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離職成了AI社區最火熱的話題。
3月4日凌晨,阿里巴巴(09988.HK,以下簡稱“阿里”)通義千問(Qwen)大模型技術負責人、集團最年輕的P10級專家林俊旸(Junyang Lin)在社交平臺X上寫道:“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我卸任了,再見了我愛的千問),正式宣告離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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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界面新聞
離職消息迅疾獲得廣泛關注,有開發者甚至感慨“一個時代的結束”,以感慨對阿里AI戰略的擔憂。
但許是早有評估,3月4日下午,阿里通義實驗室緊急召開全員大會,阿里CEO吳泳銘、首席人才官蔣芳、阿里云CTO周靖人集體回應人事震蕩,穩定軍心。
而當外界認為事情或有轉機時,3月5日,吳泳銘在內部郵件中正式批準林俊旸辭職,明確周靖人繼續領導通義實驗室,并成立由吳泳銘、周靖人、集團CTO與達摩院副院長范禹牽頭的基礎模型支持小組,將基礎大模型提升至集團最高優先級。
“吳媽”(吳泳銘阿里花名)再次向外界展示了其作為阿里CEO的殺伐果決。
根本分歧
林俊旸的離職在外界看來似乎毫無征兆。
就在其官宣前幾天,林俊旸還在與團隊慶祝Qwen3.5系列小尺寸模型的成功開源,并獲得了特斯拉(TSLA)CEO埃隆·馬斯克的點贊。
2024年7月,千問大模型前任技術負責人周暢去職,林俊旸接手千問團隊。嗣后,作為阿里AI開源戰略的核心推手,林俊旸用一年多時間構建起覆蓋0.5B到235B參數規模、涵蓋語言、多模態、代碼等多個方向的開源模型家族,累計開源超400個模型,使阿里躋身世界一流模型團隊行列。
林俊旸也由此成為阿里開源AI技術國際社區名副其實的“代言人”。
多位Qwen團隊成員表示,“在資源遠少于競對的前提下,能取得今天的成績,俊旸的領導力是核心因素之一”;作為國內與阿里千問同居TOP3的“競對”,字節跳動(以下簡稱“字節”)一位AI人士更是給出“林俊旸至少是1億美元以上級別人才”的高度評價。
阿里對此當然也心知肚明。2025年5月,林俊旸晉升阿里P10級專家?,時年32歲,成為阿里歷史上最年輕的P10之一。
與周暢離職異曲同工,伴隨林俊旸的離職,Qwen核心團隊亦出現多人同時去職:Qwen代碼方向負責人惠彬原、后訓練研究負責人郁博文、Qwen 3.5/VL/Coder核心貢獻者Kaixin Li等多位團隊成員相繼在社交媒體表達去意。
有投資人據此預測認為,“若核心人員全部離開,Qwen模型至少需半年到1年時間重組團隊重新訓練”。一時間,效仿此前OpenAI關鍵人物出走“Qwen is nothing without its people”(沒有這些人,Qwen什么都不是)的感嘆在開發者社區流傳。
林俊旸的聯系方式則被擠爆。他不得不在3月4日下午朋友圈發文稱:“抱歉各位朋友,今天不回復消息和電話了,我真的需要休息。qwen的兄弟們,按照原來安排繼續干,沒問題的。”
但對主動去職原因,林俊旸則三緘其口;反而是阿里高層在緊急大會上的表態透露更多信息。吳泳銘等阿里高層將此次調整定性為“團隊擴張”,而非收縮或政治斗爭,強調千問基礎模型是集團當前“最重要的事情”。
蔣芳承認“這次組織形式沒溝通好,新人引入肯定會帶來陣型變化,我們可能沒處理好”;周靖人回應了算力短缺、招聘名額緊張等尖銳問題,坦言團隊處于“資源緊張狀態”,內外資源差異有歷史原因,未來將做整體規劃。
據此不難推測,林俊旸的去職或并非“錢少”,而是職權范圍等方面出了問題。《智能涌現》佐證了上述猜測,其報道稱此次風波的導火索,正是一次未充分溝通的組織架構調整。
據悉,此前Qwen團隊采用“垂直整合”模式,擁有獨立的預訓練、后訓練、Infra團隊,覆蓋語言、多模態、代碼等多個模態方向,這種架構能保障模型研發的連貫性和效率。
從2025年開始,林俊旸致力于推動Qwen內部各方向人員協同工作,曾提出與萬相團隊合并以提升多模態融合效率,在合并未果后自主研發了qwen-image模型。
但在2026年的戰略調整中,通義實驗室計劃將Qwen團隊按預訓練、后訓練、視覺理解、圖像等維度拆分,與通義萬相、通義百聆等團隊合并開展工作,以實現更緊密的“產研協同”。
與此同時,來自谷歌(GOOG)DeepMind、曾參與Gemini 3.0項目的資深研究員周浩(Hao Zhou)2026年初加入阿里,并可能接手部分后訓練工作,這進一步觸動了Qwen團隊的既有格局。
公開資料顯示,周浩本科畢業于中科大,博士畢業于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曾在Meta(META)工作3年,在谷歌 DeepMind工作4年,是Gemini 3.0模型的核心貢獻者,2026年1月短暫入職夸克后調至通義實驗室,目前直接向周靖人匯報。
對林俊旸而言,這種將研發“流水線化”、“模塊化”以直接對接業務需求的調整,與其堅持的“預訓練、后訓練、Infra應深度協同”的技術理念產生了根本沖突。同時,隨著“千問”品牌在2026年初被統一提升為集團AI核心戰略,公司希望引入更多頂尖人才提升團隊密度,這必然伴隨著權責的重新劃分。
在溝通不明的情況下,林俊旸選擇了離開。
有業內分析指出,阿里這種“為擴張而拆分”的架構調整,本質上暴露了其在AI戰略上的“搖擺性”——既想保持開源領域的技術領先,又急于推進商業化落地,最終陷入產研“兩頭為難”的境地。
但前阿里“小二”符直告訴《財中社》,阿里目前有幾個小組都在做AI產品,千問、螞蟻阿福及對外投資的Minimax(00100.HK)、月之暗面等,現在還看不出誰得到了消費者的一致認同。林俊旸想要統轄所有資源,就是要求阿里把賭注都壓在千問一個團隊上面,這對大廠來說是不可能的。
“當下的大模型,無論領先的豆包,還是落后的元寶,都還沒有一個核心功能讓消費者必須要用,還沒出現現象級產品。”符直說,從HR(人力資源)角度考慮,定下賽道只能成功的目標后,阿里自然應有海陸空不同軍種配置。
由此,從3月4日吳泳銘帶隊迅速穩定“軍心”,到3月5日同意林俊旸去職,其內在含義或在于,阿里不是不在乎人才,但既然根本上的分歧無法避免,那就“快刀斬亂麻”,盡快平息爭議。
產研之急
值得關注的是,這并非阿里通義實驗室首次核心人才流失。
2024年7月,前通義千問技術負責人周暢離職后加入字節,字節為其提供4-2職級(對標阿里P11)及8位數年包薪酬,其原團隊十余名核心成員同步跳槽,阿里隨后以“違反競業協議”為由提起勞動仲裁,成為行業人才爭奪的標志性事件。
2025年,通義實驗室應用視覺團隊負責人薄列峰、語音團隊負責人鄢志杰等多位P10級專家相繼離職,分別加盟騰訊(00700.HK)、京東(09618.HK)等阿里競對。
但與上述技術人才的正常“挖角”與流動不同,林俊旸的離職,恰逢阿里對AI戰略進行深刻反思與調整的節點。而這場調整最直接的催化劑,正是2026年春節耗資巨大的“AI紅包大戰”。
馬年春節,阿里旗下千問App推出“春節30億免單活動”,通過發放25元紅包請喝奶茶大力拉新,淘寶閃購、飛豬、大麥、盒馬、天貓超市、支付寶等阿里生態業務也將加入千問春節攻勢。據悉,此次活動是阿里史上投入最大的春節活動,在馬年春節大廠AI大戰中投入金額亦為最高。
據Ai產品榜統計,通過該活動,千問在2月迎來了爆發增長。2月的MAU(月活躍用戶)達到2.03億,以552.83%的環比增速位居全球第一,強勢躋身全球第三大AI應用。而此前1月其MAU僅有3105萬。
這樣的成績或許讓阿里看到了商業化的潛力。
相比之下,千問DAU(日活躍用戶)的數據卻沒那么“顯眼”,字節旗下“豆包”通過與春晚合作,在春節期間一度達到上億DAU;騰訊元寶,也通過更少的預算整體保持春節期間的DAU在千問之上。而未參與紅包大戰的深度求索(DeepSeek),仍有用戶粘性和海量的B端API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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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Ai產品榜
但如前所稱,在AI殺手級應用涌現前,春節紅包大戰過后,16.8元紅包拉新的螞蟻阿福雖用戶過億,但扣除2026年1月的3000萬MAU,超過7000萬薅羊毛的用戶,如何從“一次性訪客”變為后期真實活躍留存,才是阿里系“撒錢”大戰成績評估的更重要指標。
但一直以來,在阿里內部,千問模型隸屬于研發端的通義實驗室與技術團隊,核心任務是AGI基礎模型研發、開源和B端云服務,考核指標聚焦模型評測排名、算力效率和開源影響力,其工作與前端業務和商業化相對疏離。
而千問App則屬于獨立事業群,直屬于吳嘉,核心目標是打造AI時代的“超級App”,考核指標側重月活用戶、用戶粘性和AI硬件滲透。
這種“兩張皮”的架構導致產研兩端嚴重脫節,其直接結果是,擁有“全球頂尖開源模型”技術光環的Qwen,在轉化為C端產品“千問App”時卻略顯平庸。有不少用戶反饋稱,模型響應慢、成本高,落地到生活服務場景時如同“被閹割”,在C端體驗上,與其他主流大模型如豆包、DeepSeek等相比,顯得不那么“聰明”。
有內部人士甚至評價稱,千問模型在某些高層眼中被視為“半成品”:花了大價錢卻只賺得技術名聲,沒有形成應用主權,在C端幾乎沒有真實用戶需求,開源更像是“賠本賺吆喝”。
或許是為了保持住春節期間得之不易的“勝利”,以及面臨的“技術外溢、商業內縮”的局面,讓阿里下定決心調整戰略。
3月2日,阿里宣布將所有AI品牌統一為“千問”,取代此前“千問、通義千問、Qwen”等多個名稱,強制要求實驗室與業務端協同,將Qwen團隊拆分為標準化、模塊化的水平模塊。
這也讓研發團隊將從“技術定義產品”轉變為“響應業務需求”的內部供應商。
但后續,阿里方面的消息稱,目前在阿里內部,并沒有改變千問的開源策略,也沒有用日活等商業化目標考核基模團隊。林俊旸的離職也與這些傳言無關。
“一個通用開源的大模型,要想在真實的電商場景效果好,光靠應用層寫提示詞和工具調用,挺難解決準確性問題。”一位阿里云資深專家告訴《財中社》,“大公司不需要個人英雄,希望新開的Google大佬能堅持久一點。像阿里這樣的大廠,CEO走了可能都沒事,不變才會有問題。”
在他看來,林俊旸32歲火速上升,心性不穩;職場短暫遇挫,即高調去職。這也表明大廠普通高管大多都接受不了自己的業務被稀釋,因此,“吳媽”果斷“棄子”就是避免團隊氛圍被搞壞,影響后續挖人。
人才之戰
值得一提的是,林俊旸離職事件,更折射出全球AI人才爭奪的白熱化格局。當前,國內外科技巨頭紛紛加入“搶人大戰”,這場戰爭沒有國界,且代價高昂。
在海外市場,Meta創始人扎克伯格自2025年開年便啟動大規模挖人計劃,目標鎖定OpenAI核心研究員,開出4年最高3億美元的薪酬包(含股票與獎金),首年即可兌現超1億美元,累計挖走至少8名華人科學家,包括GPT-4o語音負責人畢樹超、圖像生成核心常惠雯等,其中7人畢業于清華、中科大等中國頂尖高校。
但天價薪酬并未帶來團隊穩定。2025年9月,Meta AI團隊爆發離職潮,既有參與PyTorch構建的12年老員工,也有加入不足2個月的OpenAI研究員重返老東家。Meta原應用強化學習部門負責人朱哲清分析,Meta組織臃腫、內部政治斗爭多,VP層級過多導致決策效率低下,而來自OpenAI、Google的頂尖人才不擅長此類環境,最終選擇離開。
OpenAI則呈現“防守反擊”態勢。2025年從特斯拉(TSLA)、xAI和Meta挖走四位高管級工程師,從編程初創公司Cline挖走至少七名技術骨干。被稱為“硅谷最貴華人”的AI科學家龐若鳴,從蘋果(APPL)出走后,在獲得Meta超2億美元薪酬包后僅任職7個月,便轉投OpenAI,其原因在于OpenAI的科研自由度與“模型+硬件”閉環生態更符合對AGI技術路線的追求。
當然,OpenAI面臨的人才流失同樣亞歷山大,2025年一年就有超過20位高管和頂級研究員離職,包括多位GPT-4及o1系列模型的核心貢獻者。截至2025年底,其最初11人創始團隊僅剩CEO Sam Altman和總裁Greg Brockman兩人。
在國內,AI挖人戰火同樣激烈。騰訊(00700.HK)不僅為“元寶”等產品的運營和算法崗位開出百萬元年薪,更通過“青云計劃”和“青云獎學金”等方式,提前鎖定頂尖高校的碩博生。2025年底,騰訊更是成功招募前OpenAI研究員、27歲的姚順雨出任首席AI科學家。
字節、小米(01810.HK)等公司也在積極網羅人才。字節往往以高薪挖角成熟人才,除了為周暢開出8位數年包外,其Seed團隊規模已接近2000人,是阿里Qwen團隊(100余人)的近20倍;小米則成功從DeepSeek引入了本土培養的AI科學家羅福莉。
然而,高薪并非留住頂尖人才的唯一法寶。
正如前Meta高管、Pokee AI創始人朱哲清《晚點》受訪時指出,大公司臃腫的流程、內部政治斗爭、缺乏清晰的產品所有權以及使命感的稀釋,往往是驅動頂尖人才出走的核心原因。他特別指出,當公司為了維持增長而招募大量人員從事邊際效益較低的工作時,政治斗爭便會滋生。這與OpenAI、Anthropic等以清晰使命驅動、團隊高度聚焦的文化形成對比。
朱哲清指出,最頂級的技術精英選擇工作時,首要考量是“能成為AGI出現時刻的核心一分子”,其次才是薪酬待遇。國內企業雖然薪資競爭力提升,但在科研自由度、技術路線穩定性等方面仍有差距。
以林俊旸為例,其離職的核心原因正是技術理念與公司戰略調整的沖突,而非薪酬問題。
林俊旸的離去,確實帶走了阿里AI一部分技術理想主義色彩。但留下的,是一個必須在2026年證明其商業價值的、也變得更加務實的“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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