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科院法學研究所舉辦“新形勢下文化安全法治”研討會現場。
新京報訊(記者滕朝)當網盤、瀏覽器在AI技術加持下變得越來越“智能”,這些平臺也正在為海量違禁境外影視劇、盜版影視內容的公開傳播大開方便之門。2月28日,中國社科院法學研究所舉辦“新形勢下文化安全法治”研討會,介紹了《境外視聽內容無序傳播的文化安全挑戰和應對》研究成果。研究顯示,上千部含有淫穢色情、恐怖暴力等限制級內容的違禁境外影視劇、盜版影視內容,正通過片單聚合、加密分享等方式,在網盤、瀏覽器等平臺上組織化、規?;瘋鞑ィ瑳_擊社會主流價值觀、危害青少年健康成長、阻礙文化產業健康發展,威脅國家的文化安全與意識形態安全。
與會專家呼吁,要拿出治理黃色網站那樣的同等決心、力度與標準,從嚴壓實網盤、瀏覽器等平臺主體責任,堅持“零容忍、全鏈條、同責同罰”,持續營造風清氣正的網絡空間。
上千部違禁境外影視劇竟被做成推薦片單
大量未獲許可或未經審批的違禁境外影視劇,通過網盤、瀏覽器等載體泛濫,夾帶色情暴力元素廣泛傳播、與賭博詐騙等引流信息相伴而生,已經成為數字化傳輸下的文化安全新挑戰。
網絡上各種泛濫的違禁境外影視劇資源。
記者從研討會上了解到,在主流瀏覽器上搜索“美劇”“英劇”等關鍵詞,便會出現“熱搜神劇”“追劇神器”等經編輯、整理過的境外影視劇推薦片單頁面,其中“美劇”“英劇”等片單頁面各自高達99頁,每頁包括10部劇集,點擊后能輕易找到上千部未經審批引進的違禁境外影視劇的觀看頁面和網盤下載鏈接,其中包含大量淫穢色情、恐怖暴力等限制級元素,毫無阻礙地呈現在用戶面前。
除了通過推薦片單的形式聚集大量違禁境外影視劇外,一些色情暴力元素多的違禁劇集,更是成為部分網盤、瀏覽器博取眼球和流量的噱頭。網友以黃暴內容程度而評選出的“奈飛十大限制級神劇”(包括《無恥之徒》《女子監獄》《性愛自修室》《李尸朝鮮》《獵魔人》等),全都能在主流瀏覽器、網盤上找到觀看和下載鏈接。
不僅是違禁境外影視劇,大量盜版影視內容,也在網盤、瀏覽器中大行其道。盜版數據監測機構MUSO發布報告指出,年度全球盜版網站訪問量已達2163億次;盜版資源全面覆蓋最新熱映影片及熱門劇集,通過網盤分享、瀏覽器內嵌播放及聚合應用程序集中呈現。比如,熱播刑偵劇《我是刑警》上線僅13天即發現網盤盜版8.2萬余條,平均每天發現約6300條網盤鏈接。
伴隨著違禁境外影視劇和盜版影視內容的非法傳播擴散,網絡黑灰產也如影隨形、與違規內容深度結合,形成了以流量轉化為核心驅動的利益共生。社科院調研發現,侵權影視資源、擦邊低俗切片及境外違規劇集常常成為誘餌,為非法網站輸送穩定的訪問流量;在這些違規內容的播放期間,則會出現彈窗推送、貼片廣告、標題誘導及跳轉鏈接等承擔導流功能,最終通過賭博平臺及詐騙頁面完成資金轉化與利益回流。違法內容傳播鏈條與非法獲利鏈條在運作過程中相互咬合,形成了可復制、可擴張的產業化運作閉環。
人工智能的出現,讓當下網盤、瀏覽器的服務體驗有了很大的改善,也讓違規內容的定位與分發效率得到顯著提升——人工智能在檢索聚合、自動剪輯、自動配音與生成合成等環節的嵌入,使“搜集—加工—變體—分發”鏈條更易自動化、規模化,違法違規內容更易以多版本、多形態快速擴散。
“瀏覽器、搜索引擎與網盤服務在違禁境外影視劇、盜版影視內容等傳播鏈條中承擔入口、聚合與存儲分發等關鍵功能。相關平臺所具備的高容量與便捷分享能力,正在共同塑造違規視聽內容滲透的新型路徑,已有組織化與規?;厔荨!毖芯砍晒撠熑?、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網絡與信息法室副主任周輝表示。
多維度風險疊加危害文化安全與青少年成長
周輝指出,在瀏覽器檢索、搜索聚合、網盤存儲、社交轉發等技術手段的共同支撐下,違禁境外影視劇、盜版影視內容的獲取門檻顯著降低,傳播鏈條被極致壓縮,風險擴散速度呈幾何級數增長。侵權盜版、色情低俗、賭博詐騙、意識形態偏見及人工智能生成的異化內容往往交織共生,已經演變為國家文化安全及衍生的未成年人權益保護、網絡秩序維護及知識產權保護同步承壓的系統性難題。
一些違禁境外影視劇,存在敘事框架、人物塑造及歷史場景呈現中夾帶特定偏見等問題,通過歷史虛無主義表達、制度污名化敘事及國家形象負面塑造,借助娛樂化包裝實現潛移默化的認知滲透。例如,奈飛版《三體》在改編中刻意曲解特定歷史時期的社會創傷;韓劇《暴風圈》曾遭到廣大網友的集體抵制,因其通過丑化中國城市形象、設置反華臺詞并將反派角色與中文強行綁定,極易在受眾潛意識中構建對國家形象的錯誤偏見。而像這樣的內容,在主流瀏覽器上搜索后,仍能找到直接播放的頁面和網盤下載鏈接。
未成年人權益保護因此面臨嚴峻挑戰。《第6次中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調查報告》顯示,截至最近一次調查,我國未成年網民規模達1.96億,互聯網普及率97.3%。在未成年人高比例接入互聯網的背景下,大量違禁、盜版內容通過網盤、瀏覽器規?;瘋鞑ィㄟ^網盤口令分享、資源群組轉存等私域傳播方式,使暴力、血腥、色情等違規內容輕易觸達未成年人,長期接觸易導致未成年人行為模仿、價值判斷偏移,同時固化“內容免費”的錯誤認知,消解尊重正版、尊重知識產權的觀念。
內容產業生態也在這些違規內容的沖擊下深受其害。周輝指出,盜版直接分流正版平臺流量及收益,削弱投資回收預期,擠壓原創內容生存空間,正版平臺的合規投入與內容成本難以獲得公平的市場回報,進而抑制產業創新激勵。據統計,全國電視劇行業每年因盜版侵權造成的版權損失達到200億元以上。
“國際層面的外溢影響同樣不容忽視。知識產權保護水平與國家法治形象及市場秩序預期存在直接關聯。長期存在的盜版問題將削弱國際合作伙伴對我國市場規范度及權利保護強度的信心,導致優質國際內容合作及文化交流受阻,國家文化軟實力建設亦將因此承擔不必要的制度信譽成本?!敝茌x表示。
在周輝看來,之所以形成當前大量違禁境外影視劇、盜版影視內容的組織化、規模化傳播,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歸根結底是流量變現機制持續驅動的結果:“瀏覽器、搜索服務及網盤平臺普遍遵循免費引流向增值服務轉化的商業路徑,用戶規模及活躍度直接決定了平臺的廣告收益及會員收入。由于高熱度內容能顯著提升日活躍度及用戶停留時長,而高強度的合規投入及嚴格攔截可能導致用戶流失,平臺在短期增長壓力下易出現治理松動。黑灰產廣告主為獲取流量愿意支付高額投放費用,促使違規內容及灰色廣告之間形成了相互強化的利益鏈條?!?/p>
像治理黃色網站一樣治理違規網盤、瀏覽器
事實上,我國監管機構一直在加強相關領域的合規治理。國家版權局、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四部門聯合啟動的“劍網 2025”專項行動明確提出,將網絡存儲與傳播領域作為版權整治重點,并強調有效加強瀏覽器、搜索引擎、網盤商業模式的版權監管。
周輝認為,對跨境視聽內容無序傳播的治理,不應僅被理解為一般性的版權執法問題,而應上升為維護國家文化安全與未成年人權益、凈化網絡空間秩序、鞏固知識產權強國建設基礎、提升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水平的戰略性任務,需要以規則體系、技術治理與全鏈條協同執法,形成與人工智能時代風險相匹配的治理能力。
網絡上各種泛濫的違禁境外影視劇資源。
針對當前的現狀與形勢,社科院研究成果建議,要拿出治理黃色網站那樣的同等決心、力度與標準,堅持“零容忍、全鏈條、同責同罰” ,從嚴壓實網盤、瀏覽器等平臺主體責任,應圍繞立法完善、執法嚴格、司法保障、平臺自治與社會共治五個維度展開,如設定合規義務清單,要求網盤、瀏覽器等平臺履行主動識別、攔截義務;強化全鏈條穿透式監管,建立內容審核、版權執法、反詐治理等跨部門協同機制;完善損害賠償規則并提高侵權成本,統一裁判尺度并明晰算法推薦責任邊界;行業協會應制定安全治理規范,推動“黑名單特征庫”共建,實現“一端發現、多端聯控”。
以上建議,得到了與會專家的一致認同。北京大學法學院副院長戴昕副教授表示,在新的技術條件和商業模式下,境外視聽內容無序傳播作為網絡內容治理領域的一個長期問題,也出現了新的變化,要求平臺等主體落實內容治理責任,仍是關鍵及相對可行的策略。
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副院長、《財經法學》副主編劉權教授指出,境外視聽內容無序傳播在大數據時代、人工智能時代會產生更大的社會危害;平臺應有效落實主體責任,努力通過技術手段、大數據分析等對視聽內容進行必要的內容審核,發現違法的視聽內容應通過斷開鏈接、刪除作品等方式及時處置,并對違法違規的用戶實施罰款、封禁賬號等處罰。為了使政府監管部門及時發現無序傳播視聽內容的信息,可以嘗試建立健全舉報制度;為了解決違法成本低、收益大的問題,對于某些領域的視聽內容無序傳播,可以建立重罰制度,以起到有效的震懾和預防作用。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張龑教授認為,要劃定文化安全的范圍,對文化傳播安全引發的文化安全風險進行分級分類,適當利用制裁與反制裁手段,打擊跨境供應鏈與非法金融鏈條,境內外協同治理、重點治理。
北京市文化娛樂法學會田川秘書長表示,文化安全不是抽象概念,而是與未成年人保護、版權秩序、意識形態安全緊密相關的系統性風險;面對技術演進與內容形態的快速變化,法治必須從“事后處置”走向“前瞻防控”,呼吁構建“五位一體”的跨境內容治理體系,筑牢數字時代文化安全防線。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閆文光講師指出,通過瀏覽器、網盤傳播的境外違禁視聽內容,已經成為誘導未成年人犯罪的重要“隱形推手”,甚至部分內容暗藏西方錯誤價值觀輸出、抹黑我國國情的不良導向,直接威脅到我國的文化安全與意識形態安全。必須從嚴壓實網盤、瀏覽器等平臺的主體責任,堅持零容忍的態度和全鏈條的治理,讓所有平臺都承擔起應有的社會責任和法律責任。
編輯 黃嘉齡
校對 盧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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