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短篇小說《私了》

東西，本名田代琳，男，漢族，1966年4月生，籍貫廣西天峨，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一級職稱，二級教授。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文聯(lián)主席，廣西作家協(xié)會主席。中篇小說《沒有語言的生活》獲中國首屆魯迅文學(xué)獎中篇小說獎。長篇小說《后悔錄》分別獲第四屆華語文學(xué)傳媒盛典“2005年度小說家獎”和《新京報》“2005年度好書獎”。獲“第十屆莊重文文學(xué)獎”。主要作品有：《后悔錄》《耳光響亮》《沒有語言的生活》《我們的父親》《不要問我》《猜到盡頭》等，多部作品被改編為影視劇。2023年《回響》獲首屆“石峁文學(xué)獎”長篇小說獎。2023年《回響》榮獲第十一屆茅盾文學(xué)獎。《飛來飛去》獲得第二十屆百花文學(xué)獎短篇小說獎。

私了

東西

他把存折輕輕放下。黑色的方桌上擱著一本絳色，很扎眼。她沒看存折，而是看他，好像他是一個陌生人，需要對他進(jìn)行檢測。他被檢測得心里發(fā)毛，低下頭，看著涼鞋里十根變形的腳趾。腳趾雖然變形雖然黑，但趾甲里沒了泥垢，鞋面也還算干凈，這都是進(jìn)村時在井邊仔細(xì)沖洗的結(jié)果。太陽快要落山了，陽光從門框斜進(jìn)來，照著他們的下半身，把他們下半身的影子拉長，投射到墻壁上。墻壁上，一個腿影不動，一個腿影打閃。

“都15天了，你說你們封閉。李堂封閉還情有可原，你一個種地的，誰會封閉你？”她的聲音不大，卻一劍封喉。

“能不能先看看存折？”他弱弱地問。

“你都回來了，李堂為什么還不開機(jī)？”

他不答，指了指存折，好像答案就在那里。這時，她才把目光移開。目光移開時“嘩”的一聲，仿佛撕去一層皮，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痛感。她疑惑地看著，那是一本新存折，新得都不好意思去碰。她的手指捏著衣襟，捏了又捏，估計把手指捏干凈了，才伸出去。

“慢。”他忽然制止。

她把手縮回來，又看著他。

“在翻開它之前，你得有個心理準(zhǔn)備，因?yàn)椤@不是一筆小數(shù)。”

“才出去幾天，你就把人看扁了，好像我就沒見過大數(shù)……”她翻開存折的瞬間，聲音突然中斷，整個人凝固，眼珠子一動不動，呼吸聲變得急促。

27年前，她生李堂時差一點(diǎn)就憋死。醫(yī)生說她的心臟有毛病，能生一個還保命，已是奇跡中的奇跡。從此，她感覺到了心臟的存在。累的時候它重，急的時候它重，來例假的時候它也不輕。每次犯重，她都用右手捂住左胸，仿佛捂住一碗水，生怕一松就漏。現(xiàn)在，她又把手捂在胸口，說三層，你是不是搶銀行了？

他搖頭。

“沒搶銀行哪來這么多錢？”

“你猜。”

她忽然感到腦袋不夠用，而且頭皮還略緊。她首先想到的是彩票中獎，但沒等他搖頭，她就自個搖了起來。她不相信李三層有這么好的手氣，更不相信自己有這么好的命水，那么……她“那么那么”，也“那么”不出其它可能，就說你最好直接把答案告訴我。

“還是猜吧，答案沒那么容易。”他扭頭看著門外。

“再猜，我的心臟病就發(fā)作了。”

“好東西不能一口吃完，好消息需要慢慢消化。”

“沒有答案，再好的消息也折磨人。”

“要不你問李堂。”

“他不是一直關(guān)機(jī)嗎？”

“哦，我差點(diǎn)忘了。”他一拍腦門，仿佛從夢中驚醒。

“他為什么總是關(guān)機(jī)呀？”

“你先猜錢是怎么來的，然后我再告訴你他為什么關(guān)機(jī)。”

“討厭，你都快把我急死了。”

“路得一步一步地走，事得一件一件地辦，急不得。”

她重新翻開存折，看了一會：“這錢是李堂掙的嗎？”

“你說呢？他一個單位里的跑腿，才兩年工齡。”

“莫非是你撿到的？”

“我說是，你也不會信吧。”

“天老爺，”她倒抽一口冷氣，撩開他的衣襟，摸著他的腰部，“你不會把腎給賣了吧？”

“腎哪能賣這么貴。”

她低頭查看。他的腰部沒有傷疤。他說我的腎好著呢。她直起身：“那就奇怪了，難道你傍上了大款？”

他把頭扭過來，發(fā)現(xiàn)她的面肌開始松動，像有一顆石子砸進(jìn)水面，漸漸泛起漣漪。這是嚴(yán)肅后的一丁點(diǎn)活潑跡象，是由對立走向和解的信號。他稍微放松警惕，仿佛有一根綁著的繩子從身上掉落。他說除非碰上一個剛從牢里放出來的女大款，否則我傍不上。

“你不是說你腎好嗎？”

“光腎好有什么用？人家還要看皮膚白不白。”

“想想也是，誰會看上你這副黑不溜秋的皮囊？”她的臉上埋著諷刺。

“但是李堂好白，白得就像水泡過似的，一點(diǎn)都不像我。”

她雙手一擊，恍然大悟：“莫不是李堂傍上了女大款？”

“你覺得有可能嗎？”

“怎么沒可能？他一表人才，口齒伶俐，就是縣長的女兒喜歡他，我也不奇怪。”

“有道理。”他微微點(diǎn)頭。

“這么說我猜中了？錢是那個女大款給我們的。”

“別叫得那么難聽，富二代好不好？”

“有區(qū)別嗎？”

“當(dāng)然有了。一般女大款年紀(jì)都偏高，但富二代年輕。我們家李堂怎么可能為了錢去傍老女人。”

“那是。我們家李堂可講尊嚴(yán)啦。記得他八歲時，李侯衣錦還鄉(xiāng)，給每家的孩子都發(fā)了一把奶糖，別家的孩子恨不得要兩把，但我們李堂一顆都沒要。十歲那年，羅老師把他小孩穿過的一雙半舊皮鞋送給他，他硬是沒接，雖然他的球鞋都被腳趾頂出了兩個窟窿。”

“這叫骨氣。”他豎起大拇指。

“所以，不是我們家李堂要傍富二代，而是那個富二代倒追我們家李堂。”她把存折丟到桌上。

“知子莫如母，這事還真被你猜對了，是女方主動。”

“可是，李堂他交了女朋友為什么不告訴我？這么好的事，有必要隱瞞嗎？

20多天前我跟他通電話，他也只說旅游，沒說交女朋友。”

“他……他想給你一個驚喜。”

“他們是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

“你猜。”

她盯住他，像盯住一個怪物：“動不動就你猜，哪里學(xué)來的臭毛病？”

“封閉時學(xué)來的。”

“到底是誰讓你們封閉？”

“你先猜他們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

“神經(jīng)病。”她罵了一句，朝廚房走去。廚房的灶臺上煮著一鍋水，現(xiàn)在正“噗哧噗哧”地冒著熱氣。她往熱水里倒了一筒米，用鏟子在鼎罐里攪了攪，把多余的水舀出來，然后從灶里抽出兩根柴，讓小火慢慢地燜飯。他走進(jìn)來，倒了一碗涼茶，“咕咚咕咚”地喝下。喝茶聲比腳步聲還響。她扭過頭來：“喂，這么多錢，你打算拿來起房子或是存定期？”

他抹了一把濕漉漉的嘴角：“你猜。”

她用手指點(diǎn)了一下他的嘴巴，說你能不能不說這兩個字？他不動，呆呆地立住，看著正前方。正前方一片虛焦，他什么也沒看見，只是擺了個看的樣子。她扳扳他的下巴，又?jǐn)Q擰他的面肌，但他始終沒動，好像變成了植物人。她用力捏他的鼻子，說你怎么變傻了？李三層，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你猜。”他還沒轉(zhuǎn)過彎來。

“猜你為什么變傻嗎？”

“不，猜他們是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

她抽了抽鼻子，扭過頭去，揭開鍋蓋，飯還夾生，于是把剛才抽出來的那兩根柴又塞進(jìn)去，灶里多了一抹火光。她走到洗手池，洗了洗手，又抹了幾把額頭上的汗，看見他還在原地站著，就說李三層，我算是服你了。

“光服不行，還得猜。”

“笨蛋，他們不是三個月前認(rèn)識的嗎？”

“為什么是三個月前？”

“李堂回來過春節(jié)時，沒說交女朋友，現(xiàn)在突然冒出個富二代，不是春節(jié)后認(rèn)識的那會是什么時候？”

“沒想到你還能推理，原來你不傻呀。”

“你媽的，到底是你傻還是我傻？”

“猜。”

“這還用猜嗎？”

“時間是猜對了，但你還沒猜他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

“老娘沒這份閑工夫，改天我直接問李堂。”

“也好。”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出去，走到堂屋，走出大門，一直走到汪槐家，他才發(fā)覺自己的手里還拎著那個茶碗。

他逢人便說“你猜”。全村人都知道他變傻了，但誰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基因突變的？她背著他天天撥李堂的手機(jī)號碼，但電話里天天都是那個聲音：“該用戶已關(guān)機(jī)”。

“李堂為什么還關(guān)機(jī)呀？”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用手指戳他的后腰。他翻了一個身：“你先猜他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

“說話當(dāng)放屁。你說過只要我猜出錢的來歷，就告訴我……”

“可當(dāng)時你沒乘勝追擊，過期作廢，現(xiàn)在我得加大問題的難度。”

她踹了他一腳：“你沒傻，你是癲。你是被錢嚇癲了。”

“必須承認(rèn)，錢不是個好東西。”

“可一旦缺錢，你什么東西都不是。”

“哎……”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撫摸他的身體。她已經(jīng)好久沒撫摸他了，感覺他的肉越來越少，骨頭都多得有點(diǎn)刺手了。她說我對你好不好？

“沒得說的。”

“那你為什么還讓我猜這么多問題？你知道我最怕動腦筋。”

“我是想讓你分享他們的幸福。”

“他們幸福嗎？”

他點(diǎn)點(diǎn)頭。即便是在黑暗中，即便都平躺在床上，她也感覺到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腦海里一片花花綠綠。她說他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是在公交車上或是火車上？既然要認(rèn)識，總得先有一個地點(diǎn)吧。

“人家是富二代，既不坐公交也不坐火車。”

“那就是自己開車嘍。”

“還用說嗎？”

她的腦海浮現(xiàn)一輛小汽車。太好的汽車她想不出，拼盡腦力，也只想象出一輛像王東幫人拉新娘那樣的。汽車在她的腦海里“呼呼”地飛奔。她說有一天……富二代開著一輛很貴很貴的車，在十字路口等紅燈，忽然看見我們家李堂從斑馬線走過。你想想李堂那身材，想想他的大長腿，只要往人群里一站，就相當(dāng)于杉木站在茶林，馬上就能吸引別人注意。我要是那個開車的姑娘，眼睛一定會發(fā)亮，心里一定會發(fā)燙……”

“我認(rèn)為除了身材，她還看上了李堂的氣質(zhì)。”他打斷她。

“還有才華，你別忘了，我們家李堂語文經(jīng)常在班上考第一。”她說。

“然后呢？”他期待她往下講。

“那個富二代叫什么名字？”她問。

“叫……叫，叫麗蓮。”他“叭叭”地拍著腦門。

“沒姓呀？”

“姓馬。”

她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仿佛看著城市的街道：“當(dāng)馬麗蓮一看見我們家李堂，就覺得過了這個村便沒那個店，她不想讓機(jī)會溜走，跳下車，攔住李堂假裝問路……”

“不可能。十字路口不能停車，她走人那是違反交通規(guī)則。”他反駁。

“人家一個有錢人，還在乎交通規(guī)則嗎？大不了罰款。我跟你講，人一旦愛上人，跳火坑都愿意，更別說跳車。”她爭辯。

“那車怎么辦？”

“讓警察拉走唄，想要就第二天花錢去取，不想要就讓它爛在停車場。”

“你不是說車很貴很貴嗎？”

“對有錢人來說，貴算什么？感情才重要。”

“也是。她不跳車，怎么能體現(xiàn)我們家李堂的魅力？”他認(rèn)可這個答案。但是她忽然產(chǎn)生疑問：“難道李堂不會拒絕嗎？”

“為什么？”他張大嘴巴。

“萬一她長得不漂亮呢？李堂可不是那種只愛錢的人，他不會因?yàn)榻疱X降低對外表的要求。”

“恰恰相反，她長得太好看了。”

“為什么不帶張照片回來？”

“說好要帶，臨出門又忘了。”

“她長得像誰？有她未來的婆婆好看嗎？”

“好看一萬倍。”

她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大腿。他竟然沒喊痛。她說這是哪世修來的福？李堂竟然交了一個既有錢又漂亮的姑娘。

“而且還是倒追，”他趕緊補(bǔ)充，“早上，馬麗蓮開著豪車送李堂上班；晚上，她又開著豪車把李堂接到家里。”

“他們住在一起了？”

“可不是嗎，李堂直接住進(jìn)了馬家的別墅。”

“也就是說他們睡在一塊了？”

“你猜。”

她沉默。她的沉默讓夜晚安靜，安靜得可以聽見蟲鳴，聽見絲絲的風(fēng)聲，甚至還聽到一兩聲狗叫。她說這么重大的事，他也不征求我們的意見？

“當(dāng)初我們睡在一起的時候，你征求過你媽的意見嗎？”

“討厭。”她又用力掐他的大腿，他還是沒喊痛，好像肌肉是塑料做的，和他已沒血肉關(guān)系。她沉浸在想象中，呼吸變得越來越均勻，很快就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嘿嘿”一笑。他睜開眼，天色已白。晨光從窗口射進(jìn)來，照著她酣睡的臉龐。她竟然在夢中笑了，這是多少年都不曾發(fā)生過的美事。

有那么幾日，他們忙于農(nóng)活，把李堂的事暫時拋到腦后。小暑那天下午，他們決定休息。人一休息，腦袋就放空，腦袋一放空，許多事就奔涌而至。她說李三層，你這個騙子，幾天前我猜出了他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但你卻沒告訴我李堂為什么不開機(jī)。

“那還得往下猜。”他說。

“憑什么？”她說。

“因?yàn)槟銢]抓住機(jī)會。”

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室，開始收拾行李。他跟進(jìn)來，問她想干什么？她說既然電話打不通，就得親自跑一趟，我想李堂了，也想提前看看兒媳婦。

“他們不在城里，他們出門了。”他說。

“怎么會出門一個多月？而且還關(guān)機(jī)。”她一屁股坐在床上。

“因?yàn)樗麄円硎軆扇耸澜纾幌Ｍ麆e人干擾。”他坐到她的旁邊。

她用手指點(diǎn)他的腦門：“你呀你……真是個悶葫蘆。這么好的事，為什么不一鍋端？而像擠牙膏，擠一點(diǎn)，講一點(diǎn)。”

“我要是一次講完，今天就沒得講的了。什么事都是一個過程，講慢點(diǎn)，短的顯得長；講快點(diǎn)，長的顯得短。”

“他們?nèi)ミ@么久，是出國旅游嗎？”

“你猜。”

“猜你個頭，再猜我就私奔。”

“可是，我已經(jīng)給自己定了一個規(guī)矩，你不猜，我不講。”他扭頭看著窗口。

一只鳥飛來，落在窗臺，好奇地看著他們，但幾秒鐘之后，它又飛走了。他們的目光追著那只鳥，那只鳥拐彎了，他們的目光沒拐，而是直直地落到天邊。天邊，剛剛還潔白的云朵現(xiàn)在全變成了彩霞。落日懸在遠(yuǎn)山，像個句號。

“一個月，如果不是出國，那他們就是自駕或是徒步？”現(xiàn)在她才發(fā)覺不想猜只是表面現(xiàn)象，其實(shí)骨子里充滿了好奇。

他搖頭。

“難道是豪華游？”她問。

“差不多了。你想想游字的偏旁部首吧。”他提醒。

“三點(diǎn)水，他們是在水里嗎？是坐輪船。”她預(yù)感自己找到了答案。

他點(diǎn)頭。

“是不是在海上？”

他搖頭。

她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李堂好像在電話里說過，他要去看長江。”

他點(diǎn)點(diǎn)頭。

“哈哈，我終于猜對了。”她高興得像個剛剛考了一百分的小學(xué)生。

“他們定了一個豪華包間……”他忍不住。

“別，還是讓我來猜吧。”她制止。

他看著她。她看著窗外。她滿臉笑容，這個遲到的消息讓她興奮，激動，好像豪華游的不是李堂，而是她自己。她說游費(fèi)是馬麗蓮出的，李堂一個窮小子住不起豪華包間。這么說馬麗蓮真的喜歡我們家李堂，否則她舍不得花這么一筆大錢……

“她對他好呀，一有空就給他按摩。”他說。

“還三天兩頭給他燉雞湯。”她說。

“她給他買了好多好多名貴的衣服。”

“我知道了，上船之前，她肯定還是個處女。他們之所以要豪華游，就是想在船上入洞房。”她有一絲得意。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暗暗佩服她的想象力。

“我猜的。”

“八九不離十，”他說，“一天，船到了中游，兩岸的山越來越好看，他們拿著手機(jī)來到船邊自拍。自拍是什么你知道嗎？”

她點(diǎn)點(diǎn)頭：“就是舉著一根長長的桿子給自己照相。”

“照了幾張，馬麗蓮都不滿意，她就坐到欄桿上。不巧，一陣強(qiáng)風(fēng)刮來，船身一斜，馬麗蓮掉了下去……”

“啊……”她倒抽一口冷氣，“快救她。”

“她在翻滾的江水里掙扎，不停地喊李堂李堂。她的頭發(fā)亂了，衣服濕了，眼看就要沉下去了……”淚水盈滿他的眼眶。

“快去救她呀，李堂。”她攥緊雙手，仿佛就站在船邊。

“采菊，情況這么緊急，你說救或是不救？”

“救，那么好的姑娘，如果不救，我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

“我就知道你是個善良的人，”他抹了一把眼眶，“李堂也是個善良的人，他幾乎沒有猶豫，就咚地跳到江里去救她。可是李堂忘了，我們也忘了，他……他不會游泳呀！”說完，他放聲大哭。

她一愣，身子一歪，往床上倒去。她雙手接住，把她摟在懷里。他緊緊地?fù)ё∷恢睋У缴钜梗判褋怼Ｐ褋頃r，她長長地嘆了一聲：“天哪……你怎么不早說呀？你要是早說，我還能見兒子最后一面。”她一邊哭一邊捶打他的胸口。

“不瞞你說，因?yàn)榕_風(fēng)，整條船都翻了，死的不光是我們家李堂。你要想開點(diǎn)，這是天災(zāi)，不是人禍。”

“那你為什么不讓我去見他最后一面？”她繼續(xù)捶打著他的胸口。

他一動不動：“幾天之后，才把他們打撈上來，全都認(rèn)不得誰是誰了，我怕你受不了刺激。”

“那馬麗蓮呢，她活著或是死了？”

“你猜吧，采菊……”

她的哭聲停了一下，接著是更揪心的哭：“馬、馬麗蓮根本就不存在？”

“對不起，采菊，我只不過是想減輕一點(diǎn)你的痛苦……”他的淚水滴落在她的淚水上。

原載《作家》2016年第2期

《小說月報》2016年第4期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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