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朋友青鳥傳信:朝陽橋頭的花又開了。
還發(fā)了圖來。那一樹的繁花都是舊時相識,那種姿態(tài)、色澤,看得我眼熱、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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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是花做的月光寶盒,映照出那年歲月和那時的我,朦朦朧朧,又纖毫畢現(xiàn)。
有20年了吧,花開的每一季,都攪得我心緒不寧。準(zhǔn)確地說,我是被這玉蘭追擊,無計逃脫。
它在運河之畔、朝陽橋頭,碗口粗細,六七丈高,據(jù)主人說是上世紀(jì)80年代從常州賓館移來的。大概是得陽光之先的緣故,它開花特別早,又特別豐碩、潔白,如春的信使。開花時節(jié)游人如織,縈繞如蜂蝶,漸漸成了網(wǎng)紅打卡點。
朝陽橋曾是我買菜和上班的必經(jīng)之所,天天跟它照面。整個冬天,它都是靜默的,枝頭纖細瘦弱,芽苞淡如墨痕點點。而當(dāng)東風(fēng)漸暖,它就開始蠢蠢欲動,芽苞不斷漲大,鼓脹。
終于,漏出一痕象牙白,好戲就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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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的芽苞裂開來,牙白色上浮漾著微光。一抹,一片,終于像一只白色鳥,濕漉漉地掙出殼。抖動著翅膀,慢慢舒展,支楞開,嘰嘰喳喳地在叫,在笑。
盛放期的玉蘭堪稱絕世芳華。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似乎美妙的女子都麇集于此。這一個“皓腕凝霜雪”,這一個“楚腰纖細掌中輕”,這一個“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這一個“嬌癡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懷”。它質(zhì)地瑩潤無暇,身姿翩若驚鴻,裝得下關(guān)于美好的所有想象。
滿樹的花,每一朵都那么風(fēng)情,又那么柔弱,不堪盈握,又瀟灑出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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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朵都是新生,都是無與倫比,慷慨地袒露著自己。在這小小的世界里,只有美,只有真,只有愛。
看花的我脆弱無比,又幸福無比。
但盛放之后旋即就是凋零。玉蘭花期極短,如人間驚鴻一瞥。
所有的花直立起來,極盡舒展,翩翩而欲飛,似乎用盡最后的力氣,完成最盛大、最深情的霓裳羽衣舞。也像易水河畔的送別,風(fēng)蕭蕭兮,慷慨悲歌,衣冠勝雪。
終于,有一瓣提腳一縱,起飛了。接著一瓣,又兩瓣,在和暢的惠風(fēng)中,在路人匆匆的步履中。
風(fēng)起,三瓣,四五瓣。墜落,墜落,墜落。忍不住祈禱它慢一些,它又嘩啦啦抖落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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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的花,一瓣,又一瓣;看花的人,一顫,又一顫。美人一去兮,不復(fù)返!
因為它,那幾日我坐臥不寧。我被兩種看不見的洪流裹挾著:既害怕它的遠去,脆薄的生命又折去一角;又祈禱它的速速離開,免去這凌遲般的痛苦。
但第二年,又忍不住巴巴地過來看它,再受一番悲喜的輪回。
20年了,這株玉蘭年年花開有信。滿樹的花朵好像白鴿子,奮力在人間浪漫翩躚;也像緊追不舍的子彈,噠噠地在追擊我的青春和迷惘。
初見它時,滿樹白色的花,我是黑發(fā)的頭顱;如今花色依舊,花下已是白發(fā)人。
花猶如此,人何以堪!
朱自清的匆匆在水盆和飯碗邊,我的匆匆在玉蘭。季羨林的十字架在紫藤,我的十字架在玉蘭。
我現(xiàn)在暫居的,是個四季花開不敗的地方。
這里人多愛花,家家養(yǎng)花,再不起眼的院落都有花,像流動的微笑。
陽光很好,院子就是標(biāo)配,中國人喜歡的“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總要有一個院子不是?
不管再冷的天,太陽一出來,滿院子都是明明晃晃的日光。這里不叫曬太陽,叫“烤”太陽。陽光的爪牙鋒利有力,穿透衣物按摩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千萬道光芒像在做針灸。
年前借了一個小院,院子里有蘋果樹、桂樹,還有不知名的老樹。太陽下,蘋果掛在枝頭,紅彤彤的,襯著藍天,像一幅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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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年回來,踏著夜色打開院門,蘋果依然掛在枝頭,地上掉落了一些。那棵老樹上竟然開出了許多的白花,伸向院子中心的枝頭尤其繁密,層層累累,果然是“枝頭春意鬧”。
啊,沒想到,一回來,院子里的花都開了。
第二天起來,新鮮的陽光里,白花似乎更多了些,佩戴在虬曲黢黑的枝干上,究竟是啥花呢?手機掃一下,赫然是“李樹”。
遂想起去年夏天,另一處小區(qū)里,雨水打濕的枝頭,那些青青黃黃的果子,以及摘一顆送進嘴里的清甜潤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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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季也抽出了新枝,爬山虎悄悄高了一炷香,繡球花舒出了幾片嫩葉。
最可喜的,是花壇中間的牡丹,蓬蓬勃勃,像一個碩大的獅子頭,枝頭竟嘟出了一個苞,含艷欲吐。
前天強龍和阿蓮夫婦來小院種花,阿蓮眼尖,一眼看到就笑說,“牡丹開花,要請客!”
一分鐘后,強龍從別處走來,也笑了:“濤哥,“牡丹開花,要請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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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就請在小院里。客人是強龍夫婦、大連的孫總,寧夏的李總,還有兩個在讀書的娃。
還是那個讀大學(xué)的女娃下的廚。到底是山里的孩子,手腳麻利,一會兒就端出了幾個菜。
飯桌就設(shè)在李樹下,偌大的院子,七八個人,頭頂就是雪白的李子花。說笑,碰杯,興致高處引吭高歌。
院門沒關(guān),近來兩個人,湊近去問,原來是這里做民宿的鄰居,正月十五,正準(zhǔn)備去中濟海公園。聽到歌聲,心頭大動,做了回不速之客。
一問之下,一個是山西人,一個是黑龍江人,在這里駐留久矣。眾人哈哈大笑,強留,入座,浮一大白。
同是天涯倦客,相逢何必相知,但得舉酒相屬,哪管今夕明朝。
夜色漸濃,漸漸鞭炮響了,煙花飛上了天,噗嗤噗嗤開滿了天空。“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時空疊合的,是南宋的某年元宵。
花燈耀眼、樂聲盈耳,何故于如云美女中苦苦尋覓?立于燈火零落處的,是意中人,還是君王,抑或就是詩人自己?
煙花易冷人易散,琉璃易碎彩云散。刀光劍影,滄海桑田,只有花留下來相伴年華。柔軟、悠長、幽香,提醒那些美好的樣子。
人間三月,天涯何處無芳草?無芳華?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玉蘭兀自在江南明滅,游子在他鄉(xiāng)行行重行行。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草木可輪回,而人生芳華難再。年年歲月,花相似,人不同,此事古難全!
每個3月,玉蘭以榮枯讖語人生,提醒死生,隱喻當(dāng)下。
人生如夢,但愿花長久,人長好,一樽還酹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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