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手記｜愛、瘋狂與死亡：奧拉西奧·基羅加的生命判詞

“拉美短篇小說之王”奧拉西奧·基羅加的生命自始至終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1878年12月31日，這位傳奇作家在烏拉圭薩爾托出生。兩個月后，他的父親普魯登西奧·基羅加在自己的妻兒面前意外用獵槍打中自己的腦袋，隨即身亡。

1896年，18歲的奧拉西奧·基羅加在走進房間時目睹與自己關系親密的繼父阿森西奧·巴爾科斯飲彈自盡，后者在中風后飽受偏癱和失語的折磨。1901年，他的手足普魯登西奧和帕斯托拉在一場傷寒中雙雙過世。同年，他在為準備決斗的摯友費德里科·費蘭多調試槍支時不慎走火，一槍擊斃了友人。

奧拉西奧·基羅加

悲痛萬分的奧拉西奧·基羅加離開烏拉圭，來到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幾年后在巴拉那河附近定居。1909年，他與安娜·瑪麗亞·西雷斯結婚，二人育有一兒一女。1915年，深陷抑郁的安娜·瑪麗亞·西雷斯服用顯影劑自殺。她彌留的最后八天里，奧拉西奧·基羅加始終陪伴在她身邊。之后，這位烏拉圭作家帶著一雙兒女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

他再婚，生子，重返雨林，定居米西奧內斯。他同妻子和子女的關系逐漸惡化，健康狀況也開始出現問題。1937年，確診前列腺癌的奧拉西奧·基羅加服用氰化物自殺身亡。在他死后，他的三名子女分別于1938年、1952年和1988年自殺。

或許是屢次目睹至親之人的亡故給基羅加的靈魂帶來了難以消除的沖擊，或許是在嚴酷雨林中的生存經歷在他身上留下了太過深刻的烙印，又或許是早年間閱讀的哥特小說極大地影響了他的文學品味，在他的文學創作中，瘋狂、死亡和愛成為最重要的主題。甚至，早在1903年，他就在一篇小說中為自己的文學創作生涯寫下判詞：世間最為強大之物莫過于瘋狂、死亡和愛。

《羽毛枕頭》，奧拉西奧·基羅加著，張雅涵譯，海峽文藝出版社·未讀2025年12月出版

《恰到好處》《他者之罪》《貝亞莫雷的三重盜竊》《戀歌》發表于1903年前后，是奧拉西奧·基羅加的早期作品。閱讀這一時期的作品，我們可以明確地感受到他對愛倫·坡的熱愛以及這位美國作家對他寫作的影響。這些故事討論了對失序的恐懼、嫉妒與殘忍、傲慢與冷酷以及扭曲的愛情。在這些作品中，基羅加延續了心理恐怖小說的創作傳統，讀者看到的是角色們心理上的壓抑和精神層面的崩潰。

《中暑》《狂犬》《野生蜂蜜》《漂流》《移民》等本集中的多數作品發表于1906年至1919年間，分別收錄于小說集《愛、瘋狂和死亡的故事》《荒野》和兒童故事集《熱帶雨林故事》。這是基羅加文學創作的成熟期。在這一階段，大自然成為了基羅加作品中的重要元素。

一方面，基羅加開始對自然環境進行詳細描寫，特別是阿根廷米西奧內斯巴拉那河沿岸的地貌、水文、氣候、植物、鳥獸和昆蟲。對特定自然環境的描寫令基羅加的故事具有極強的地域色彩，基羅加也成為最具拉美特色的作家之一。另一方面，冷酷的自然及其壓迫感在很大程度上成為恐怖的源頭，它被塑造為人類不可戰勝的存在，其中含有的一切元素都可以成為致命武器。無論故事的主角性格如何、掌握何種生存技能、對自己的生存環境有何等了解、以何種方式同自然對抗，自然都會以最“適合”該主角的方式將他或她引上最為不幸的道路。

在這一階段，基羅加對愛、瘋狂和死亡三個主題進行了進一步的書寫。他描繪了少女對愛的渴望的幻滅，也講述了夫妻之愛在猜疑和怨恨下變質腐爛的全過程；他刻畫了父愛和母愛的泛濫和消逝，也描述了相互牽掛的人與動物之間的愛意。在這些故事中，瘋狂可能是病毒引發的病癥，也可能是執念引起的癔癥。與此同時，基羅加對死亡進行了更加多維的呈現。在這些故事里，我們能夠看到無數種死亡的原因，如中暑、中毒或疾病。我們可以看到死亡降臨時不同角色的反應：有人因知曉自己的處境而驚恐萬分，有人在幸福的幻象中獲得平靜。我們同樣可以讀到基羅加對死亡和生命的思考：只有坦然接受死亡，生命才得以繼續。

《羽毛枕頭》西語版書封

《被放逐的人》《竹宅》《暗箱》《釀造橙子酒的人》四篇作品被收錄于1926年出版的小說集《被放逐的人》，這是基羅加文學創作的又一高峰。在之前的《釣木人》和《雇工》中，基羅加將筆觸聚焦于生活在雨林邊緣的底層人物的命運，揭示了雇主與雇工、外來者與原住民之間的矛盾。在小說集《被放逐的人》中，基羅加再次將目光投在底層小人物的身上。這一階段的故事中，特定的自然環境不再是角色們最大的敵手，而成了主人公們遭遇悲慘命運的場景。在基羅加筆下米西奧內斯幾位“風云人物”的傳奇人生中，我們看到或天賦異稟或身懷絕技的能人異士在時代變遷和社會變革中迷失方向、萎靡墮落。這又何嘗不是生活在米西奧內斯、阿根廷，乃至整個拉丁美洲的萬千民眾的真實寫照？在這些故事中，死亡（或制造死亡）是成為社會邊緣人士的主人公們的必然結局，而愛（對故鄉的愛、對女兒的愛、對智識的愛等等）和瘋狂（思鄉引發的幻覺、酒精導致的譫妄等）則是拖拽著角色們的兩股力量，讓他們或快或慢地走向隕落的終點。

《兒子》和《召喚》分別發表于1928年和1930年，是基羅加創作生涯的尾聲。在這兩個故事中，基羅加分別用兩起意外事故串聯起貫穿其文學生涯的三個主題——愛、瘋狂和死亡：主人公因至愛的死亡而陷入瘋狂。失去兒子的父親陷入幻覺，失去女兒的母親住進瘋人院，基羅加為兩位主人公注入了最為濃烈的情感，也將那三個主題的悲涼底色呈現在讀者面前。

在基羅加筆下的故事中，我們可以隱約瞥見作家本人的生命軌跡：那發生過許多故事的米西奧內斯是他生活過的地方，在不同短篇中出現數次的耶穌會遺跡是他工作過的地方，離奇慘死的吝嗇而博學的索特洛和他一樣曾擔任治安官的工作，《兒子》中的父親和他一樣試圖教授自己的子女在荒野雨林中生存的技巧……基羅加的創作中不僅存在著他的幻想與思考，更隱藏著他的生活與生命。通過閱讀基羅加的作品，我們得以接近這位地球另一端的活躍于一個世紀前的傳奇作家，觸碰他的愛、瘋狂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