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碳農業進入一號文件，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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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號文件中的氣候變化

2026年的中央一號文件中，首次出現了“低碳農業”一詞。距離中國宣布應對氣候變化的“碳達峰”和“碳中和”雙碳目標，已經過去快6年。

但這并不意味著連續22年以三農為主題的一號文件首次關注氣候變化與農業的關系。早在2010年，氣候變化第一次出現在一號文件時，就出現在開宗明義的第二段：“氣候變化對農業生產的影響日益加大，農業農村發展的有利條件和積極因素在積累增多，各種傳統和非傳統的挑戰也在疊加凸顯。”說明執政者早已關注到氣候變化對中國農業帶來的巨大影響。

2012年，還是在第二段，一號文件再次把氣候變化和對我國農業的挑戰聯系起來，充滿危機感：“全球氣候變化影響加深，我國耕地和淡水資源短缺壓力加大，農業發展面臨的風險和不確定性明顯上升，鞏固和發展農業農村好形勢的任務更加艱巨。”

同一年，在農技推廣部分，文件提出要“大幅度增加農業防災減災穩產增產關鍵技術良法補助”，并且擴大農業農村公共氣象服務覆蓋面，提高農業氣象服務和農村氣象災害防御科技水平。

有意思的是，從此以后，“氣候”一詞長期缺席一號文件。直到2022年，“歸來即王者”，出現在了第一段，口吻相當嚴峻，并且和當年最重要的議題并列放置：“當前，全球新冠肺炎疫情仍在蔓延，世界經濟復蘇脆弱，氣候變化挑戰突出，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各項任務極為繁重艱巨。”并且在有效防范應對農業重大災害一節中，提出要“加強中長期氣候變化對農業影響研究”。

但在這三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里，氣候變化更像是一個隱形而巨大的陰影，沒有太多具體的工作部署。直到2023年，氣候議題在一號文件中第一次有了具體的工作抓手，在強化農業防災減災能力建設部分，提出“研究開展新一輪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農業氣候區劃工作”。

這一研究的成果，體現在2026年的中央一號文件中，就是“研究”一詞被刪，相關表述成為更直接的行動：“開展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加強氣象、水文、地質災害監測預報預警，提高應對極端天氣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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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減災與氣候變化

中央一號文件的這些變化，也反映出氣候變化越來越成為不可忽視的制約中國農業發展、甚至影響糧食安全的因素。

過去幾年，每年都會有多場讓人猝不及防的旱情、水災和極端天氣，“五十年一遇”和“百年一遇”的大災幾乎年年發生。僅以去年一年為例，令人記憶猶新的洪澇災害繼續發生，尤其是中國北方地區：7月23日起，北方多地出現特大暴雨，13個國家氣象站將于兩大破歷史極值，河北易縣甚至“一天下完了河北一年的雨”。在北京受災最嚴重的密云，一家投資巨大的農場也被沖毀，土地失去了耕作層，至今無法被耕種，經濟損失達到3000萬元。

到了10月，黃淮海及整個華北地區的連陰雨漬澇災害影響了秋收，輪式收割機難以進入泥濘田地，烘干塔等烘干設備也不夠用，許多農民的玉米發霉腐壞。而在河北農村，水積在低洼平坦的田地里，無法被排走。另外，中國西南則冬春連旱。

?2025年10月17日，連日陰雨后，河北獻縣的農田仍是一片澤國。圖源：裴丹

這些極端天氣或多或少都能歸因到氣候變化。其中北方主產區的洪澇災害尤為觸目驚心。今年的中央一號文件中，專門提出“加強北方地區防洪排澇體系建設，適度提高工程建設標準”，并且強調了“救災機具的配置和調用”。

一位接近農業農村部人士告訴食通社，應對氣候變化造成的極端災害，是農業部目前的重要工作。近年來，中國農業生產體系建設的重心都是提高農業韌性來防災、減災、救災。比如，2024年，農業部已經和氣象、水利、應急管理等部門建立了信息共享機制，來監測災情，并與氣象局月度會商，發布氣候趨勢快報等。也曾與東北四省（區）一同展開北方農田溝渠整治。

?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相關段落。農業防災減災一直在其中占據一席之地，但每年的優先級和具體表述略有區別。圖為2026年的防減災內容，其中藍色字樣是2025年中央一號文件里已有的內容，但動詞從“推進”“開展”等改為了“加強”或“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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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

從2023年開始研究，到2026年開展的“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就是依據農業氣候差異來劃分區域，揭示光熱水資源與災害分布，從而為全國和地方上的農業生產和政策制定提供依據。

據澎湃新聞報道，中國過去40多年里都沒有開展過系統的農業氣候資源普查，而氣候變化已帶來顯著變化，例如熱量資源增加、降水格局調整，最直接的體現就是農業生產中的“種植帶北移”。

2020年，“雙碳”目標元年，全國政協委員、中國氣象局公共氣象服務中心氣象服務首席專家朱定真也在全國“兩會”提出，要盡早啟動第三次農業氣候區劃普查，“摸清家底，應對未來。”

據澎湃新聞梳理，2023年起，中國氣象局開始對農業區劃進行“預研究”，明確要對各類作物編制種植、產量、品質等5張核心氣候區劃圖。從2024年起，中國氣象局聯合農業農村部，在內蒙古、遼寧等7個省份開展了普查區劃，2025年擴大至18個省份及河北唐山，新增10種試點作物，并完善技術規范與實施方案。

新一輪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已于2026年1月29日啟動，將在四年內滾動完成，繪制包含10種主要大宗作物、15種主要特色作物的六大類農業氣候區劃。

區域劃分也是防災的前提。接受界面采訪時，南京財經大學糧食和物資學院教授錢龍指出：中央一號文件防減災的“因地制宜”原則：針對北方防洪排澇、平原區的澇區治理以及山洪溝風險管控等不同場景特點進行了區分，從而才能對癥下藥。

4

農民如何參與低碳農業

如果說之前氣候變化都以需要適應的農業風險的面貌出現在中央一號文件中，那么今年第一次出現的“低碳農業”，則是一個農業也要參與減排的積極信號。雖然與“低碳農業”接近的綠色發展、生態農業等概念也經常出現在一號文件中，但大多數是以減少污染、保障食品安全為目標的概念出現。如果跳出一號文件的框架，無論減排還是適應，氣候變化從2020年開始一直是中國農業的綠色發展的大背景。

但是“低碳農業”成功的關鍵，在于如何讓農民受益，而非讓農民為綠色轉型買單——無論是禁燒秸稈，還是北方農村取暖難題，不甚成功的負面案例已經存在，必須反思。

2025年9月，食通社發布《農村社會組織應對氣候變化行動路徑研究》報告，指出農民早就成為氣候變化最敏感的觀察者和受害者，但是鮮有資源關注和幫助到他們。

?食通社在于2025年發布《農村社會組織應對氣候變化行動路徑研究》。點擊圖片，閱讀報告內容。

與此同時，農民也面臨話語和政策上的不平等：從減緩的角度來看，中小型農戶、特別是生態農業從業者，無論是生產還是生活排放，都低于大規模工業化農業和城市居民，但他們對于減排的貢獻沒有得到認可；從適應的角度來看，他們又比其他群體更為敏感和弱勢。

在實際操作層面，食通社基于對大量農村社會組織和一線工作者的訪談，發現在氣候資助方的推動下，許多社會組織其實是抱著做減排和減污的初心進入農村開展氣候工作的，希望減少農業種植產生的主要溫室氣體之一甲烷的排放。

但在他們進入復雜的農村現實后，往往還是得先處理農民更緊迫的缺水、缺錢、空心化等問題，其實是在做社區工作的基礎上，才有可能搞“低碳農業”。

?多地生態農業的實踐發現，如果土壤健康、措施得當，秸稈覆蓋和還田不會加劇病蟲害風險，還有多重經濟、環境和社會效益。圖為社會組織家園行動在簡陽寨子村的生態實驗田。攝：裴丹

到了推廣綠色技術這個具體目標上，政策也需要解決農民不信任、不熟悉新技術的問題。2月28日，一份由體制內專家學者主筆，多家社會組織參與發布的《中國式現代化背景下的農業綠色轉型》報告，也把低碳農業作為我國農業應對氣候變化的重要概念來介紹。但報告也發現：“綠色農業技術的推廣和普及本質上是社會行為，需要社會的支持，同時也產生社會影響。但是中國的農業綠色轉型過程對此估計不足。”換句話說，如果普通農民無法參與這些新的技術和方法，那綠色轉型的目標也很難完成。

面對這些問題，民間組織有靈活、專業、貼近基層的優勢，可以填補政策執行與實施之間的巨大差距。報告呼吁加強社會組織的能力建設，也要提升社會組織在轉型中的話語權。

?在食通社《農村社會組織應對氣候變化行動路徑研究》報告中，對應農業部發布的減排固碳十大行動，發現一些社會組織已經在行動，支持農民實踐低碳農業。

事實上，氣候變化也已經成為農村發展問題的放大鏡：它不僅加劇了城鄉差距和代際不平等，也讓農村弱勢群體的處境更加脆弱。無論是政府還是社會組織，在回應氣候議題時，若不能把小農和農村社區納入行動邏輯，就可能淪為外來意志的執行者，而無法真正提升社區韌性，實現雙碳目標。

實現中央一號文件中的氣候目標，光靠“低碳農業”“資源普查”“氣候區劃”這樣的大詞是遠遠不夠的。如何在這些概念和工具的基礎上，設計出能讓普通農民參與、獲益的政策，才是考驗文件執行的難題，也是讓一號文件真正落地的關鍵。

參考資料

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農村部，《中國鄉村振興發展報告2024》，2025年，中國農業出版社

“農業農村部關于落實《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錨定農業農村現代化扎實推進鄉村全面振興的意見》的實施意見”，2026年1月19日，https://nyj.yl.gov.cn/yw/zslb/202602/t20260206_2073506.html

澎湃號“中國氣象局”，“記者觀察 | 中央一號文件再提“農業氣候資源普查和區劃”，有何深意？”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535311

國務院《全國灌溉發展總體規劃》（2012-2030），2013年

胡學平等，“2009—2013年中國西南地區連續干旱的成因分析”，2021年，《氣象》，http://qxqk.nmc.cn/html/2014/10/20141006.html

歷年中央一號文件等

-這是食通社第784篇原創-

食通社

作者

裴丹

重回正途的碼字女工，關注氣候變化、生態環境與變遷下具體的人。

*點擊“閱讀全文”，獲取食通社《農村社會組織應對氣候變化行動路徑村研究》報告全文

編輯：天樂 令鈺

版式：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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