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若
武漢大學社會學院
春節回老家江西期間,遠房姑公去世了,長輩讓我們去送一送。我的爺爺有三個兄弟,四個姐妹,自己排行第五。遠方姑公是三姐的丈夫,臘月23病逝,享年88歲,算是喜喪,要大辦,于正月初八入殮火化,初九出殯下葬。
一、葬禮及儀式
兄弟。初八日,回老家接上爺爺,出發去三姑公家。車子開上國道,碰到第一個問題就是不知道在哪,作為孫輩,我們對三姑公基本沒有記憶,從來沒去過他家,也沒有那邊親戚的任何聯系方式。爺爺只會說方言,我們找不到對應的漢字,最后80多歲的老人自信地讓往前開,他憑著記憶來指路。正當對前路充滿擔憂時,爺爺寫出了村莊的名字“櫟壤”,最后在智能導航和老人精準的記憶中,順利到達距離老家25公里的櫟壤村。9點半到達主家,賓客擠滿了院子。爺爺作為舅舅地位比較高,姑公所有的子女都來問候,三姑婆過來作陪,我把爺爺事先準備的紅包塞給姑婆,姑婆和表叔伯們推拒。爺爺見好言勸說不成,帶了點脾氣喝道“我是你兄弟,和別人不一樣,讓你拿著就拿著”。姑婆眼睛都睜紅了,才把紅包收下。我對著這個素未謀面的姑婆說“爺爺讓我們特意留兩天來送一送,對這邊是很有感情的,這是他的心意”。
續命。三姑婆第一任丈夫是隔壁村的教師,但是關系不和,老婆婆(爺爺的母親)擔心女兒的性命,就嫁到了遠一點的櫟壤。在櫟壤生下了三子四女,如今四代同堂,后代將近70人。爺爺年輕時經常來看望三姑婆,每個月至少要來一次,那時交通不便,走路要一天。因為走過無數遍,爺爺對這塊的地形和道路房屋變遷十分了解,才能指路。爺爺勸三姑婆不要傷心,說活了88歲,也夠了。三姑婆說我才不傷心,13年前就要走了,硬是又撐了這么久,那時就快走了,我不讓送去醫院,他們還找我娘家人來。三姑婆問爺爺,你還記得嗎?爺爺笑笑說,當然記得。13年前,三姑公病重,三姑婆認為年紀活夠了,不必要給子女增添負擔,不同意送到醫院治療。子女見勸說不成,找來幾個舅舅勸說母親,最后才將三姑公送到醫院,續上了命。2024年8月,三姑公再次摔傷,自此臥床不起,三姑婆和子女侍奉病榻,去年年底爺爺探望三姑公,一個月后,三姑公于家中逝世。
買水和晾夜酒。按照習俗,死者入殮前,需要子女在村口的池塘中買水擦身。由長子擲幣、執壺、取水,年輕的小輩跟隨取水。買水隊伍有60人左右,主要是帶紅帽的孫輩和帶黃帽的曾孫輩。我是遠親,掛紅巾,按照長輩的囑咐在隊伍最后面跟著去買水,獻上舅家心意,增添人氣。紅紅黃黃的隊伍敲鑼打鼓地取回一小壺水,由女兒為逝者擦身穿衣,最后放入紙棺,送上靈車到殯儀館火化。賓客則跟隨到殯儀館相送,相送車輛有20多輛。出殯前一晚的晾夜酒是重要的大席,是逝者在家停留的最后一晚,按習俗所有親友要參加,且晚上要在主家過夜守靈,然后第二天一早參加出殯儀式。爺爺原本穿了很多衣服,準備為三姑公過夜守靈,但看我們人事生疏,不方便過夜。于是連殯儀館都沒有跟著去,下午直接回家了。
出殯。初九日,早七點出殯開始。前一個半小時是作揖儀式,賓客在棺槨前燒紙焚香,作揖跪拜。棺槨停在祠堂前的廣場上,賓客加上圍觀的村民有將近四百人,每個人都上前作揖。最后半個小時,直系的子女及其后代分四排站立,舉行最后的送葬儀式。跪拜三輪之后,在道士搖鈴指導下,隊伍跟隨圍繞棺槨轉圈,隊伍最前面是長子捧排位,次子捧遺像,后面按排行和性別跟隨余子、女婿、兒媳、女兒以及個別侄子女;長孫、次孫等,年紀最小的曾孫還在懷里抱著。喪服各有差別,親子穿粗麻孝服、戴平角帽、白冠;女婿穿棉布孝服、平角帽;兒媳和女兒穿粗麻孝服、尖角帽;以上都穿白色孝鞋、配粗麻腰帶。孫輩則戴紅色孝帽、曾孫輩戴黃色孝帽;炎孫應戴綠帽,這里沒有出現。按村莊獨特習俗,長媳手捧木飯桶,一邊轉圈,一邊向棺槨拋米飯。隊伍冗長,仔細數了數,子侄輩16人,孫輩35人,曾孫輩25人,旁系則在旁觀禮。隊伍在廣場上左右各轉幾圈之后,由火把和爆竹開道,引著隊伍向墓地去,其余賓客和村人跟隨隊伍送葬。一路上都有煙花禮炮相伴,送葬隊伍粗略估計不下300人。送葬7里路,到達墓地,直系隊伍在爆竹聲中左右轉圈,繼續送逝者。后,到下葬地,擲幣開墓,男丁下跪呼喚逝者,送骨灰盒入土,其余送葬者在旁觀禮。儀式完成,所有人脫孝服,女兒頭戴黑紗,長孫捧牌位,次孫捧遺像,余孫隨后,返回家中。返程后,子女重穿孝服在堂前舉行喝彩儀式,對逝者進行最后的懷念和祝福。
早酒。10:00鐘開始吃早酒,即使部分賓客已經返回家中,祠堂也大小有30桌。吃席按家族和長幼坐位,主家對未成家的小輩發登門紅包,俗稱“打發紅包”,并給每一位賓客發一根紅色毛線,女客系頭發上,男客不系,直到返回家中才能摘下。吃席間,子侄輩給每一桌賓客敬酒,表示謝意。席后,主家給每一個成年男客以及70歲以上老人發一包香煙,大概是回禮。
二、賢者九代同堂
我對姑公的事跡知之甚少,參加葬禮只見一二。大姑婆家的一位表姑初八本來要隨車去深圳,但因為姑公的葬禮,改了行程多花了一千多元。此外,這位表姑的二女兒從小抱養給姑公的大女兒,表姑因此一直感念姑公。而姑公的第二個兒子過繼給了自己無子的弟弟,二子遵循過繼習俗一直喊姑公大伯,在葬禮上,等同親子披麻戴孝。這兩件事,一方面體現了三姑公家風淳良,得到親友的信任,才能放心將孩子抱養給姑公的子女,另一方面表明三姑公兄弟友愛,生前關照弟弟的子嗣問題,死后也得到了弟弟和親子的理解和尊重。
我問爺爺,為什么三姑公有這么多親戚,他回答說因為三姑公為人很好,連外甥女的公公婆婆都來隨禮,古話說賢者死后九代同堂,這么多人來送,就是因為做人很講義氣。葬禮上除了三姑婆和其子女大哭外,其余人也少見流淚。但這浩大的送葬隊伍昭示著三姑公生前確實積善無數,實現了宗族社會中的生命理想。
在生活成本上升和階層流動渠道收窄的現代社會,很多人選擇將生命的意義寄托在當下的體驗中,通過消費、娛樂等方式來制造意義。誠然,體驗具有緩解壓力豐富生命的功能,但是只有體驗而沒有經驗的生命缺乏根基,在人口和社會快速流動和發展中,必然存在嚴重的精神危機。柏楊批判中國人愛面子死不認錯,骨子里的奴性使其缺乏獨立的人格,在他看來中國文化是一個醬缸,傳統的禮教與秩序腐蝕了中國人的脊梁。但是秩序未必是枷鎖,也有其良性和功能的一面。從西方絕對自由的個體主義精神來看,三姑公續命的13年、抱養和過繼等行為,既不尊重三姑公姑婆,還把子女當作商品轉來轉去,是對個人意志的冒犯。但在宗族社會的邏輯里,這種霸道的、集體對個體的生命干預,從功能性角度來看,是用血緣和倫理織就了一張安全網,在集體成員的互幫互助中,保護了個體不墮落到那道殘酷的“斬殺線”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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