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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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社會的公共討論中,“外國人增加是否導致治安惡化”,早已不只是一個治安問題,更被不斷放大為一個情緒議題、政治議題乃至社會認同議題。然而,日本共同社2月28日披露的一組數據,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那些日漸高漲的“體感治安惡化論”之上。
根據日本警察廳的統計,在2021年至2025年的五年間,日本被檢舉的外國人犯罪人數為56706人,相較2001年至2005年的93899人高峰,減少了大約四成。與此同時,日本在留外國人數量卻從201萬人增加到395萬人,幾乎翻倍。這一“人數增加、犯罪比例下降”的反向變化,本身就構成了一種強有力的現實回應——至少從統計意義上講,“外國人增加=治安惡化”的邏輯,并不成立。
問題的關鍵在于,日本社會當前所面對的,并不是“治安惡化的事實”,而是“治安焦慮的擴散”。
首先,必須指出的是,日本長期以“安全社會”自居,這種認知在戰后幾十年的經濟增長與社會穩定中逐漸固化。一旦社會結構發生變化,例如外國勞動力增加、技能實習制度擴大、留學生數量上升等,公眾的安全感便會出現微妙動搖。換言之,“外國人問題”在某種程度上,承載了日本社會對自身結構轉型的不安。
其次,社交媒體的放大效應,使個別案件迅速被標簽化、情緒化。一個涉及外國人的刑事案件,很容易在網絡空間被無限放大,甚至被演繹為“群體性問題”。在這一過程中,“個案”被誤讀為“趨勢”,“印象”取代了“數據”,“情緒”壓倒了“理性”。正如本次統計所揭示的那樣,真正需要警惕的,或許并不是犯罪本身,而是對犯罪的認知偏差。
再從結構上看,外國人犯罪的構成也值得細讀。數據顯示,在刑法犯罪中,大約六成為盜竊,而在特別法犯罪中,大約五成為非法滯留。這意味著,相當一部分所謂“外國人犯罪”,并非暴力性或惡性犯罪,而是與生存狀態、身份管理相關的“邊緣性違法”。這背后折射出的,是日本在引進外國勞動力的同時,其相關運作系統仍存在制度性張力:一方面需要勞動力補充,另一方面卻在身份管理、社會融入等方面準備不足。
日本如果不對制度本身進行反思,僅僅把問題歸咎于“外國人”,不僅無助于改善治安,反而可能掩蓋更深層的結構性矛盾。
當然,也不能因此簡單地得出“問題不存在”的結論。數據顯示,2025年被檢舉人數為12777人,同比上升5.0%,已連續三年增長。這一變化提醒人們,在疫情因素消退之后,社會流動恢復,相關違法行為有所反彈,是一種可以理解的現象。但需要強調的是,這種增長仍然遠低于外國人口的增幅,其相對比例依然處于下降通道之中。
因此,面對這一議題,日本社會需要完成一次“認知的再校準”。
第一,要從“感受治安”回歸“數據治安”。在政策制定與輿論引導中,應更多依賴統計與實證,而非個案驅動的情緒判斷。
第二,要從“國籍視角”轉向“行為視角”。犯罪就是犯罪,應依法處理,但不應因行為主體的國籍而泛化為群體標簽。否則,既損害社會公平,也可能加劇對立情緒。
第三,要從“排斥邏輯”轉向“治理邏輯”。隨著少子高齡化加劇,日本對外國勞動力的依賴將持續上升。在這一背景下,如何完善相關運作系統,提高社會融入水平,減少制度性灰色地帶,才是降低違法行為的根本路徑。
歸根結底,這一組看似“普通”的統計數據,實際上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在一個正在發生結構性變化的社會中,是讓情緒主導判斷,還是讓理性引導選擇。
數據已經給出了方向,但是否愿意承認這一方向,則考驗著一個社會的成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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