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與延續》:窺見中國工業文明的精神特質和價值遺存

相比詩人和小說家等寫作者，報告文學作家出道成熟的時間一般要延遲一些，他們大多是一些“晚熟的人”。這是由報告文學文體寫作的特殊性決定的。1989年出生的湖南作家楊豐美卻是一位“早熟”者，她用熱愛和勤謹，兌換來超越同齡人的創作成績，至今已出版《先聲》《世界屋脊的光芒》等具有影響的獨著或合作的長篇報告文學。而楊豐美的新作《斷裂與延續：中國工業遺產尋訪記》（湖南文藝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更是甫一出版，就以其選題的獨特而引人注目，獲得多方好評，入選2025年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的優秀作品排行榜。

《斷裂與延續》是一部題材題旨顯見“新、特、重”特點的很有價值的報告文學作品。報告文學的“報告”意指其新聞性。新聞性既要求所寫的題材內容具有非虛構的真實性，同時真實的題材內容應具有某種新意，是首次被作品反映的。報告文學創作中存在的突出問題之一是同質化，許多作品存在題材內容的重復，缺少吸引讀者的新鮮度。而《斷裂與延續》吸引讀者的首先是它的全新題材。“遺產”有歷史文物、非物質遺產、自然遺產等，“工業遺產”還是一個新鮮的詞，大多數的讀者知之甚少。《斷裂與延續》聚焦“中國工業遺產”，是第一部反映工業遺產題材的長篇報告文學。其次，作品不只是題材取新，而且新題材中內含豐富的物質和精神的特質，具有重大的歷史和時代意義。“工業遺產是指工業文明的遺存，它們具有歷史的、科技的、社會的、建筑的或科學的價值。”它是社會現代性的一個重要標志物。中國工業遺產，是中華民族重要的國家記憶，是中國近現代歷史、中國現代化進程的一種物證，也是城市文脈根系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此可見，中國工業遺產也是一種名副其實的“國之大者”。

作品以“斷裂與延續”為題，書寫工業遺產，體現出作者對相關課題問題的洞察和意義的把握。在新時代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新征程中，城市更新日新月異。如何重視工業遺產，保護好工業遺產，不使其“斷裂”；怎樣保護好、利用好工業遺產，使其“延續”，就成為一個重要時代課題。作者以開闊的視野，通過對工業遺產生成歷史的梳理、國際工業遺產處理情況的介紹和國內工業遺產典型場景的展示等，對這一課題進行了較為全面深入的敘寫和詮釋，幫助讀者建立起對于工業遺產較為清晰而完整的認知。正如楊豐美通過寫作所感悟到的，“工業遺產是個窗口，透過它，我們會看到一部波瀾壯闊的工業史詩，品讀到一座城市源遠流長的文化底色。”無疑，通過《斷裂與延續》這樣的書寫和傳播，可以增強全社會對于工業遺產保護和利用的重視，推進這一項具有重要歷史意義和時代價值的工作。

工業遺產是時光鐫刻在大地上的詩行，楊豐美以遠程而踏實的行走，將其撿拾并綴合成有機而宏大的史詩。作品的副標題是“中國工業遺產尋訪記”，正文分上卷“走讀，工業史詩”和下卷“尋覓，城市文脈”。無論是“尋訪”，還是“走讀”和“尋覓”，都指向了作品生成的前提和要義。報告文學是行走的文學，《斷裂與延續》更是這樣。行走中的尋訪，不僅使作者能夠走到中國工業史上重要節點的現場，感受歷史的氣息，呼吸當前的氣場，在歷史與現實的交匯點上，在物與人的互證中，獲得充分多樣的寫作材料。一個年輕的身影，用將近一年的時間，在北京、上海、深圳、鞍山、南通、武漢、青島、攀枝花等近20個城市奔跑，把腳印深深地烙刻在東北老工業基地、“長三角”、“珠三角”和“三線”建設城市，考察鋼鐵、煤炭、紡織、機車、電子等重要工業門類的遺產，采訪相關的人物有數百位之多。楊豐美能花這么多的腳力，不僅體現了她對報告文學寫作規范的尊重，還使其寫作在堅實的腳力支撐下獲得了更加豐沛的筆力。作者所寫的中國工業遺產，不是隨機的，而是充分注意到了所選對象的典型性和代表性，而且還考慮到工業遺產門類的多樣性。作品既寫了近代的李鴻章與江南制造局、張之洞與漢陽鐵廠、張謇與大生紗廠，又寫了“火車拖來的城市”株洲的機車工業、“三線”建設誕生的城市攀枝花，還寫到深圳特區早期建設的遺存，具有較為寬廣的覆蓋面和歷史的縱深度。

《斷裂與延續》具有明確的主題設置，作者“試圖以歷史和現實兩個視角，通過工業遺產窺見中國工業文明和城市文明的精神內核。”一般意義上說，工業遺產所外顯的是物理的存在，呈示的是物質的文明，而楊豐美給出的“精神內核”這一重要的關鍵詞，表明她在寫作工業遺產這一題材時，有著物質與精神雙重關注的自覺，即既重視對作為物的工業遺產的尋訪，也重視對蘊含其間的精神遺產的透視。作者不僅尋訪重要工業城市典型工業遺存的場景和物件，還注重“挖掘背后的人和精神”。這是對工業文明歷史一種有意義的活化和重建。雖然名為“中國工業遺產尋訪記”，但卻是一部見物見事又很見人的作品。書中寫到的人物既有中國工業的創業者，也有工業遺產保護和利用的研究者、管理者和實踐者。寫人物，既可看到其獨特的形象，也能得其精神特質。鞍鋼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第一個大型鋼鐵基地，作品用一章的篇幅敘寫鞍鋼和保護鞍鋼工業遺產。作者深入采訪孟泰女兒孟慶珍等鞍鋼老人，他們為她“還原了英模孟泰與鞍鋼的許多故事”。為了守護高爐，孟泰“索性吃在高爐，住在高爐”。“這樣的日子過了將近兩年”，“父親只知道工作，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認識了”。現在當年的高爐，已經“成為一處供人瞻仰的工業遺跡”。遺跡靜默，但它活化的正是老孟泰那一代人“鮮活的故事和可歌可泣的精神”。作品以這樣的方式挖掘中國工業遺產所具有的“精神內核”，讀者閱讀帶有歷史余溫的故事和細節，通過想象走進歷史的場景，致敬那些創造歷史的“中國脊梁”。報告文學這樣來寫作，“報告”與“文學”就不會“斷裂”了。

報告文學采用非虛構敘事的寫作方式，但比之于小說，往往外顯出鮮明的理性色彩。它既報告客體的題材內容，也報告寫作者主體的思考、思想。楊豐美《斷裂與延續》另一個重要特點或價值是反映出作者深刻的思考力。這種思考力體現為作者對工業遺產及其意義的獨特認知。在她看來，“保護工業遺產，不僅是保存物質遺存，更是傳承工業精神”。“工業精神”是一個富有創意的命名，對此，楊豐美用“實業救國愛國精神”“精益求精工匠精神”等六種精神，對其內涵作了具體的解讀。另外，作者的思考力也見于她對工業遺產保護中存在的突出問題的思考。這些問題包括城市更新中“推倒重建”與“原封不動”如何平衡、再利用的同質化、保護和利用中“形存神失”的深層矛盾等等。作者不僅思考全面，而且對問題抓得精準，分析也比較到位，給人以多元的啟示。這與目前報告文學創作中思考力普遍弱化的情形，形成了鮮明對比。由此可見，《斷裂與延續》是一部腳力、眼力、筆力和腦力“四力”齊備的優秀報告文學作品。

（作者系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