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八月十四日,首爾氣溫逼近三十七度,屋外蟬聲刺耳。法院門口人群簇擁,鏡頭和閃光燈對準了那個瘦削的老太太——六十七歲的金學順終于決定撕開半個世紀的沉默。她輕聲說了一句:“我要把真相擺在太陽底下。”話音不大,卻壓過了嘈雜的街聲。
世人第一次知道,金學順出生在一九二四年的吉林。父親早逝,母女兩人輾轉回到平壤,在教會學校里度過短暫的寧靜。那幾年的回憶像窗外清風,越是明亮越顯得遙遠。十一歲輟學后,她跟著母親四處為生,直至十五歲被送進藝伎養成所,名字也被改成了“錦花”。在那所小樓里,舞步、清唱、時調成了日常,卻掩蓋不住養父急切的算盤——女孩越早拿到執照便能越早賺錢。
官府死卡年齡,養父的算盤落空。于是,一九四一年冬,他帶著金學順去了新義州車站。母親在站臺盡力擠出笑容,遞上那件黃色毛衣。火車汽笛剛響,她卻已泣不成聲。那一別,再見面已是多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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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越過鴨綠江,金學順以為前方是繁華的北平。現實卻翻臉如刀。日軍憲兵在車站搜捕,她與另一名朝鮮女孩被拽上卡車。夜色里,舊民宅的木門嘎吱合上,日本軍官粗暴的拳腳與嘶吼把少女推入深淵。第二天清晨,她摸著遍布淤青的手臂,只能同伴抱頭痛哭,卻無處申冤。
很快,卡車再次發動,目的地變成河北昌黎縣鐵壁鎮。民房改成了慰安所,每個房間只留一張窄榻與一盞暗燈。年齡最大僅二十二歲,最小的便是金學順。為了方便軍方管理,姑娘們被硬塞進日式名字:她叫“愛子”,同行者叫“惠美子”。日子從此只剩兩件事——做飯與“接待”。喝醉的兵丁闖進來,脾氣壞時一腳踹倒她;檢查日又要排隊脫衣,聽軍醫用生硬的口音喊:“有病打針,沒有繼續。”
她想逃。某晚借口上茅房躲在院后,剛邁出半步就被逮回,棍棒招呼,血珠順著鬢角滴落。她卻看見月光灑在瓦片上,生出瘋狂念頭:哪怕死,也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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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出現在一九四二年春。慰安所門口來了位會說流利漢語的朝鮮商人,銀幣生意讓他與看守套了近乎。夜深,他給哨兵塞錢,竟能進屋。金學順賭上全部勇氣,小聲威脅:“帶我走,否則我告你私通。”商人愣住,終究點頭。凌晨,他們翻過破墻,穿過野地,一路向南。狗吠聲在身后忽遠忽近,命運卻第一次松了手。
流亡的腳步最終停在上海法租界。她十八歲,肚子里已有生命。商人在二樓小屋掛起“松正當鋪”的招牌,紙門后藏著兩口米缸與一張席子。隔壁老上海用吳儂軟語說:“日子再苦,孩子要養大。”她點頭,仍不敢合眼,夢里總是鐵壁鎮的窄榻。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的消息傳來,法租界爆竹聲此起彼伏,她卻沒有歡呼,只在燭光下發呆。戰敗并不意味著痛苦立刻消失,但回家的門終于打開。次年六月,朝鮮同胞社團組織船只,她帶著丈夫和兩個孩子登船返鄉。船票貴得離譜,三千元只留下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更糟的是,仁川港外爆發霍亂,她的女兒染病離世,那張小小的手印再沒握住母親的指尖。
生活愈發艱難。丈夫在工地忙碌,她扛著菜籃子穿行市場;當年的上海口音慢慢被漢城方言取代。戰爭陰影仍未散去,一九五零年“六二五”沖擊波席卷半島,工地塌方讓丈夫命斷鋼筋下。有人安慰她“他救過你,算是有恩”,她卻難以回答。那些年,丈夫常以她的過往為恥,酒后動手,惡言傷人,這段婚姻更像另一種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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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兒子成了全部寄托。她存錢,學裁縫,咬牙把孩子送進學校。可命運又一次伸出冷手。一九五八年夏日,海邊游泳時突發心臟病,那個剛懂事的男孩沉入浪中,再也沒浮起。金學順跪在沙灘,面前只剩翻涌的海水。
往后二十年,她在傭人、鐘點工、零活之間奔波。政府偶爾發放的微薄補貼像細雨卻遠不夠糊口。深夜,她常坐在狹窄的出租屋角落,聽著隔壁收音機播放新聞,心里空空。
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圍繞戰爭受害者的討論漸漸出現在報紙。學者、記者開始追尋慰安婦的蹤跡,可受害者大多選擇隱忍。金學順猶豫了很久,終于在一九九一年夏季作出決定,把埋在心底的傷疤撕開。她走進首爾的律所,遞上陳訴書,準備向東京地方裁判所提起民事訴訟。律師提醒“過程會很漫長”,她只是點頭,語氣平靜卻用力:“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那些連墳墓都沒留下的姐妹。”
庭審期間,她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我十三歲喜歡奔跑,跑得比誰都快。”第二句:“后來,再也沒有跑起來過。”旁聽席沉默,記錄員的筆尖頓了片刻才繼續。日本方面的代表仍舊以“已解決”為由推脫,但金學順的證詞被寫進判決書,被翻成多國語言,被無數報刊轉載。韓國國內更多幸存者站出來,一樁樁訴訟接連遞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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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金學順住在全羅北道的療養院。每逢八月,她都會被邀請到學校講述那段歷史。孩子們問“奶奶,害怕嗎?”她笑著搖頭,隨即補一句:“比害怕更難的是被人遺忘。”語氣淡,卻像重錘落在安靜的教室。
二零零四年冬,她因肺疾離世,遺像中仍穿那件素色民族服,目光堅毅。她并沒等到日本政府正式道歉,也未能領到真正意義上的賠償。可在首爾歷史博物館的常設展廳里,一本泛黃的證詞手稿靜靜陳列,那是她留給后人的記錄。
每當有人駐足閱讀,厚重的玻璃后仿佛傳來她年輕時嘹亮的短跑口令:預備,起——那聲音把過去與現在緊緊系在一起,不容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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