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入終南｜西安年后，在青山煙火里，與生活溫柔和解

今日驚蟄，晨起見窗外柳枝抽了嫩黃，風里少了冬末的凜冽，多了幾分草木蘇醒的軟意。想起古人說“驚蟄啟蟄，萬物皆春”，便索性放下手頭的瑣事，驅車往西安南邊的終南山去——這是我在西安生活的第五年，每到開春，總習慣往南山走一走，尤其是過完年這段心緒稍顯浮躁的日子，更想逃離城里的清冷。如今的城市過年，早已沒了小時候的煙火氣與人情味，沒有了鄰里間的相互串門、圍坐閑談，沒有了街巷里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就連團圓的熱鬧，也多了幾分刻意的寒暄，少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暖意，唯有山間的清風，能把心底的塵埃與這份疏離感，輕輕拂去。

過年的熱鬧仿佛還在昨日，卻又顯得格外遙遠。西安的年，曾是厚重又鮮活的，藏在每一縷煙火、每一句寒暄里。小時候，從臘月廿三祭灶開始，街巷里就飄著臘牛肉、甑糕的香氣，家家戶戶掃塵、貼春聯，鄰里之間互相幫忙，你家送一碗年糕，我家遞一盤糖果，一句“過年好”，褪去了一整年的疏離。除夕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媽媽做的紅燒肉、酸湯水餃，看著電視里的春晚，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煙花，那一刻，所有的奔波與疲憊都有了歸宿。大年初一去逛古城墻，踩著青石板路，看往來的游人穿著漢服，手里舉著糖畫、吹糖人，城墻上的燈籠隨風搖曳，把千年古都的年味拉得很長很長。可如今，這份熱鬧淡了，煙火氣散了，人情也疏了，過年更像是一場匆匆的儀式，家人圍坐也多是各自低頭看手機，鄰里之間擦肩而過，連一句簡單的問候都顯得吝嗇，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年味與人情味，似乎只留在了老輩人的回憶里。

只是熱鬧散去，生活終究要回歸本位，而這份“年味變淡”的悵然，卻始終縈繞在心頭。年后返工的日子，節奏一下子被拉快，堆積的工作、未完成的計劃、瑣碎的家庭瑣事，像一張細密的網，慢慢將人包裹。更讓人無奈的是，城里的日子越來越匆忙，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沒有了鄰里間的守望相助，沒有了閑暇時的閑談小聚，就連過年的那點儀式感，也漸漸被敷衍取代。有那么幾個夜晚，加班到深夜，走出寫字樓，看著西安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背后都是一個小家，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暖意，忽然就生出幾分迷茫——日復一日的奔波，到底是為了什么？我們追逐著更好的生活，卻弄丟了曾經的煙火氣與人情味；我們忙著奔赴遠方，卻忘了停下來，好好感受身邊的溫暖，那些未實現的期待，那些悄悄藏起的疲憊，還有這份淡淡的疏離感，在獨處的時刻，總會悄悄冒出來，讓人忍不住內耗。

所以，驚蟄這一天，我沒有鬧鐘，沒有計劃，只是循著心底的念想，往終南山去。車駛出市區，沿著環山公路前行，窗外的風景漸漸換了模樣。城里的高樓大廈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青山，路邊的枯草下，已經有零星的綠意冒出，不知名的小花在田埂上悄悄綻放，偶爾有幾只麻雀掠過枝頭，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宣告春天的到來。

停下車，沿著山間的小路慢慢行走，腳下的泥土帶著濕潤的氣息，混雜著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連肺里都變得清爽。山間的風很輕，吹在臉上，不涼不燥，剛好能撫平心底的褶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觀景臺，站在這里，能看見遠處連綿的終南山脈，云霧繚繞，若隱若現，近處的樹木抽出新芽，嫩得能掐出水來，山澗里的溪水潺潺流淌，叮咚作響，像是大自然的私語。

找一塊干凈的石頭坐下，曬著暖暖的太陽，閉上眼睛，聽著山間的風聲、水聲、鳥鳴聲，忽然就靜下心來。想起過年期間，和家里的長輩閑談，說起如今過年的變化，長輩們無不感慨，說現在的年，少了煙火氣，少了人情味，再也找不回當年的熱鬧。他們說，以前驚蟄前后，鄰里之間會互相送梨、分享炒黃豆，一起熏屋驅蟲，說說笑笑，格外熱鬧；而現在，大家各自忙碌，別說互相問候，就連見面都難。那時候只當是長輩的懷舊，此刻站在山里，才真正讀懂這份感慨里的遺憾——我們在時代的浪潮里不斷前行，卻不小心弄丟了最珍貴的煙火溫情。長輩還說，人這一輩子，就像這山里的草木，冬天枯萎，春天復蘇，有起有伏，才是常態，就像那些逝去的煙火氣與人情味，或許形式變了，但那份對溫暖、對美好的期許，從未改變。

在西安生活的這五年，我漸漸愛上了這座城市的包容與溫柔，卻也始終遺憾于它日漸變淡的煙火氣與人情味。它既有千年古都的厚重底蘊，又有煙火人間的煙火氣；既有城里的繁華熱鬧，又有南山的清凈悠遠。只是這份煙火氣，越來越淡，人情越來越疏，讓人忍不住懷念小時候的時光。累了，就去古城墻走一走，感受千年時光的沉淀，也追憶當年街巷里的年味；煩了，就往南山跑一跑，在青山綠水間放空自己，在草木的生機里，尋回一份久違的平靜。過年后的迷茫與內耗，還有這份對煙火溫情的眷戀，在這一刻，仿佛都被山間的清風吹散了，也忽然明白，煙火氣不一定是爆竹聲聲、人聲鼎沸，人情味也不一定是頻繁往來、刻意寒暄，它可以是山間的一縷清風，是家人的一句牽掛，是心底的一份柔軟。

驚蟄，是萬物復蘇的日子，也是人心重啟的時刻。古人稱驚蟄為“啟蟄”，相傳為避漢景帝劉啟之諱才改稱驚蟄，這一天春雷始鳴、蟄蟲蘇醒，老輩人順著天時，留下了許多充滿生活智慧的習俗，而這些習俗在當下，也被賦予了新的模樣，與我們的生活依舊緊密相連。

老輩人過驚蟄，講究“順應天時、驅邪納吉”，每一件事都藏著對美好生活的期許。最普遍的便是“驅蟲避害”，古人認為驚蟄后蛇蟲鼠蟻紛紛蘇醒，會侵擾居所、損害莊稼，于是便有了各種實用的習俗：山東等地的老人會在庭院生火烙煎餅，用煙火熏走害蟲；江南人家則燃艾草、熏屋角，既能驅蚊蟲，又能驅散霉味；在我們陜西，老輩人會把黃豆用鹽水浸泡后爆炒，聽著鍋里“噼啪”作響，便覺得是蟲子被炙烤的聲音，寓意遠離蟲害、歲歲安康，還有些老人會在門檻外撒石灰，據《千金月令》記載，這樣能“絕蟲蟻”，護一家人平安。除此之外，老輩人還有“祭白虎、打小人”的習俗，尤其在廣東一帶，人們會拜祭紙畫的白虎，用豬血喂之、生豬肉抹其嘴，祈求白虎不出口傷人、不搬弄是非，而“打小人”則是從熏蟲演變而來，長輩們拍打紙公仔，念叨著驅霉運的口訣，希望新一年遠離是非、事事順遂。

飲食上，老輩人的講究更是藏著養生智慧。驚蟄氣溫回升、氣候干燥，老輩人說“驚蟄吃梨，一年都精神”，梨諧音“離”，既寓意遠離蟲患疾病，又能潤肺止咳、滋陰清熱，緩解春燥帶來的口干舌燥，不管是生食、蒸制，還是煮成梨湯，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養生之道，在蘇北、山西等地，這一習俗至今仍被堅守著。除此之外，老輩人還會煎香油餅，用芝麻油煎炸食物，香氣四溢，既能驅蟲，又能契合“熏蟲”的習俗，《本草綱目》中也記載，芝麻油可解熱毒、滅毒蟲，可見這些習俗都是老輩人長期生活經驗的積累，兼具實用性與儀式感。還有農耕相關的講究，老輩人常說“驚蟄不耙地，好比蒸饃走了氣”，驚蟄一到，便是春耕的開始，華北的冬小麥返青、江南的油菜見花，農戶們忙著耙地、追肥、防病蟲害，用勤勞開啟新一年的希望，這也是“春雷響，農夫閑轉忙”的真實寫照。

如今時代變遷，老輩人的驚蟄習俗，沒有消失，反而被我們賦予了新的形式，融入了當下的生活，就像那份變淡的煙火氣與人情味，也在以另一種方式延續。驅蟲避害的方式更便捷了，我們不再生火熏屋、撒石灰，而是用更科學的方法清潔居所、防范蚊蟲，但那份“祈求平安、遠離紛擾”的心意從未改變；“打小人、祭白虎”的習俗，更多變成了老一輩的念想，年輕人雖不再踐行，卻會借著這個契機，整理心情、告別過往的不順，就像我今天入終南，也是一種“驅走心底浮躁、尋回內心溫暖”的現代儀式。飲食上，驚蟄吃梨的習俗被很好地延續下來，只是我們的吃法更多樣，有人會做冰糖燉梨、梨湯，搭配枸杞、陳皮，既保留了老輩人的養生理念，又貼合當下的口味；炒黃豆也變成了閑暇時的零食，家人朋友圍坐在一起，吃著香脆的炒豆，聊著家常，這份簡單的溫暖，便是當下最珍貴的煙火氣。我們或許再也回不到當年鄰里相守、煙火繚繞的日子，但我們可以守住心底的那份溫情，在忙碌的生活里，多一份問候，多一份陪伴，讓變淡的人情味，慢慢回歸。

就連老輩人重視的春耕，也有了新的模樣。如今的田間地頭，無人機施肥、農機耕作取代了過去的人力勞作，山東菏澤鄆城的農戶們，用無人機作業，效率是人工的50倍以上，既節省了時間，又降低了成本，千年農耕智慧與現代科技交織，讓驚蟄的“耕種之美”有了新的詮釋，而我們這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雖不參與農耕，卻會在驚蟄這天，走出家門，去公園、去山間，看看抽芽的草木、盛開的桃花，感受“一候桃始華，二候倉庚鳴”的物候之美，這也是對老輩人“順應天時”理念的傳承——順應春的節奏，不慌不忙，向陽生長

不知不覺間，日頭漸斜，下午三點，我便起身返程，沒有貪戀山間的清凈，只想趁著這份心底的澄澈，把當下的感想一一記錄。回望南山，云霧依舊繚繞，心底滿是平靜與溫柔，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車子駛回市區，路燈尚未亮起，但街巷里已經飄起了熟悉的煙火氣，賣烤紅薯的大爺還在街角，熱氣騰騰的紅薯香，驅散了午后的微涼，也讓這份山間歸來的愜意，多了幾分人間暖意。

回到家，我沒有停歇，當即坐下動筆，寫下這篇文字，記錄下驚蟄這天入終南的所見所感，也訴說著此刻最真實的心境——既有對城市過年煙火氣、人情味變淡的悵然，也有在青山間尋回平靜與溫暖的釋然。其實，生活最好的狀態，莫過于此——既有煙火人間的瑣碎溫暖，又有青山綠水的詩意浪漫；既能在忙碌的日子里堅守熱愛，也能在疲憊的時候學會放空，既能接納時代變遷帶來的改變，也能守住心底那份珍貴的溫情。年后的迷茫，不過是成長路上的小插曲；煙火氣與人情味的變淡，也不是遺憾，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延續。驚蟄已至，春歸有期，在西安這座城市，守著一城煙火，望著一脈青山，好好生活，慢慢前行。

多給身邊的人一份問候，多留一點時間陪伴家人，相信那些逝去的溫暖，都會在春天里，以另一種方式如期而至。

愿我們都能在驚蟄的春意里，褪去冬的疲憊，收起過往的遺憾，帶著溫柔與期待，奔赴下一場山海。

愿每一個在西安努力生活的人，都能在煙火氣里尋詩意，在平凡日子里守歡喜，不慌不忙，向陽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