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學|東吳千年“知己情”，藏在這場漆器展里

1984年，當考古工作者的手鏟輕叩安徽馬鞍山雨山南麓的土層時，一件漆案緩緩蘇醒。案長82厘米，朱黑二色交織流淌，55個人物在宮闈宴樂中翩然起舞，帝王帷帳中舉杯，虎賁持鉞肅立，百戲喧騰如潮，而案底一枚篆書“官”字，似一枚封緘千年的璽印，默默訴說著孫吳工坊的榮光。今年2月18日，南京東吳大帝孫權紀念館與馬鞍山市三國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館聯袂推出“千載知己：孫權與朱然的千年對酌”展覽，以朱然墓出土的瑰麗漆器為引，講述孫權與朱然從少年同窗到白發托付間肝膽相照的情誼。

《宮闈宴樂圖》漆案（復原漆畫）

“這是一場以器物為舟的溯流之行，它不僅是藏品的陳列，更是一次對忠誠、權力與藝術勸諫的叩問。漆案上的每一道紋路，都是朱然與孫權從少年同窗到白發托付的無聲史詩。”據明孝陵博物館展覽部主任陸寧介紹，《宮闈宴樂圖》漆案是朱然墓中最瑰麗的遺珍，它以木為骨，以漆為血，案面云紋蔓草纏繞，金色緣飾如星河傾瀉。而中心宴樂場景卻暗藏玄機——帝王帷帳中左擁右抱，皇后獨坐席末，賓客舉止輕佻，雅樂“大樂”與俳優百戲同場競演，仿佛一場精心編排的諷喻劇。另一件同墓出土的《武帝生活圖》漆盤，直徑僅10厘米，卻以纖毫之筆勾勒出漢武帝對弈之景，與漆案構成方圓之間的對話。

明末清初思想家顧炎武在其所著的《歷代帝王宅京記》中，首次將西安、洛陽、開封、南京并稱為“四大古都”。隨著近現代歷史發展與學界持續討論，“五大古都”“十大古都”的概念相繼涌現，但無論何種劃分，南京都在中國古都中據有一席之地。追溯南京作為都城的源頭，要歸功于東吳大帝孫權。公元212年，孫權將秣陵（今南京）改名為建業，公元229年在武昌稱帝后，移都建業。在此之前，南京雖有故壘城郭，卻不曾為帝王之宅。孫權遷都建業后，依鐘山、玄武湖、秦淮河之險，修筑石頭城、太初宮，將自然山水與人工城防融為一體，開啟了“金陵王氣”的序幕。

2月28日，“春到梅花山 東吳覓知己”三國東吳博物館聯盟成立儀式在明孝陵景區梅花山暗香閣舉辦。中山陵園管理局黨組書記、局長汪東明表示，近年來，南京與馬鞍山深入推進同城化發展，文化合作正是寧馬同城化的靈魂與核心。本次由兩地共同發起成立“三國東吳博物館聯盟”，既是對孫權與朱然“千年知己”情誼的當代回應，也開啟了東吳文化資源保護利用從“各美其美”走向“美美與共”的嶄新篇章。

“當前，文旅市場已進入‘文化行走’時代。以聯盟為基礎，串聯馬鞍山、南京、蘇州的東吳遺跡，開發深度研學線路，讓大家在行走中重新認識真實的東吳，一定能把這篇文章做好。”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苗懷明認為，三國東吳博物館聯盟的成立恰逢其時。從文學研究角度看，《三國演義》“擁劉反曹”的敘事立場，讓東吳英雄成了被忽略甚至被歪曲的角色——周瑜被丑化，孫權開疆拓土、開發江南的偉大功績只字不提。苗懷明表示，演義是文學創作，不是真實歷史。若放在整個中國歷史格局下，低估了東吳的價值：沒有孫權定都建業，南京可能永遠只是“秣陵”小縣；沒有東吳奠基，就沒有后來六朝文化的“魏晉風度”，更沒有今日長三角文化繁榮的源頭。

南京師范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主任王志高指出，從考古發現看，馬鞍山與南京在歷史上本是一體——東漢至孫吳時期，當涂大部屬秣陵縣管轄。正因行政同屬核心區，又擁拱衛都城的采石軍事重鎮，這里才會密集出現朱然墓、天子墳等高等級貴族墓葬。更令人驚嘆的是東吳文化的海外影響。“去年我們在越南河內周邊調查發現，這里的東漢孫吳墓葬規模等級極高，交趾太守士燮至今被越南人奉為‘士王’立廟祭祀。孫吳行政曾達交趾，那里不僅有大量遺存，當地學界對這段歷史也持客觀、肯定態度。未來我們不僅可串聯馬鞍山、南京、蘇州等國內遺存，更可走向東南亞，在‘一帶一路’背景下建立跨國合作，讓東吳文化研究擁有更廣闊的國際視野。”王志高說。

“從考古一線看，近年來，南京地區孫吳考古成果豐碩，讓我們得以‘重返三國現場’。”南京文化遺產保護研究院院長龔巨平介紹，最高等級的貴族墓葬當數上坊鎮孫吳大墓，該陵墓結構復雜，出土的青瓷伎樂俑等青瓷器代表孫吳制瓷高峰，與之遙相呼應的當涂“天子墳”，極可能是吳景帝孫休定陵；南部新城張昭家族墓地規劃嚴整，出土有貴重的龜鈕金印，讓這位東吳重臣重現世人面前，入選2024年度國內十大考古新聞；鼓樓五佰村丁奉墓出土的騎馬鼓吹俑，裝飾有馬鐙，是目前國內發現的最早的單邊鐙形象，將其出現的時代從西晉提前到了孫吳時期。這些新發現都得以原址保護，未來將建成遺址公園。“過去我們讀三國，如今可觀三國。以梅花山為中心，串聯上坊孫吳墓、丁奉墓、張昭墓及石頭城等孫吳文化遺產，一條真正的東吳文化現場打卡線路正在形成。”

文學編劇、知名三國歷史博主張睿認為，三國東吳博物館聯盟的成立旨在以市場化思維激活文化遺產。“我們擁有周瑜、孫策、大喬、小喬等IP，未來將通過沉浸式體驗、文創開發，讓歷史人物可觸可感。”張睿表示，國內多部三國影視劇即將集中推出，聯盟將把握風口，提前布局，同時以“東吳CP”的獨特魅力，叫板“蜀漢五虎上將”，以差異化定位做大三國文化版圖。

江南時報記者 錢月明

（圖源：明孝陵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