個意思,但過幾天,我就為它改名或更新意義,和其他新畫的東西組合更新,如同某種趣味圖像連線游戲。如果要說自畫像,那整面墻應該可以算是吧,遺憾的是搬家的時候家人沒有幫我把它拍下來。
鏡中虛像與畫中真我
中國美術報:在創作自畫像時,您面對的是真實的鏡子、照片,還是憑借記憶?您如何看待“鏡中虛像”與“畫中真我”之間的差距?
閆平:對于藝術家來說,這是一個多變的問題,一動筆,無論是“鏡中虛像”還是“畫中真我”都很有意思,都值得研究和體悟。
王德芳:自畫像不必完全依靠鏡子,因為自畫像不是只畫自己的外貌,而是畫自己的內心,是把別人看不見的那一部分用繪畫語言表現出來,是現實的“我”和理想的“我”的完美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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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芳 《自畫像》 紙本素描 46cm×22cm 2023年
馮小紅:我畫自己時,面對的是鏡子中的“我”。當然,這不單純指向照片定格的某個表情,而是那一刻正在觀看與被觀看的我自己。我對鏡中偶然出現的“重屏疊像”著迷:真實的自己、鏡中的虛像、畫布上正在生成的另一個自己,這三者之間形成一種微妙的對話。鏡中虛像或許帶著光影的欺騙性,但畫中真我卻能觸及內心更真實的維度。我想,這是一種探索自我內心的實踐,也是一種與自己的和解。
申卉芪:在創作自畫像時,我通常會綜合運用鏡子和記憶。鏡子提供的是即時的、鮮活的“在場感”,光影的流轉、神態的微妙變化,是照片難以完全捕捉的,這讓我能捕捉到當下的情緒狀態。而記憶,是意象表達不可忽視的部分,有助于回望過往,表達生活沉淀下最觸動自己的情感內核。所謂“鏡中虛像”與“畫中真我”,應當辯證看待。鏡子里的“虛像”是物理的、客觀的,其實是“實像”;而畫紙上的“真我”則是經過主觀處理和心靈篩選的,其實是“虛像”。
夏俊娜:畫中我和女兒的形象并非寫生,我覺得用記憶畫的東西反而比你看一眼更真實、更接近本質。我想這是女性的優勢吧,要用心靈來捕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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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俊娜 《四季之春天》 布面油畫 200cm×100cm?2012年
徐冬青:自畫像在當代是具有哲學意義的繪畫主題,我感覺畫中的我是自己精神的化身。“鏡中虛像”有時也是靈魂的自己,“真我”其實是通過畫中的輪廓、眼神和姿態表現自己的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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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冬青 《你向我走來》 金箋設色?27cm×55cm?2018年
丁葒:創作自畫像,我會面對真實的鏡子和照片,“鏡中虛像”與“畫中真我”之間的差距存在于我的認知,物理層面的表象和內在的精神世界會在自畫像中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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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葒 《時光肖像》 絹本設色 68cm×46cm?2026年
潘汶汛:現在的創作更多的是來源于默想,以及看看鏡中的自己,偶爾也看照片。有很多創作中是融入“我識”。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和魏晉雕塑、唐人雕塑像,有時覺得和白鶴、梅鹿、翠鳥等像,有時也覺得與瀑布像,或是像一株植物、一塊石頭等,于是那些作品中雖然沒有人,或不是自畫像,但在某種意義上都有一些自我成分的轉譯與表達,我想畫那些經久的氣血與氣場。實際上,每一張畫背后都是一個赤裸裸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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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汶汛 《無題》 絹本設色155cm×68cm?2009年
武欣:畫自畫像時既面對鏡子,又手握照片,其實記憶里的自己并不清晰,反而是模糊的,盡管我每天都照鏡子,但我仍然無法在腦中勾勒我的樣子,我覺得我的形象在變化。“鏡中虛像”是對真實的不忠實映射,仿佛另一個維度里的自己,有另一番故事、另一種人生。“畫中真我”則是一個夾雜著理想和虛幻的自己,她們都和真正的我不同,也許是“假我”或者“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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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欣 《自畫像》 絹本設色?42cm×32cm?2004年
張丹妮:在讀美院附中的時候,我是對著鏡子畫自畫像(當時我還沒有手機,而且畫自己比較方便)。仔細回想,我覺得其實當時的我并不真的“喜歡”畫“自畫像”,更多是把它當作一種造型和技巧練習,我嘗試用很多畫家的方式畫過自己,比如丟勒、席勒、馬格利特等。但后來回想,我覺得那都不是我,只是關于我的“肖像”,而不是“自畫像”,因為自畫像是需要在形象和繪畫方式上都飽含精神性的,甚至方式比形象更為重要。繪制的過程與筆觸的痕跡如同一個人的骨骼,雖然是內在、不容易被瞬間“看見”的東西,但可以更充分地說明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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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丹妮 《雪天的自畫像》 數字繪畫?55cm×30cm?2018年
私密與公開之間的精神對話
中國美術報:畫自己,對您而言是一種孤獨的私密行為,還是一種預設觀眾的公開自我表達?
閆平:畫自己更多的是私密的、放松自我的表達,但同時也是考驗藝術家的試卷,如何讓自己的臉在畫筆下重生,給人如泣如訴的感覺,這需要精準捕捉瞬間的情緒張力與生命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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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平《蝴蝶是自由的》 布面油畫 60cm×50cm 2014年
張譯丹:我以苗族服飾為載體的自畫像創作,既非全然封閉的孤獨私密行為,也不是刻意迎合的公開自我表達,而是一場介于私密與公開之間的精神對話——是創作者對自我記憶、文化身份的向內梳理,亦是帶著文化自覺的向外傾訴,這份表達,既有獨屬于我的私密情感內核,也藏著對觀眾、對文化的預設與期許,恰是哲學中“自我與他者”關系的藝術化詮釋。面對那張大學舊照,每一筆都是與年少自我的獨處:我記得穿上苗族服飾時指尖觸到繡紋的喜悅,記得銀飾壓在頭上的微涼重量感,記得鏡頭前既羞澀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心境,這些獨屬于我的感官記憶與情緒碎片,是創作時最核心的底色。我在畫室里與過往的自己對望,每一筆里藏著只有我能讀懂的歡喜與執念——這份對青春、對民族服飾的偏愛,是無需言說的私密情緒,是自我與自我的深度和解,這份創作的內核,注定是孤獨且私密的,無人能真正復刻這份私人化的情感聯結。但同時,作為創作者,所有的表達從始至終都帶著公開的屬性。我描繪那個身著民族服飾的青春自我,也并非只為定格個人記憶,更是想以“個體身份”為切口,探討文化歸屬與自我表達的共生關系——當我將民族文化符號穿在身上、繪于畫布,這份自我表達,便不再只是個人的情緒流露,而是成為民族文化的一份微小注腳。這份對“被看見、被理解”的期許,讓創作有了公開表達的底色。
馮小紅:畫自己,于我而言始終是一種個人的、私密的創作實踐。獨處時面對畫案,鏡中只有自己與自己的對視,畫筆成了連接內在與外在的媒介。這種狀態下,不需要考慮觀眾,只忠實于那一刻真實的感受和表達。
丁葒:畫自己對我而言,既是一種孤獨的私密行為,也存在預設公眾的公開自我表達,這其實體現了繪畫行為所包含的內在張力。
鄧柯:畫自己、塑自己似乎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行為,或是缺模特,或是順手畫起來,或是記錄一種感受,以自己為模特還是比較私人和常態的事情。我的作品《童年之夢》亦是一件自塑像:童年的我,扎著兩個小辮,雙臂舒展如翼,在旋轉中憧憬未來,縈繞自由的氣息。自畫像看似隨意,實則以私密的方式,封存了生命特定時刻最真實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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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柯 《童年之夢》 雕塑 30cm×10cm×30cm 2005年
潘汶汛:一首好詩的背后,都能看見詩人自己。畫也應如此。
武欣:對我來說,畫自畫像絕對是私密的表達,是畫給自己看的。我很羞于展示自畫像,但我研究生畢業時展出了這張自畫像,有種被示眾的感覺。
女性身份的自我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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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芳 《自畫像》紙本素描 52cmx22cm 2023年
中國美術報:在自畫像中,您經常扮演什么樣的角色?為什么傾向于這種設定?在畫自己的過程中,您對自我或女性身份有哪些思考?
閆平:在很多作品里,我都加入了自畫像,尤其是一些稍大的作品。好似有了“我”,哪怕是在角落里放上一只我的手,我也就加入了他們。我通常是畫中的觀察者,替畫中的人物表達一些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在畫中,我的微不足道襯托出畫面主角的鮮活和力量,這時我是完美的。
馮小紅:在自畫像中,我更傾向于以觀察者的視角來看待鏡子里的自己。這種距離感有助于更客觀、更完整地內觀,既能看見表象下的真實,也能捕捉到平日不自覺的瞬間。成為觀察者,畫面往往會呈現出意想不到的自我表達。在這個過程中,我常常思考:女性身份的復雜性、多面性,以及如何在藝術表達中超越性別的標簽,抵達更普遍的人性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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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小紅 《自畫像》 紙本速寫 40cm×30cm 2020年
申卉芪:在自畫像中,我更多時候扮演的是一個真實日常的“我”,一個沉浸在教學與創作中的普通女性。我不太傾向于將自己設定為理想中的完美形象或某種特定角色。這種設定源于我對生活和藝術的理解。我一直關注的是“生活敘事”之美,無論是靜物花卉還是人物寫生,我更著迷于那些平凡外表下蘊藏的生命力。女性的偉大往往可以體現于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與創造中所磨礪出的堅韌與光彩,深刻且耀眼。在畫自己的過程中,我們既是創造者,也是生活者;既是觀察世界的主體,也是被生活塑造的客體。這種雙重視角,讓我對女性身份有了更深刻的思考:我們在承擔多重社會角色的同時,要依然保持內心的獨立與豐盈。我想在自畫像中,也許可以找尋真實的、立體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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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卉芪 《自畫像》 紙本水墨?46cm×68cm?2026年
鄧柯:22歲時,我完成了一組名為《無言》的自塑像,以陶土中的缸料燒制,共30余張面孔,皆是自己。陶土之妙,在于溫度賦予的變數——不同火候下,色彩與質感迥異。我將這些面孔逐一裝入木盒,排列于工作室的空地上,如一片沉默的方陣。年輕的我認為這是一場重生儀式——陶土經歷劇烈蛻變,臣服于火焰的雕琢,凝固為堅硬的存在。于女性而言,這是將材料與自我意識建立深層聯結的嘗試:在馴服與抵抗之間、在脆弱與永恒之間,尋找自我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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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柯 《無言》(局部) 陶、木 2008年
王一帆:雖然我經常畫大型軍事題材的美術創作,但是生活中的自己是很安靜的,不愿意被周圍的喧囂所打擾。我用瀝粉技法畫了一幅小像,是用天然礦物色的粗顆粒加上膠,把人物像壁畫的形式立在紙上,是一種新的嘗試。這張自畫像真實還原了那個比較沉靜的、愿意去思考的自己。在這里,我是一個思考者和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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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帆 《瀝粉小像》 紙本、礦物顏料 52cm×52cm?2024年
武欣:就是日常的我或觀察者。畫自畫像不是“Cosplay”,我無意在畫中呈現一個完美的自己(因為根本就不可能完美),我很想讓自己成為俠客,冷淡疏離,但是胸有格局、胸有大義、胸有丘壑。我總在想,我先是一個獨立的人,而后才是女人。“女”像一個形容詞,會使世人不由自主地為她添加上一種世俗理解的注腳,給她釘上條條框框,但其實女性往往具有更加強大的能量,可以突破定式和預期而收獲驚喜。
張丹妮:在我的意識里,自畫像是對“不確定”的提問,我有時候看自己就像看別人(就像看到照片里的自己會覺得有點陌生),而在他人身上,反而容易投射自己,因此我畫虛構的他者比較多,畫自己比較少。我現在不會刻意去強調性別身份,因為我的一些感受思考確實是基于我是女性這一事實,但從更大的“人”的層面來說,女性特質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中國美術報:如果用一句話概括,您希望通過您的自畫像,讓觀眾看到一個怎樣的“你”?
閆平:放松的自我表達。
申卉芪:一個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求索和發展,擁有對生活的積累與沉淀,并始終誠實面對自我的有溫度有力量的生命個體。
徐冬青:一個流動的生命在這個世界上的印跡。
王一帆:一個很恬靜的、淡然的,能夠安靜下來觀察生活、體味生活、表達生活美好的創作者形象。
王瑛:畫面有兩個使命,表達藝術家擁有的與渴望的。這剎那的失神、這象外之意的體味,是我一直追求的,是我想畫出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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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瑛 《剎那》 紙本水墨?27cm×22cm?2025年
潘汶汛:讓觀眾遙相望,看見一個模糊的“我”,感受到被碰撞的“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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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丹妮 《“特立獨行”的小拇指》 數字繪畫 30cm×50cm 2019年
張丹妮:希望通過我的自畫像,觀眾會對我產生疑惑或好奇:這個人究竟是誰?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編輯 | 賀 瑋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校對 | 安亞靜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馬子雷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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