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陜南,陽光正好。我開著車行駛在回老家的山路上,車窗外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
我叫蘇九月,今年43歲,離開這個陜南小村莊已經十幾年了。這次趁著五一假期回來辦事,心里盤算著辦完事后順路去看看大姨。
車子轉過一個山坳,遠處村子的輪廓漸漸清晰。記憶突然像開了閘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來。大姨家就在村東頭,那棟青磚瓦房,門前有棵高大的杏樹。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瞥了眼副駕駛上特意為大姨買的營養品和新衣服,那是我出發前跑了好幾個店精心挑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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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是母親六兄妹中的老大,母親則是幺女。父親在我八歲那年因病去世,留下母親、我和弟弟相依為命。那時候,大姨家條件最好,姨父是縣里機械廠的工人,三個兒子也都陸續有了工作。大姨沒少幫襯我們家。
記得每年冬天,大姨都會給我們做新棉鞋。母親是家里最小的女兒,針線活做得不好,我們腳上的棉鞋總是大姨一針一線納出來的。厚厚的千層底,里面墊滿了新棉花,穿在腳上暖和得像是踩在云朵上。夏天的時候,我和弟弟最喜歡往大姨家跑,每次臨走,大姨都會把我們的背簍塞得滿滿的,剛摘的西瓜、腌好的臘肉、自家種的蔬菜。
帶著這些回憶,車很快就到了大姨家門口。這些年我來看大姨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來也總是匆匆忙忙。大姨性格強勢,說話直接,不像二姨那樣溫言軟語,我結婚后便有意無意地疏遠了她。現在想來,真是慚愧。
大姨家的老杏樹還在,比記憶中更加粗壯了。我把車停在樹下,剛下車就聽見屋里傳來一陣咳嗽聲。
“大姨?”我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婦人探出頭來。我幾乎認不出這就是當年那個風風火火的大姨。她的背駝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只有那雙眼睛還和從前一樣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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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是九月啊!”大姨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快步走過來拉住我的手,“快進來坐,怎么突然回來了?還帶這么多東西,浪費錢!”我被大姨拉進屋,笑著解釋:“都是些不值錢的,就想著給您帶點。”她一邊嗔怪,一邊仔細摸著營養品的包裝,眼里滿是感動。
屋里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掛著幾張泛黃的照片,其中一張是我小時候和大姨的合影。
“大姨,您身體還好嗎?”我接過她遞來的茶水,注意到她倒水時手有些抖。
“好著呢!就是腿腳不如從前利索了。”大姨在我對面坐下,上下打量著我,“你倒是發福了些,工作還順心嗎?孩子好嗎?”
我們聊了些家常,大姨問得很細,從我的工作問到孩子的學習,甚至連我丈夫的腰疼都記掛著。我發現她雖然說話還是那么直接,但語氣柔和了許多,不再像從前那樣愛教訓人。
“大姨,您別忙了,我就是順路來看看您。”見大姨起身要去廚房,我連忙攔住她。
“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來一趟,總得吃點東西再走。”大姨執意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和幾個蒸好的饅頭,“先墊墊肚子,我再去炒兩個菜。”
我看著那紅瓤黑籽的西瓜,突然想起小時候的夏天。那時候大姨家的西瓜總是又大又甜,我和弟弟一人抱半個,坐在樹下吃得滿臉都是汁水。大姨一邊笑我們,一邊用毛巾給我們擦臉。
“大姨,真不用麻煩了,我待會兒還得趕回去呢。”我拉住又要去忙活的大姨。
“這么急?”大姨皺起眉頭,隨即嘆了口氣,“也是,你們年輕人忙。那你等等,我給你拿點東西帶回去。”
不等我拒絕,大姨已經顫顫巍巍地走向里屋。我這才注意到她走路時左腿有些跛,心里一陣酸楚。記憶中那個能挑百斤擔子的大姨,如今連走路都費勁了。
不一會兒,大姨一手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一手還提著一個塑料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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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接過布包,沉甸甸的。
“給你做的棉鞋,去年冬天就做好了,一直沒機會給你。”大姨說著打開布包,里面是一雙黑色燈芯絨面的棉鞋,針腳細密整齊,“現在城里人不興穿這個了,但你冬天在家穿,暖和。”
我撫摸著棉鞋厚厚的千層底,突然想起小時候每年冬天收到新棉鞋時的喜悅。那時候大姨總說:“九月腳長得快,得做大一號的,能多穿兩年。”這雙鞋的尺寸,明顯也是比我現在穿的碼數大了一些。
“這袋里是去年腌的臘肉,你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臘肉炒蒜苗。”大姨又把塑料袋遞給我,“還有幾個咸鴨蛋,早上配粥吃。”
我的喉嚨突然哽住了。這么多年過去,大姨還記得我的喜好。我低頭看著手里的東西,棉鞋、臘肉、咸鴨蛋,都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卻都是大姨親手做的,傾注了她的心血和牽掛。
“大姨,”我抬起頭,發現大姨正用袖子擦眼睛。
“年紀大了,眼睛老流淚。”大姨掩飾道,又往我手里塞了個紅包,“這個給孩子的,買點學習用品。”
“不行,大姨,這個我不能要!”我連忙推拒。
“拿著!”大姨突然提高了聲音,又恢復了從前那種不容反駁的語氣,“我給的又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外孫的!”
我只好收下,感覺紅包很薄,想來里面錢不多,但這份心意沉甸甸的。
“我送你去車上。”大姨說著就要幫我拿東西。
“不用了,大姨,我自己來就行。”我看她走路不便,連忙阻止。
“怎么,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大姨瞪著眼睛,執意拎起那個裝臘肉的袋子,蹣跚著往外走。
我只好跟上,看著她佝僂的背影,鼻子一陣發酸。大姨老了,真的老了。那個曾經能一手抱著我,一手提著滿滿一籃菜走幾里山路的大姨,現在連拎個塑料袋都顯得吃力。
走到車前,大姨把東西一樣樣放進后備箱,動作緩慢卻認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儀式。放好東西后,她又用手撫平塑料袋的褶皺,就像當年給我整理書包一樣。
“路上開車小心,到了給我打個電話。”大姨站在車旁囑咐道。
“嗯,大姨您快回去吧,外面風大。”我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
大姨卻沒有動,依然站在那里看著我。陽光透過樹的枝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突然發現,大姨的眼神里除了不舍,還有一絲我從未注意過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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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啊,”大姨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大姨脾氣不好,以前說話重,你別往心里去。”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重重敲在我心上。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大姨,”我解開安全帶,下車一把抱住這個瘦小的老人,“對不起,我應該常來看您的。”
大姨拍拍我的背,像小時候哄我那樣:“傻孩子,哭什么,又不是見不著了。下次帶孩子一起來,大姨給他做好吃的。”
我用力點頭,卻哭得更兇了。那些年因為怕被說教而疏遠大姨的愧疚,此刻全都化作了淚水。原來大姨一直都知道,卻從未責怪過我。
回城的路上,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那些在我們困難時伸出援手的人,那些默默關心我們的人,他們不會永遠站在原地,等著我們回頭。大姨給我的不只是棉鞋和臘肉,更是一份無條件的愛。這份愛不會因為我的疏遠而減少,也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改變。而我,卻因為可笑的理由,差點錯過了這份珍貴的情感。
車窗外,夕陽將山巒染成金色。我擦干眼淚,在心里默默決定:這個端午節,一定要帶著全家回來看大姨。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她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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