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2月28日上午9時40分左右,高天闊從德黑蘭大學行政辦公室出來,準備回宿舍。他先是聽見空中傳來類似戰機飛過的轟鳴聲,幾秒鐘后,爆炸聲驟然響起。
“我的第一反應是:又開戰了。”26歲的高天闊是德黑蘭大學伊朗研究專業的碩士研究生,已在伊朗生活兩年多。這兩年多來,他經歷過多次內亂和沖突,“但這一次,明顯不同”。
高天闊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次襲擊發生在白天,不是深夜的突襲,不是邊境的摩擦,而是直接命中首都核心區。從2024年互射導彈,到2025年轟炸關鍵基礎設施,再到如今將伊朗總統、最高領袖納入打擊目標,他形容這場沖突正在“螺旋式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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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2月28日,伊朗德黑蘭,救援人員在一處被導彈擊中的居民區倒塌建筑廢墟中搜救。圖/視覺中國
“白天的爆炸”
2月28日,是伊朗一周工作日的開始。當天,以色列在美國支持下,對伊朗發動了代號為“獅吼行動”的軍事打擊。初步統計顯示,約30個伊朗境內目標遭到襲擊,其中包括伊朗總統府、情報部門與國家安全部所在地,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辦公室附近區域也未能幸免。
高天闊表示,以往幾次沖突,多發生在夜間。去年6月的那次襲擊也是在夜里展開,很多人第二天醒來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而這一次,是在工作日的上午,在所有人都在街頭、校園、辦公室的時刻,“德黑蘭幾乎瞬間進入應急狀態”。
“伊朗這邊遇到空襲時,第一反應是先往外跑。” 高天闊說,伊朗沒有像以色列那樣普遍配備防空洞,也沒有完善的空襲預警系統。“至少在我聽到爆炸前,沒有任何警報,沒有任何提示。”
第一聲爆炸響起時,高天闊剛辦完畢業手續走出校門。他注意到,那一瞬間,周圍的人明顯慌了,有人停下腳步,有人掏出手機,也有人下意識往空曠處跑。他注意到,革命大街往南約兩公里處,一棟政府大樓被導彈擊中,濃煙滾滾升起,空氣中彌漫著硫黃的氣味。
高天闊原本打算在辦完畢業手續后,再去伊朗國際學生事務處辦理離境手續。但當他趕到時,事務處已經關閉。返回住處的路上,他花了比平時高三倍的價格坐上摩托車,原本20分鐘的車程,在擁堵中走了一個多小時。路上,他看到有人提著桶裝水等物資往家趕。“這次的交通擁堵比去年6月還要嚴重,很多車在往郊區方向開。”
襲擊發生后不久,高天闊的手機涌入大量信息。他抓緊時間給家人和朋友報了平安。大約一小時后,國際互聯網被徹底切斷。回到宿舍他才發現,WhatsApp、Telegram等常用軟件全部無法使用。他只能依靠中國電話卡的國際漫游業務,偶爾與外界取得聯系。
“自今年1月大規模抗議以來,國際互聯網時常受限,但像這樣完全切斷的情況并不多見。” 高天闊說,“對我們這些外國人來說,信息的斷裂意味著失去判斷依據。如果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么,恐慌就會被放大。”
伊朗紅新月會2月28日晚通報,美國和以色列的聯合襲擊已造成201人死亡、747人受傷。相關損失也表明,此次行動針對伊朗政軍體系核心目標,規模遠超以往的局部空襲。
2月28日,中國駐伊朗使領館特別提醒在伊中國公民密切關注形勢發展,保持鎮定,提高警惕,加強安全防范,立即做好緊急避險,切勿前往敏感地點和人員密集場所。
如何撤離?
高天闊本科就讀于廈門大學國際關系專業,2023年選擇前往伊朗留學深造。當時,伊朗與沙特剛實現和解,“中東局勢相對緩和。那時的判斷是,這里雖然復雜,但相對安全”。
緊張局勢是從2023年10月之后逐漸升級的。先是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與以色列的沖突擴大,隨后伊朗與以色列之間的直接對抗逐漸增多。2024年10月,雙方爆發大規模導彈互射,“那一次,我們停課一個多月”。2025年6月那次沖突,他被迫短暫離開伊朗。如今,他第三次站在離境的邊緣。
“如果從兩年來的趨勢看,沖突強度在明顯上升。” 高天闊表示,最初的打擊集中在邊緣軍事設施,后來擴展到科研機構和革命衛隊高層住所。而這一次,德黑蘭成為首輪打擊目標,總統府、革命衛隊指揮層等核心機構均被納入打擊范圍。
在伊朗的兩年,高天闊接觸了許多當地年輕人,也看到了這個社會在戰爭陰影下的復雜面。他將身邊伊朗朋友的態度大致分為三類:大多數人對政治不太關心,只想安穩過日子;一部分人理性支持政府,承認國家存在問題,但堅決反對外來干涉;還有極少數宗教色彩濃厚的民兵組織成員,堅定擁護現行體制。
高天闊交往最多的,是第二類人。“他們比較注重國家的獨立,覺得伊朗有問題是他們自己的事,輪不到以色列和美國來干涉。”襲擊發生后,他試圖聯系這些朋友,但因網絡中斷,至今未能取得聯絡。
沖突進一步升級后,高天闊的兩名同學已提前購買3月1日的機票,但買到票的人也在擔心航線被切斷。高天闊沒有提前購票,如今機票早已售罄。德黑蘭宣布空域管制,航班全部取消,航班大概率無法起飛。
高天闊也收拾好了行李,隨時準備出發。他和另外兩名同學商量,如果形勢進一步惡化,就包車走陸路撤離,從德黑蘭前往伊朗與土耳其或亞美尼亞的邊境。
去年6月,他的同學王昕祎曾從阿塞拜疆口岸陸路撤離,那是貨運口岸,需要更復雜的協調流程,他們一行人在口岸卡了近20個小時。這一次,高天闊更傾向于走土耳其或亞美尼亞方向,但具體還要看口岸開放情況。
2月28日中午12時左右,高天闊又聽到幾聲類似爆炸的聲響。比起第一次經歷空襲時的慌亂,他現在的心態冷靜了許多。“這種冷靜也許是經歷多了,知道該怎么應對;也或許只是恐懼被更現實的問題取代:如何聯系?如何撤離?哪條路會更安全?”
2月28日晚,中國駐伊朗使館再次提醒在伊中國公民密切關注局勢進展,加強安全防范,并發布了部分伊朗陸地邊境口岸情況的通報。
記者:鄭立穎
編輯: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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