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注作家出版社
發現更多文學好書
*本文轉自北京青年報天天副刊,作者張嘉
![]()
![]()
當學者、作家王堯決定寫下《桃花塢》的第一句話時,他或許并未完全料到,自己即將開啟的不僅是一部小說的創作,更是一場漫長而深情的跋涉。
這場跋涉的目的地,是一個名叫“桃花塢”的彼岸——它既是蘇州城里一條真實存在的街巷,更是一個在戰火、離亂與堅守中,中國知識分子共同守望的精神烏托邦。
王堯是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蘇州大學講席教授,出版過學術著作《中國當代散文史》《“新時期文學”口述史》,以及長篇小說《民謠》和《日常的弦歌》等散文集,曾獲魯迅文學獎。《桃花塢》是其最新小說,出版之后入選多個“好書榜”,備受好評。
《桃花塢》的故事,生長于王堯生命中兩個坐標的交匯處,一個是他生活了四十年的蘇州,另一個,是他研究了半生的抗戰時期知識分子心靈史。這是一位學者型作家,將其學術積淀與生命體驗熔鑄為文學血肉的必然。于是,我們看到了方家與黃家的命運,看到了戰爭的陰影如何像鈍刀般切割日常,而市井巷陌中的普通人,又如何以近乎優雅的韌性,守護著文化的星火與生活的尊嚴。
![]()
近日在接受北京青年報記者專訪時,王堯教授坦言,寫作是“自我升華”,亦是“自我傷害”。他會為筆下人物落淚,會因周惠之的失蹤而長久地痛苦,會在幻覺中與虛構的人物默默交流。這份“傷害”,正源于最深切的共情——他不僅是在書寫歷史,更是在那一刻,真正地“成為”了他們。當方黎子說出“桃花塢的妙處就在沒有桃花。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時,這已不僅是小說中的一句對話,它成為了照亮整部作品的靈魂之眼,是關于信念、希望與文明存續的最美隱喻。
因此,這本書打動人心的,絕不僅僅是精妙的結構或綿密的史料,而是那穿透紙背的、溫潤而深沉的情感。它讓我們看到,在今天,那些關乎“士”的操守、家的溫情、文化的傳承以及普通人在歷史洪流中的抉擇,依然擁有直抵人心的力量。王堯以學者的冷靜為骨,以作家的深情為肉,為我們復活了一個時代的氣韻與心跳。
最終,《桃花塢》的閱讀,也成了一場尋找。我們跟隨作者,在歷史的煙塵與文學的想象中,尋找那一樹永不凋零的“桃花”。它或許從未在地理上盛開,卻注定要在每個讀者的心間,灼灼其華,照亮我們對于何以為人、何以為文化的思索。
![]()
![]()
《桃花塢》
王 堯 著
作家出版社
![]()
“桃花塢”是此岸和彼岸的融合
北青報:是什么契機或想法,讓您決定以“蘇州桃花塢”和“抗戰時期知識分子”這兩個坐標,來構建這個故事?這其中是否有您個人或家族記憶的投射?
王 堯:我有兩段生活經驗。一段是青少年時期的故鄉生活,從這段經驗出發,我寫了第一部長篇小說《民謠》。寫作《桃花塢》時,我在蘇州已經生活了四十年,一直想寫一部關于蘇州的書,但沒有找到寫實、虛構和想象自己生活經驗的內容和形式。另一段生活經驗是,我研究過抗戰時期延安、重慶和昆明的知識分子,先后在《收獲》和《鐘山》雜志上開了兩個專欄:滄海文心和日常的弦歌。于是,當我準備寫作第二部小說時,我就想:如果我筆下的這些知識分子在蘇州生活過會怎么樣?“蘇州桃花塢”和“抗戰時期知識分子”這兩個坐標就成了我構思《桃花塢》的經緯。
關于戰爭的家族記憶,我只聽我奶奶說過一個細節——日本鬼子的飛機從小鎮上空飛過時,她抱著我年幼的父親躲在桌子底下。他們當年的恐懼心理,轉化成了我的戰爭創傷記憶。
北青報:您為何選擇以“桃花塢”作為這部小說的核心意象?這個地名承載了怎樣的文化與精神隱喻?
王 堯:蘇州的大街小巷千年來各種故事消長,也積淀了中國文化的精神。我很喜歡“桃花塢”這個名字,“桃花”是中國文化中的重要意象,就像西方的“玫瑰”一樣。“桃花塢”是此岸和彼岸、世俗與烏托邦的融合。
![]()
長篇小說的寫作是“升華”也是“傷害”
北青報:為寫作本書,您在史料和知識分子精神史方面,做了哪些案頭準備?這些研究是如何具體滋養人物塑造和情節的?
王 堯:之前對史料的收集、整理,是學術研究和專題寫作的需要。寫作《桃花塢》時,我時常去蘇州檔案館、蘇州圖書館查閱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文獻,在發黃的紙張上感受歷史的氛圍,在文獻中尋找歷史的細節。細節是小說的肌理。我收集到了自己能夠找到的西南聯大的文獻,也去昆明考察過,在歷史現場想象當年的景象。
為了寫好方后樂和黃青梅在昆明那段生活,我找了昆明的老地圖、西南聯大的校舍圖。方后樂曾在哈爾濱大學參與編輯《民主青年》,但圖書館似乎沒有這本雜志,最后是黑龍江大學的朋友幫我找到了“魯迅先生逝世十二年祭”這一期。
我這人有特別感性的一面,在閱讀史料時,我有時會潸然淚下,內心感慨很多。學術研究是論述,是理性分析,自己的內心活動可能會影響論述,但不會呈現在論述中。寫作《收獲》和《鐘山》兩個專欄,是敘述的方式,我要把史料中的人物、事件轉換成自己的敘述,一旦進入這種敘述狀態,我就會沉浸其中,甚至覺得自己曾經在那些城市生活過。當你對文獻中的歷史人物產生共鳴,才能找到你塑造的人物和空間的靈魂。《桃花塢》西南聯大那一部分的人物和情節,與我寫作《日常的弦歌——西南聯大的回想》有關。這本散文還確定了我寫作《桃花塢》的方法:在“日常”中寫“弦歌”。
![]()
北青報:創作這本小說時,您寫下的第一句話是什么?“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這句話是何時進入您的腦海?
王 堯:“一切都是從混亂開始的。”這是我寫下的第一句話,在我的初稿中,這句話是小說的開頭。我不是很滿意,但我找了很多理由勸說自己留下開頭這句話。多年來我養成一個習慣,寫論文、散文,我都在意第一句話。《民謠》斷斷續續寫了二十年,就是開頭那句“我坐在碼頭上,太陽像張薄薄的紙墊在屁股下。”一直牽扯著我。2024年春節過后,我繼續寫作放了一年多的《桃花塢》。寫著寫著,總覺得哪里不順,不時回到開頭,盯著“一切都是從混開始的”。混亂與這句開頭有關,能不能有更合適更貼切的第一句?苦思冥想,終于在電腦上打了這一行字:“等待父母的那一刻,方后樂意識到他一生都可能是在桃花橋上等待和張望的少年。”我開始進入寫作狀態。
從第一次走過桃花塢大街,到寫作《桃花塢》,我心中的問題是:桃花塢為什么沒有桃花?寫方黎子、方梅初在桃花橋上的對話,擱在我心里的問題從方梅初嘴里出來了,方黎子回答說:“桃花塢妙就妙在沒有桃花,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這句話是“臨場”發揮,沒有打過腹稿。看似突發其來,但其來有自。一部小說如果要有“哲學”,“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這句話就是。
北青報:小說的創作過程是否讓您很長時間“入戲”很深?您又是如何“出戲”的呢?
王 堯:長篇小說的寫作是小說家自我升華的過程,也是自我傷害的過程。我不是專寫小說的人,沒有連續的寫作時間,每次坐下來對著電腦,我都得醞釀寫作的情緒。情緒的醞釀對我很重要,我要回到特定的場景中,把自己分裂成小說中的人物,再去想象他們。當我覺得自己此刻的情緒氛圍和心理狀態接近筆下的人物時,我才會去寫作。不同人物的情緒、心理、言行和命運首先成了我自己的內心沖突。這就是我說的“自我傷害”。如果那幾天寫小說,我不怎么說話,常常有幻覺,和幻覺中的人物默默交流。這也是一種虛構的生活。小說完成后,我可能好幾個月還在小說的氛圍中,特別是周惠之的失蹤,讓我長久處于痛苦中。回到學術研究,回到理性狀態,是我離開自己小說的開始。
![]()
回到那段歷史
在寫作中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北青報:讀《桃花塢》時幾乎感受不到時代隔閡,甚至覺得這是一部出自民國時期的作品。您在創作中,是通過哪些創作方法,讓自己“化身”為那個時代的親歷者,而非一個當代的記錄者?
王 堯:《桃花塢》完成后,我請一位蘇州本土文化學者看過書稿,問她像不像那個年代的蘇州故事。她說場景、氣息、腔調都很像,人物就是當年士紳的樣子,性格也像。現實和歷史既聯系又斷裂,對歷史知識的了解和用文學再現歷史,不一樣。我們對某個時期的社會歷史總會有隔膜,這是正常的。
《桃花塢》是一部虛構之書,是寫歷史的小說,不是歷史小說。但小說涉及到的歷史時間、事件、地理是真實的,它是藝術真實的一部分。我在寫作時尊重歷史真實,但不會局限我的文學敘事。小說故事在那樣的歷史中展開,小說人物在那樣的歷史中生活,而故事如何展開、人物如何生活,則是我要做的事。我沒有什么特別的方法,就是回到那段歷史,把自己當作他們同時代的人,體驗、想象他們,在寫作中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北青報:小說并未正面強寫戰爭慘烈,而是著墨于市井生活、日常堅守,形成一種“淡筆寫深情”的風格。這是您在一開始就確定下來的嗎?
王 堯:我在前面說,《桃花塢》是寫“日常”的“弦歌”,這是開始創作時就確定的基調。我沒有正面強寫戰爭的慘烈,而是寫慘烈的戰爭如何影響日常生活和人的命運。小說是在戰爭的陰霾和恐懼中開篇的,侵略戰爭的殘酷和傷害對桃花塢大街的人而言如影相隨。婁門姑姑被炸死,蘇云阿姨避居鄉下后不知所蹤,阿荷發瘋,黃道一被暗算,等等,都是戰爭下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認為日常生活是宏大敘事的一部分。
![]()
北青報:母親周惠之的失蹤,是您在創作構思階段就確定的關鍵情節嗎?您以“失蹤”替代直白的悲劇性結局,這種留白式的情感表達,給予讀者多元解讀空間。
王 堯:我的構思沒有設定周惠之最后的命運。但寫著寫著,控制不住,就把周惠之寫失蹤了。我甚至曾經想修改這一結果,但我無能為力。如果讓她死于敵人槍下,太簡單了。周惠之的失蹤在小說中是不可避免的,小說因此成為一個美好而悲傷的故事。這一部分我寫得比較節制,這個情節的內在力量太強大了,不需要我去煽情。
讀者的多元解讀是正常的,可以從不同角度去理解周惠之的失蹤。周惠之的失蹤也成了我內心的傷痛,和方后樂一直在尋找她的母親周惠之一樣,我在小說完成后也似乎一直在尋找我筆下的人物周惠之。在《桃花塢》的分享會議上,講到周惠之,我總會哽咽,潸然淚下。
北青報:您個人的生活經驗,是否為《桃花塢》中的人物塑造、細節描寫提供過靈感?哪個片段讓您在寫作時產生過強烈的情感共鳴?
王 堯:個人的生活經驗肯定會在寫作中直接或間接呈現。我對蘇州、杭州、昆明、哈爾濱的感受,影響了我對這幾座城市的書寫。小說中,周惠之很會做菜,她的做法和說法,部分來自我找到的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菜譜,部分是我做菜的經驗。周惠之給鄰居黃鶴鳴做媒的情節,我是參照我母親的經歷寫的。周惠之的失蹤、方后樂和黃青梅在西南聯大的分別,這兩個片段在我內心深處震蕩,現在說起,還是悲傷難以自已。在生活經驗外,我想說說思想生活這個概念,我的思想生活作為生活經驗,直接影響了我的寫作。
北青報:您曾經“寫不下去就去聽評彈”,請問哪一段評彈直接“救”了哪一章?
王 堯:很難具體說哪一章節。評彈的敘事、結構、語氣,以及人稱的轉換、敘事時間的跳躍,對我的小說創作都有啟發。小說完成后,我覺得有些人物對話似乎用吳語更有味道,也更貼近人物的身份,所以我就請了一位評彈藝術家幫忙用吳語替換了普通話。
![]()
跨越兩種語言系統
好小說不僅僅是講故事
北青報:您曾提出問題“如果我是西南聯大的先生或學生,我會如何?”現在《桃花塢》已經完成,關于這個問題您的答案是什么?
王 堯:是的,這個問題是我寫作《桃花塢》的動因之一,這個問題與我對現實的關切有關。我現在的答案是,我會成為“他們”的一員。那個“我”可能是個矛盾的集合體:約束、任性;革命、保守;崇高、卑微;剛毅、柔弱。
北青報:從學術研究到小說創作,您的身份經歷了從學者到作家的跨越。這種雙重身份,為您書寫知識分子題材帶來了哪些獨特的視角和優勢?在您看來,一部優秀的“學者小說”,其最迷人的特質應該是什么?”
王 堯:你用“跨越”這個詞很好,我不是轉向,我現在的狀態是想寫小說,就暫時擱置學術研究。人文知識分子兼具學者與作家的雙重身份,是中國文化的傳統。但在現在的學術體制中,以學術研究為主的人文知識分子,往往會壓抑其感性和敘述能力。從學者到作家的跨越,也就是從論述到敘述,這是兩種不同的話語系統。
我有比較強的“文章”意識,總覺得大學教授的文章不僅是論著,也包括散文。我年輕時寫散文,持續幾十年,保持敘述的能力和語言感覺。我的學術論文也常常有感性的成分。在學術與小說創作之間,我有寫作散文的經驗,所以能夠從論述轉為敘述。研究中國現當代文學與思想文化,自然對知識分子問題有相對深入的理解,也有自己獨到的認識,這是我思想生活的一部分。文學批評不僅闡釋我對作品的理解,也激活了我自己的創作欲望,我和很多作家做過對話,這個過程真的激發了我。對經典作品和優秀作品的理解當然會影響我對小說的理解,影響自己小說的結構。
現在有個很大的誤解,好像小說就是講故事。但我很重視小說蘊藉的思想文化。我不認為有“學者小說”這個分類,小說就是小說,當然作為學者,我對小說的文學性、人文性,對小說的語言、文體、結構,有嚴苛的要求。
![]()
北青報:小說出版后入選多個“好書榜”,口碑不俗,您個人最為滿意的是什么,遺憾的又是什么?
王 堯:《桃花塢》發表后受到一些同行和讀者朋友們的關注,也出現在多種榜單上。這對我當然是肯定和鼓勵,但更重要的是讓我覺得讀者還是期待作家寫出好作品的,我們不能自毀文學的信念。我自己無法說自己的小說如何,我寫出了我想寫的小說。小說當然是遺憾的藝術,方后樂和黃青梅天各一方之后的部分,應該再展開,寫得豐富些。
北青報:您希望年輕讀者從《桃花塢》中讀到什么、收獲什么?
王 堯:現在很多有智慧的作家都喜歡說他們不想教育和指導年輕人,這有些道理。但我在大學教書時間長了,所謂“導師”的身份十分明確,要立德樹人、教書育人。如果有年輕讀者讀過《桃花塢》,我期待他們喜歡這本小說。只要讀過了,就應該會有一些收獲。《桃花塢》主要是寫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精神史的,現代知識分子中很多人是我們這一代的思想導師。他們走過的道路,他們內心的沖突,他們堅守的精神,對年輕一代來說也是思想財富。我希望年輕讀者能夠理解他們的局限,也理解我們這一代的局限。《桃花塢》還寫了新舊文化沖突,漢語的生機和危機就在這種沖突中,你需要保持對母語的敬畏。
北青報:《桃花塢》的故事有延伸到當代的計劃嗎?
王 堯:《桃花塢》的初稿是寫到1950年代初,后來我刪除了。我最初有三部曲的想法,現在還有這個想法,但最終能寫幾部并沒有把握。在這個意義上,《桃花塢》是未完成的。如果繼續寫小說,我不知道在“知識分子精神史”外,我還能寫出什么。越是切近的生活似乎越難處理,當代知識分子命運這個話題難度太大,也因而對我更有吸引力。我希望幾年以后,我們有機會討論我的新長篇。
![]()
作家出版社推薦
![]()
![]()
點擊圖片即可進入購買鏈接
![]()
《桃花塢》
王 堯 著
作家出版社
內容來源:北京青年報天天副刊
作者:張嘉
更多干貨,關注我們不錯過!
![]()
![]()
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
三審:顏 慧
作家出版社官方媒體矩陣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