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到洛陽，末路天子的最后掙扎，唐昭宗遷都路上的生死博弈

唐昭宗李曄在位時期，大唐帝國已步入風雨飄搖的倒計時。昭宗本人并非昏庸之主，他即位之初曾懷有重振皇權的雄心。他生于867年、22歲在宦官楊復恭的擁立下于兄長唐僖宗靈柩前即位。史書記載他“攻書好文，尤重儒術，神氣雄俊，有會昌之遺風”，登基之初便立志“恢張舊業，號令天下”。

但是在黃巢起義掃蕩之后，長安城兩度失陷，宮闕化為灰燼，太廟牌位被叛軍當作柴火焚燒。藩鎮割據已經徹底失控，全國已經陷入了實質性的分裂狀態，李曄空有一腔熱血，但是并沒什么用。

李曄在位打出第一拳就是限制宦官權力，拿回皇權。弄宦官就必須依靠文人，他在位十六年間至少舉行過五次科舉，取進士111人。同時，昭宗認為“想要中興唐朝，必須要重整禁軍，增強朝廷的軍事力量”。他秘密從民間招募壯士，組建“殿后四軍”，甚至穿著鎧甲與士兵一起操練。《新唐書》記載，他曾對將領說“朕要靠這支軍隊，平定藩鎮，趕走閹豎”。

大順元年（890年），25歲的昭宗自認為練兵已成，準備征伐天下了，第一個開刀的對象是鎮壓黃巢的大功臣——河東節度使李克用。若干年后，反而是李克用自詡為最忠于唐朝，他的兒子李存勖建立后唐，真是莫大的諷刺。李克用為啥被擺在李曄的菜單上呢？因為他太狂傲，自以為有功于社稷，多次違抗朝廷命令，縱容部下劫掠州縣。李曄想重建唐朝威嚴，必須先打他啊！結果，所謂的“殿后四軍”不堪一擊，在陰地關被打得幾乎全軍覆沒。戰敗后，李克用還故意上書“控訴朝廷不公”，惡心李曄。李曄只能低頭——不僅罷免張浚，還恢復李克用的官爵，甚至寫下“罪己詔”承認錯誤。這就徹底讓天下藩鎮看穿朝廷原來就是個傀儡，李曄的政治生命實際上已經完了。

但是，李曄并不服氣，還要垂死掙扎一下。景福二年（893年），他又想去收拾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李茂貞不僅不聽從朝廷號令，還上書言辭傲慢。結果唐軍再次大敗，李茂貞乘勝進軍至長安附近，昭宗被迫殺死宰相杜讓能來向李茂貞謝罪。連續兩仗失敗，昭宗徹底意志消沉，“多縱酒，喜怒不常”。

在渾渾噩噩過了七年之后，宦官又開始作妖了。光化三年（900年），宦官劉季述、王仲先等人發動政變，將昭宗囚禁在少陽院，立太子李裕為帝。宦官們用鐵鎖鎖住院門，熔鐵澆鑄鎖孔，只在墻上鑿開小洞遞送食物。這場政變最終在朱溫的干預下被平定，昭宗得以復位。然后，時間不長，天復元年（901年），宦官韓全誨劫持昭宗逃往鳳翔，投靠節度使李茂貞。朱溫大怒，派兵圍困鳳翔，朱李二軍瘋狂爭奪李曄這個傀儡，都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奈何李茂貞實力不濟，被朱溫圍困一年多，只好認輸，交出李曄。

朱溫將昭宗帶回長安后，先是殺盡宮中宦官，又罷免崔胤等大臣，接著開始拆毀長安宮殿，將木料運往洛陽，勒令李曄遷都。李曄當然不肯，想盡辦法拖延，坐鎮洛陽的朱溫派心腹牙將寇彥卿攜帶自己的奏章進京，以不容爭辯的口氣要求立刻遷都洛陽，武力押送李曄上路。天祐元年（904年）正月，李曄離開長安，看著被拆毀的太極殿，心中充滿悲涼。途經華州時，百姓在路邊高呼萬歲，昭宗哭著說道：“勿呼萬歲，朕不復為汝主矣！”接著對身邊的侍從說：“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

除少量宗教性建筑，如大雁塔、小雁塔，幾乎所有宮殿、政府建筑、民間房舍，都被一一拆毀。沿著渭水與黃河的河道運往洛陽，一個多月的時間內，從渭河到黃河的數百里河道，就像一個巨大的沙漏，將關中最后的帝王之氣一點點吸走，向著東方流逝。龍首原上，只留下了荒草叢中星星點點的殘磚碎瓦。長安，從此再也沒能站起來成為一個巨人。

二月十日，李曄一行人越過潼關，被李茂貞等劫走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之后，朱溫允許他暫住陜州，等待洛陽新修的宮殿完工。在陜州待得這一個多月，讓李曄又起了再掙扎一下的企圖。一次酒宴中，他親切邀請朱溫到后宮飲酒，讓自己的何皇后親自斟酒。君臣二人正互相假惺惺的喝得高興，突然一個宮女跑到李曄耳邊說了一句話，這句話是什么，史書無記載。但是朱溫起了疑心，這不是酒里給我下毒吧？一驚之下，頓時酒意全無，連忙借口溜走。李曄未能得逞。

朱溫看李曄在陜州住著夠嗆，給了他太多機會聯絡外界，也生怕李曄被李茂貞給劫走，這樣自己就可能象北魏權臣高歡一樣，沒看好孝武帝，讓他跑到關中投靠宇文泰那樣，通失好局。于是再次派寇彥卿武力押送李曄從陜州到洛陽。李曄的老婆何皇后懷孕了，李曄哀求等生了孩子再走，寇彥卿不準，執意上路。半路上，何皇后生下一子，悄悄送給近侍胡三公攜帶逃走，后撫養成人，是為大儒胡昌翼，成為后世江西明經胡氏的鼻祖。胡氏后人名人輩出，胡雪巖就是他的后代。但是，李曄其他的九個兒子，全部被朱溫殺掉。

在進洛陽之前，李曄待在一個叫新安的地方過夜，朱溫親自出洛陽來迎接。在進入最后的牢籠之前，這個不甘于死亡的金絲雀又又又掙扎了一次，這一次掙扎，最為驚險，但也最為無奈。因為李曄所有的近侍、大臣都已經被朱溫殺個干凈，沒有一個親信人員。但是，身邊還有200多名陪著他踢球玩耍的少年，仍是自己人，叫“供奉小兒”。

李曄先悄悄將自己的鞋帶解開，再將那些少年布置在身旁，然后最親切的請朱溫進內廷一見。朱溫根本想不到李曄會再次反抗自己，一時大意，便欣然入見。就在朱溫依禮向李曄下拜時，李曄突然異常親熱地呼喚道：“朱愛卿，你來幫朕系一下鞋帶。”朱溫吃了一驚，他孤身一人，旁邊都是那些供奉小兒，頓時冷汗直冒。如果此時跳起來逃走，誰知道會不會被那200多人按住揍死？朱溫只好強裝鎮定，上前跪下幫李曄系鞋帶。最后，什么也沒發生，那200多青年就這么呆呆地看著朱溫系好鞋帶，從容退出內廷。

第二天，李曄車駕行至洛陽西郊的谷水。朱溫在營帳內設下宴席，請所有供奉小兒來赴宴，待這些少年到齊，就全部下令絞死，秘密掩埋。由朱溫挑選的另外兩百名年紀、個頭都差不多的少年，換上他們的衣服，回到李曄身邊。直到幾天后，李曄才發現這些人已經全部被更換了。由此可見李曄未重視過這些供奉小兒，他平時不曾以恩義厚待手下，卻希望手下都能以死相報，怎能不失敗？但凡有后世康熙對待那些摔跤少年一半的恩義，那么擒獲朱溫如擒獲鰲拜一樣容易，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了。

抵達洛陽后，李曄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再也無所作為，只能混吃等死了。他每日與皇后借酒消愁，或登高獨語，左右無人敢進言。樞密使蔣玄暉作為朱溫的心腹，日夜監視昭宗動靜，隨時向朱溫報告。昭宗曾從容對蔣玄暉說起德王李裕，那是他鐘愛的長子，但朱溫卻十分憎恨德王，欲除之而后快。說到動情處，昭宗號啕痛哭，中指被自己咬破流血不止。

朱溫強迫昭宗遷都洛陽后，河東李克用、鳳翔李茂貞、西川王建、襄陽趙匡凝等地方實力派組成了反朱溫聯盟，以興復唐室為名倡議天下共伐朱溫。朱溫決定殺死昭宗，另立易于控制的幼君。天祐元年（904年）八月，朱溫派心腹李振到洛陽，與樞密使蔣玄暉及養子左龍武統軍朱友恭、右龍武統軍氏叔琮等謀劃殺害昭宗。

八月十一日晚上，蔣玄暉派龍武衙官史太帶領百人敲皇宮內門，謊稱朱溫有軍前急奏要當面對昭宗報告。內門打開后，兵卒魚貫而入，蔣玄暉在每個門留十人把守，帶兵進入椒殿院。夫人裴貞一開門，對蔣玄暉說：“急奏不應以卒來。”史太一刀剁掉她腦袋。兵士直入殿下，蔣玄暉喊：“至尊何在？”昭儀李漸榮在軒前對蔣玄暉喊道：“院使莫傷官家，寧殺我輩。”昭宗正醉臥，聽到動靜急忙起身，史太持劍沖入椒殿，昭宗只穿著單衣繞柱逃跑，李漸榮以身護昭宗，均被史太追上殺害。軍士抓到了何皇后，也要殺害她，何皇后向蔣玄暉哀求，因為朱溫只下令殺昭宗，蔣玄暉放了何皇后就走了。三十八歲的皇帝，就這樣在洛陽宮殿中結束了生命，死時身邊只有一位以身體相護的昭儀。

昭宗死后，朱溫立昭宗第九子、十三歲的李柷為帝，史稱唐哀帝。為了掩蓋弒君罪行，朱溫上演了一出虛偽的戲碼。十月初三日，他返回洛陽，伏在昭宗靈柩前流涕，在新帝面前聲稱此事非出己意，并請懲辦罪人。隨后，他以不恤士卒、侵擾市肆的罪名貶朱友恭為崖州司戶，氏叔琮為白州司戶，不久又賜二人自盡。氏叔琮臨死前大罵朱溫：“賣我性命，欲塞天下之謗，其如神理何！”朱友恭更是大罵：朱溫你這樣做事，我詛咒你斷子絕孫！

天祐二年（905年）二月，他命令蔣玄暉將昭宗的九個兒子——德王李裕、棣王李祤、虔王李禊、沂王李禋、遂王李祎、景王李秘、祁王李祺、雅王李禛、瓊王李祥——全部殺害，沉尸于九曲池水中。同年六月，朱溫在滑州白馬驛屠殺以裴樞為首的朝臣三十多人，尸體被投入黃河。他的謀士李振說：“此輩常自稱是清流，應當投入黃河，使之變為濁流！”朱溫大笑，立即命人照辦。天祐四年（907年），朱溫廢唐哀帝自立，改國號為梁，史稱后梁。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的國祚正式終結，中國歷史進入五代十國的分裂時期。

滑稽而又宿命的是，李曄死了僅僅八年后，殺死他的朱溫也死了。而且死得方式幾乎雷同。乾化二年（912年）六月，朱溫次子朱友珪聯合禁軍將領韓勍，率五百親兵偽裝成控鶴軍士潛入皇宮準備弒父。病重的朱溫大驚之下，面對親子的屠刀，繞著柱子跑，最終精疲力盡倒地，被朱友珪的親信馬夫馮廷諤用刀刺穿腹部，刀刃“自背出”，當場斃命，終年61歲。

不知道，朱溫繞著柱子奔跑時，是否想起八年前繞著柱子奔跑的唐昭宗李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