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桌面上嗡嗡震動,屏幕亮起“婆婆”兩個字。
肖思雨按下接聽鍵的瞬間,嘈雜的人聲和薛桂琴拔高的嗓門便沖了出來。
“思雨啊,我跟李經理在看菜單呢。”
“對,就定那個最貴的套餐,每桌再加一瓶好酒。”
婆婆的聲音透過免提,在酒店的包廂里顯得格外清晰,周圍隱約能聽見親戚們的談笑聲。
“哎,我這兒媳就是孝順,卡放我這兒隨我用。”
“錢嘛,掙來不就是給長輩花的?她還敢有什么意見不成?”
每一句話都像針,細細密密地扎在肖思雨的耳膜上。
她握著手機,指尖冰涼,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電話那頭,薛桂琴還在興致勃勃地挑剔著餐具的款式,抱怨酒店不夠氣派。
她不知道。
就在五分鐘前,一條銀行發來的“預授權消費680,000元”的短信提示,讓肖思雨在辦公桌前僵坐了整整三分鐘。
然后,她拿起另一部手機,登錄銀行APP,找到了那張幾乎被遺忘的副卡。
按下了“凍結”鍵。
電話里,婆婆的笑聲格外刺耳,帶著穩操勝券的炫耀。
肖思雨只是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已經生效的凍結通知上。
風暴正在電話線兩端無聲地積聚。
而率先點燃引信的人,早已調轉了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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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思雨關上電腦時,寫字樓里只剩下應急燈幽幽的光。
她揉了揉酸脹的脖頸,胃里空得發慌。
電梯鏡子映出一張疲憊的臉,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走出大樓,夜風裹著涼意吹來,街上空蕩蕩的。
到家時已近凌晨,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客廳留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玄關。
餐桌上干干凈凈,沒有預想中溫在鍋里的飯菜,連個空碗都沒有。
廚房水槽里倒是堆著幾個用過的盤子,沾著油漬。
她脫下外套,輕手輕腳走向臥室。
婆婆薛桂琴的房門關著,里面傳來電視機輕微的聲音。
推開自己臥室的門,丈夫曾浩南背對著門口側躺著,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沉。
肖思雨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去浴室洗漱。
水流聲嘩嘩響著,掩蓋了她喉嚨里一點沉悶的嘆息。
她擦著頭發出來時,薛桂琴的房門開了。
婆婆披著件外套走出來,看了她一眼,走到飲水機旁接水。
“又這么晚。”薛桂琴的聲音不高,在夜里卻字字清晰,“女人家,事業心那么重做什么。”
肖思雨擦頭發的動作慢下來。
“公司有點事,忙完了才回來。”她低聲說。
“浩南晚上也沒吃好,等你回來做飯,左等右等不見人。”薛桂琴喝了口水,目光掃過她,“我只好隨便給他下了碗面條。他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呢。”
肖思雨握緊了手里的毛巾。
她記得曾浩南今天下午發過消息,說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飯。
“他說今晚……”
“他說什么不重要。”薛桂琴打斷她,語氣平淡,“你是他老婆,照顧他是你的本分。天天忙到深更半夜,家不像個家。”
說完,她端著水杯轉身回了房間,關上門。
輕輕的咔噠一聲。
肖思雨站在原地,浴室帶出的那點熱氣早就散盡了,脊背有些發涼。
她看向臥室,曾浩南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沒動。
她慢慢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床墊輕微下陷,旁邊的人似乎毫無知覺。
“浩南。”她輕聲叫了一句。
沒有回應。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曾浩南含糊地“唔”了一聲,把臉往枕頭里埋了埋,含糊道:“回來了?快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仿佛真的剛從夢中被喚醒。
肖思雨的手懸在半空,停了片刻,緩緩收回。
她躺下來,拉過被子。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身旁的呼吸聲很快又變得均勻綿長。
窗外的路燈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窄昏黃的光。
像一把生銹的刀,靜靜地把夜晚切開。
02
晨會結束,肖思雨抱著筆記本回到工位,太陽穴突突地跳。
投影屏上的季度業績數據像一片紅色的沼澤,她所在的組離達標線還差一截。
經理的話還在耳邊繞:“最后兩周,各位自己掂量。”
她打開昨晚沒做完的報表,數字在眼前晃,總覺得哪里不對。
核對第三遍時,沈薇端著咖啡杯從旁邊經過,停了一下。
“臉色這么差?”沈薇壓低聲音,“沒睡好?”
肖思雨勉強笑了笑:“沒事,可能有點感冒。”
沈薇沒走,倚在她隔板旁,目光在她臉上掃了掃。
“報表下午要交吧?”沈薇說,“趕緊弄,需要幫忙就說。”
肖思雨點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卻打錯了好幾個數字。
她刪掉重來,心里那股煩躁越來越壓不住。
手機在桌面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婆婆發來的消息,言簡意賅:“晚上你舅舅一家過來吃飯,早點回來準備。”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有些僵硬。
“怎么了?”沈薇還沒走。
“家里有點事。”肖思雨關掉屏幕,“讓我晚上早點回去。”
沈薇喝了口咖啡,沒說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整個上午,肖思雨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越急越亂,一份簡單的數據匯總,她做了三遍才勉強理順。
午飯時她沒什么胃口,在茶水間沖了杯速溶咖啡。
沈薇端著飯盒進來,在她對面坐下。
“家里事很煩?”沈薇夾起一筷子青菜,狀似隨意地問。
肖思雨捏著咖啡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也沒什么。”她說,“就是……婆婆讓晚上早點回去做飯,招待親戚。”
沈薇抬眼看了看她。
“你昨晚幾點到家的?”
“……快一點了。”
“今早幾點來的?”
“七點半出門的。”肖思雨頓了頓,“沒遲到。”
沈薇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嘴。
“思雨,我不是想打聽你家事。”沈薇語氣平靜,“但你這個狀態,下午的會過不了關。”
肖思雨心頭一緊。
“季度考核要緊。”沈薇看著她,“你家里那位,就不能搭把手?”
肖思雨低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沒說話。
搭把手?曾浩南最近也忙,這話她說不出口。就算說了,婆婆也會有一百個理由等著——男人在外打拼辛苦,家里的事不該讓他操心。
“有時候,不是你多做,別人就會領情。”沈薇聲音不高,“你得自己立得住。”
茶水間外傳來同事的說笑聲,由遠及近。
沈薇端起飯盒站起身。
“下午兩點,會議室。報表再檢查一遍,別出岔子。”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晚上要是實在來不及,跟我說一聲。工作上的事,我能幫你頂一會兒,家里的事,得你自己想明白。”
門被輕輕帶上。
肖思雨獨自坐在茶水間,聽著外面隱約的喧鬧。
咖啡涼了,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膜。
她端起杯子,一口喝盡,苦澀的味道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下午的會議,她坐在靠后的位置。
輪到他們組匯報時,她站起來,走到前面。
投影打開,報表投在屏幕上。
經理皺著眉頭,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這個數據,和上周你們報上來的初步預估,差得有點多啊。”
肖思雨握著翻頁筆的手心出了汗。
她看到沈薇在會議桌對面,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上周的數據是初步統計,存在一些誤差。”肖思雨聽到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這份是重新核實過的,我們已經排查了誤差來源,并調整了后續的追蹤方式。”
她調出另一頁補充說明,一條條解釋。
經理的眉頭稍微松開了些,但目光依舊銳利。
“誤差可以理解,但時間不等人。”經理說,“最后兩周,我要看到實在的進展。”
肖思雨回到座位,后背襯衫濕了一小塊。
散會后,沈薇走過來。
“反應還行。”沈薇說,“但剛才要是直接卡殼,我也救不了場。”
“謝謝薇姐。”
“別謝我。”沈薇把一份文件夾遞給她,“明天跟進的客戶資料,今晚抽空看看。家里的事,盡早理清楚。”
沈薇走了幾步,又回頭。
“思雨,人不能一直彎著腰過日子。總有繃不住的時候。”
肖思雨接過文件夾,紙張邊緣劃過指尖,有點鋒利。
她坐回工位,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曾浩南的消息。
“媽說晚上舅舅來,你幾點能回?媽讓你順路買條魚,要新鮮的。”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打字回復:“知道了。”
發送。
她關掉電腦,開始收拾東西。
文件夾放進包里,沉甸甸的。
走出辦公樓時,華燈初上,街道上車流如織。
晚風還是涼的,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也讓人疲憊。
她想起沈薇的話。
彎腰太久了,脊背會僵,會疼。
也許,真的快到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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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推開家門,熱鬧的人聲和飯菜香氣撲面而來。
舅舅、舅媽,還有兩個表親家的孩子,把客廳擠得滿滿當當。
薛桂琴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堆著笑。
“思雨回來啦?正好,快過來幫忙,魚還沒處理呢。”
肖思雨換下鞋,放下包,徑直走進廚房。
水槽里放著一條活鯉魚,在淺淺的水里啪嗒啪嗒甩著尾巴。
“媽,魚要怎么弄?”她挽起袖子。
“刮鱗,去內臟,收拾干凈點。”薛桂琴一邊翻炒鍋里的菜,一邊說,“你舅舅就愛吃我做的紅燒魚,味道不能差。”
肖思雨拿起刀,有些無從下手。
她很少處理活魚。
試了幾次,滑膩的魚身總從手里掙脫,鱗片濺得到處都是。
薛桂琴瞥了一眼,嘖了一聲。
“這么點事都做不好。”她關小火,擦擦手走過來,“看著。”
她利落地抓起魚,刀背逆著魚鱗刮下去,唰唰幾下,鱗片干凈脫落。
接著開膛破肚,摳出內臟,動作嫻熟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學著點。”薛桂琴把處理好的魚扔回盆里,“女人家,這些基本功都沒有,怎么持家?”
肖思雨沉默地打開水龍頭,沖洗魚身和臺面。
血水打著旋流下去。
餐廳里傳來曾浩南和舅舅喝酒談笑的聲音,夾雜著孩子們的嬉鬧。
廚房里油煙機嗡嗡響,油鍋噼啪。
薛桂琴重新掌勺,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思雨啊,你那工資卡,是不是綁著張副卡?”
肖思雨沖洗的手頓了一下。
“嗯,有一張。”她低聲應道。
“那張副卡,你平時用不著吧?”薛桂琴往鍋里加了一勺糖,“放你那兒也是閑置。”
肖思雨沒接話,繼續洗著手里的蔥姜。
薛桂琴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也不急。
魚下了鍋,刺啦一聲響,油煙騰起。
“我是這么想的。”薛桂琴翻炒著魚,聲音混在油煙機的轟鳴里,“你和浩南年輕,花錢沒個節制。浩南心又軟,你一說要買什么,他肯定依你。”
“媽……”
“你聽我說完。”薛桂琴打斷她,“我這當媽的,還能害你們?我是幫你們管著點,攢著錢,以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孩子,房子,哪樣不是錢?”
魚在鍋里燉上了,薛桂琴蓋上鍋蓋,轉過身,在圍裙上擦擦手。
她看著肖思雨,眼神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副卡放我這兒,我幫你們保管。你們要用大錢,跟我說一聲,該花的我絕不攔著。平時那些零碎開銷,就從我這兒走賬,我心里有數,也能幫你們省著點。”
肖思雨擦干手,蔥姜被切成整齊的段末。
“媽,卡里的錢是我和浩南的……”
“什么你的我的!”薛桂琴聲音抬高了些,又很快壓下去,瞟了一眼餐廳方向,“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浩南是我兒子,他的錢我還不能替他看著點?”
她走近兩步,壓低聲音。
“思雨,媽是過來人。女人手里錢多了,心思就容易活。浩南老實,我不替他多想著,這個家能穩當?”
肖思雨看著婆婆近在咫尺的臉,那上面每一道細紋都寫著“為你們好”。
“這事浩南知道嗎?”她問。
“我跟他說過了。”薛桂琴語氣松快了些,“他說我想得周到,讓我看著辦。”
肖思雨的心沉了沉。
“卡……我得找找,不一定放哪兒了。”
“不急。”薛桂琴笑了,拍拍她的胳膊,“明天給我就行。媽也是為了你們這個小家。”
餐廳傳來曾浩南的呼喚:“媽,魚好了沒?舅舅都等急了!”
“好了好了!”薛桂琴揚聲應道,端起燉好的魚,“思雨,把其他菜端出去。”
紅燒魚被放在餐桌正中央,油亮醬紅,香氣四溢。
舅舅連聲夸贊:“姐,你這手藝絕了!浩南有福氣啊,娶個媳婦,家里還有個這么能干的老媽!”
薛桂琴笑得開懷:“他們年輕人,懂什么過日子?還得我們老的幫襯著。”
曾浩南也跟著笑,給舅舅倒酒。
肖思雨坐在桌子末端,默默吃著飯。
舅媽給她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思雨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舅媽。”
魚肉很嫩,醬汁濃郁。
可她嘗不出什么味道,只覺得喉嚨發堵。
晚飯后,送走親戚,收拾完碗筷,已經快十一點。
肖思雨回到臥室,曾浩南正靠在床頭刷手機。
“浩南。”她喊了一聲。
“嗯?”曾浩南眼睛沒離開屏幕。
“媽說要幫我保管副卡的事,你知道了?”
曾浩南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哦,媽是提了一句。”他語氣隨意,“她想管就讓她管唄,反正咱們平時也用不上那張卡。媽也是好心,怕我們亂花錢。”
“那是我的工資卡副卡。”肖思雨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曾浩南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
“思雨,你別多想。媽就是那么一說,她還能真花你的錢?一家人,計較這個干什么?讓媽高興點不好嗎?”
肖思雨站在床邊,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表情。
“如果我說,我不想給呢?”
曾浩南放下手機,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那種慣常的、試圖安撫卻又帶著不耐的神色。
“你又來了。一點小事,非要鬧得不愉快。媽年紀大了,你就不能順著她點?她為我們這個家操了多少心?”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就一張不用的副卡,給她保管怎么了?讓她覺得咱們信任她,依賴她,她高興,家里也和睦。這不挺好的嗎?”
肖思雨沒再說話。
她走到梳妝臺前坐下,看著鏡子里自己沒什么血色的臉。
曾浩南重新拿起手機,刷了幾下,又補充道。
“明天把卡給媽吧,別讓她覺得你不情愿。乖。”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
肖思雨拉開抽屜,在一堆票據卡片里翻找。
那張深藍色的副卡,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
她捏著它,冰涼的塑料質感硌著指腹。
窗外夜色濃重,對面樓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鏡中的女人眼神空洞,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只有捏著卡片的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04
副卡交給薛桂琴后,家里的氣氛似乎真的“和睦”了一些。
薛桂琴不再總挑刺肖思雨晚歸,偶爾還會在曾浩南面前夸兩句“思雨最近懂事多了”。
曾浩南很滿意,覺得自己的調解起了作用。
肖思雨依舊早出晚歸,報表、方案、客戶跟進,季度考核像懸在頭頂的鍘刀。
她盡量不去想那張卡。
直到周五晚上,她在網上看中一條裙子,準備下單時,習慣性地選了那張副卡支付。
支付失敗。
她愣了一下,檢查卡號,沒錯。余額,應該足夠。
再次嘗試,依舊失敗。
她皺了皺眉,登錄手機銀行查看。
副卡狀態正常,沒有掛失。但最近一周,多了好幾筆她毫無印象的消費記錄。
社區高級超市,刷卡八百六。
品牌金飾店,刷卡三千二。
高端養生會所,刷卡兩千。
單筆數額不算特別巨大,但頻率不低,加起來也有小一萬。
肖思雨盯著手機屏幕,指尖冰涼。
她退出APP,坐在客廳沙發上。
曾浩南在浴室洗澡,水聲嘩嘩。
薛桂琴的房門關著,門縫下透出電視機的藍光。
等曾浩南擦著頭發出來,肖思雨把手機屏幕遞到他面前。
“這是什么?”
曾浩南瞥了一眼,繼續用毛巾揉搓頭發。
“哦,可能是媽買什么東西了吧。她不是說了嗎,家里零碎開銷從她那兒走賬。”
“零碎開銷?”肖思雨指著那筆三千二的金飾店消費,“這也是零碎開銷?”
曾浩南動作頓了頓,走過來仔細看了看。
“媽可能……給自己買了點東西吧。”他語氣有些不確定,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媽辛苦一輩子,買點喜歡的怎么了?又不是花別人的錢。”
“這是我的工資卡。”肖思雨一字一句地說。
“你的我的有區別嗎?”曾浩南把毛巾扔在沙發上,語氣有些不耐煩,“我的工資不也都在家用?媽幫我們管錢,順便用一點,有什么大不了?思雨,你現在怎么變得這么計較?”
“我不是計較。”肖思雨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聲音平穩,“這是信任問題。她說保管,結果拿去消費,連聲招呼都不打。”
“打什么招呼?一家人還要事事匯報?”曾浩南音量抬高了些,“媽用點錢,還得跟你寫申請?肖思雨,你眼里還有沒有長輩?”
浴室的水汽彌漫到客廳,空氣濕熱黏膩。
肖思雨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熟悉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又涌了上來。
“所以,你覺得媽這樣做是對的?”她問,聲音很輕。
“沒什么對錯!”曾浩南揮手,“就是一點錢的事,你非要上綱上線,鬧得家里雞犬不寧!媽知道了得多寒心?”
他抓起毛巾,往臥室走。
“這事到此為止,別再提了。媽問起來,你就說不知道。別給我找麻煩。”
臥室門被關上,不輕不重的一聲。
肖思雨獨自坐在客廳,手機屏幕已經暗了。
她按亮,那些消費記錄依然清晰地排列著。
薛桂琴的房門打開,她端著水杯走出來,似乎要去接水。
看到肖思雨坐在沙發上,她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睡?”薛桂琴語氣平常。
“馬上睡。”肖思雨站起身。
薛桂琴點點頭,接完水,往回走。經過沙發時,她像是隨口一提。
“對了思雨,今天路過商場,給你買了條絲巾,放你床頭柜上了。你們年輕人眼光好,幫我看看款式怎么樣。”
她說完,便回了自己房間。
肖思雨走回臥室,床頭柜上果然放著一個精致的紙袋。
里面是一條真絲方巾,花紋繁復,顏色艷麗,吊牌價一千二。
不是她平時會選的風格。
曾浩南已經背對她躺下了,呼吸粗重,顯然還在生氣。
肖思雨拿起那條絲巾,光滑冰涼的觸感。
她想起手機銀行里那筆三千二的金飾店消費。
一條絲巾,一件金飾。
“保管”。
她輕輕把絲巾放回紙袋,塞進抽屜最里面。
躺下時,曾浩南翻了個身,離她遠了些。
兩人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的溝壑。
夜很深了。
肖思雨睜著眼,聽著身旁逐漸均勻的呼吸。
她沒有再提消費記錄的事。
只是第二天,她去銀行辦理了業務,將那張工資主卡的短信提醒,從曾浩南的手機號,悄悄換成了自己的另一個私人號碼。
她沒告訴任何人。
有些口子一旦撕開,只會越來越大。
她得看著點。
至少,要知道血流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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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的家族聚餐,定在市中心一家頗有名氣的本幫菜館。
薛桂琴提前兩天就打電話一一通知,語氣里透著不同尋常的興奮。
肖思雨本想借口加班推掉,被曾浩南攔住了。
“舅舅姨媽他們都去,咱們不去像什么話?”曾浩南一邊打領帶一邊說,“媽特意叮囑的,讓你一定到。”
肖思雨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下遮不住的疲憊。
她選了件顏色柔和的毛衣,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點。
餐館包廂很大,能坐二十人的圓桌幾乎坐滿。
薛桂琴穿著暗紅色的提花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坐在主位,紅光滿面。
舅舅唐家富坐在她左手邊,沉默地抽著煙,灰白的煙霧緩緩上升。
肖思雨和曾浩南到得晚,只剩末位兩個挨著的空座。
剛落座,薛桂琴的目光就掃了過來,在肖思雨臉上停了停,露出個笑。
“思雨來了,快坐。就等你們小兩口了。”
菜陸續上齊,桌上熱鬧起來。
薛桂琴話格外多,從菜式點評到孫輩學業,笑聲不斷。
酒過三巡,她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桌上交談聲低了下去。
“趁著今天人齊,我跟大家說個事。”薛桂琴環視一圈,臉上笑意更深,“下個月初八,我五十九歲生日,按老規矩,做九不做十,也算是個整壽了。”
姨媽立刻接話:“哎喲,這可是大事!得好好辦!”
“是要好好辦。”薛桂琴點頭,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末座,“我這輩子,辛苦拉扯孩子,如今浩南成家立業,我也算對得起他爸了。這生日,我就想辦得風光點,請親戚朋友們都來熱鬧熱鬧,也不枉我操勞這些年。”
舅舅唐家富彈了彈煙灰,沒說話。
曾浩南趕緊表態:“媽,生日肯定得大辦!您想怎么弄,我們都支持。”
薛桂琴滿意地笑了,看向肖思雨。
“思雨,你說呢?”
全桌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肖思雨放下湯匙,抬起頭。
“媽高興就好。”她說。
薛桂琴笑意更深,抬手理了理鬢角。
“地方我都看好了,就定在‘悅華廳’。”她頓了頓,聲音抬高,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他們家最好的宴會廳,層高六米,水晶吊燈,氣派得很。菜單我也大致定了,就按最高標準走,酒水也要最好的。一輩子就這么一次,不能將就。”
桌上響起一片附和和恭維聲。
“姐,那地方可不便宜啊!”姨媽咂舌。
“錢的事,不用操心。”薛桂琴擺擺手,視線輕飄飄地落在肖思雨身上,“浩南和思雨有孝心,說了,這壽宴的費用,他們全包。算是孩子的一點心意,我呀,就安心享福。”
肖思雨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向曾浩南,曾浩南臉上閃過一絲愕然,但很快被笑容掩蓋。
他握住肖思雨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別說話。
“應該的,應該的。”曾浩南笑著對眾人說,“媽辛苦一輩子,我們做小輩的,理應讓媽風風光光的。”
肖思雨的手被他攥得生疼,骨頭硌著骨頭。
她想抽出來,曾浩南攥得更緊。
薛桂琴笑得開懷,舉杯:“來,大家碰一個,到時候都來,一定熱鬧!”
杯盞相碰,叮當作響。
肖思雨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
甜得發膩,順著喉嚨滑下去,堵在胸口。
聚餐快結束時,肖思雨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
她借口去洗手間,走出包廂。
走廊盡頭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包廂里悶熱的酒菜氣。
她拿出手機,是一條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尾號xxxx的信用卡副卡于今日19:48發生預授權交易人民幣680,000.00元,交易商戶:悅華酒店。請確認是否為本人交易。】
冰冷的數字,在屏幕上無聲地閃爍。
六十八萬。
預授權。
她盯著那串零,看了很久。
風吹得她手指有些僵。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聚餐散了。
她迅速把手機放回包里,轉身往回走。
回到包廂,薛桂琴正被姨媽扶著,臉色酡紅,笑得見牙不見眼。
“思雨啊,回頭我把酒店經理微信推你,有些細節你們年輕人溝通方便。”薛桂琴拉著她的手,親熱地說,“媽老了,眼光跟不上,你多費心。錢的事別擔心,卡在我這兒呢。”
她拍了拍自己隨身帶著的小挎包。
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裝著多少“心意”。
肖思雨垂下眼睫,抽回手。
“好。”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回去的車上,曾浩南開車,薛桂琴坐在后座,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浩南,回頭你把思雨拉進那個家族群,壽宴的事,讓大家一起出出主意。”薛桂琴囑咐。
“知道了媽。”
等紅燈時,曾浩南從后視鏡看了肖思雨一眼。
她側頭看著窗外飛速流過的霓虹,臉上沒什么表情。
“思雨,”曾浩南低聲說,“媽今天高興,壽宴的事,咱們就順著她。錢……反正卡在媽那兒,她看著安排。到時候不夠,咱們再想辦法。”
肖思雨沒回頭,依然看著窗外。
“六十八萬。”她輕聲說,“只是預授權。”
曾浩南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什么?”
“酒店刷了預授權,六十八萬。”肖思雨轉過臉,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媽訂的。”
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后座哼曲的聲音也停了。
薛桂琴往前探了探身,語氣帶著醉意,卻異常清晰。
“哦,那個啊,我下午去酒店定的。李經理說了,先刷個預授權占個檔期,具體費用最后按實際結算,多退少補。怎么,思雨,你覺得貴了?”
肖思雨從后視鏡里對上婆婆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醉意,只有一片精明的、試探的亮光。
“沒有。”肖思雨說,“媽喜歡就好。”
薛桂琴笑了,靠回座椅。
“我就知道,思雨最懂事了。”
曾浩南似乎松了口氣,重新發動車子。
肖思雨不再說話,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無數燈火在黑暗中明滅。
她把手伸進包里,指尖觸到冰涼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那條短信還沒有刪除。
只是一個開始。
她緩緩握緊了手機,金屬邊緣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車窗玻璃上,映出她沒什么表情的側臉,和眼底深處,一絲逐漸凝結的冷光。
06
壽宴前一周,肖思雨幾乎泡在了公司。
季度考核進入最后沖刺,她負責的客戶項目突然橫生枝節,連續三天加班到深夜。
沈薇看她臉色實在難看,塞給她一盒濃縮咖啡。
“撐不住就說,別硬扛。”
肖思雨搖搖頭,灌下一杯黑咖啡,繼續對著電腦修改方案。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是薛桂琴打來的。
她看了一眼,按下靜音。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鍥而不舍。
第三次震動時,沈薇從隔板后探頭。
“接吧,萬一有急事。”
肖思雨拿起手機,走到安靜的消防通道。
接通瞬間,嘈雜的背景音涌來,夾雜著薛桂琴抬高八度的嗓門。
“思雨啊,你怎么才接電話?忙什么呢?”
“在加班,媽。”肖思雨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加什么班,比家里事還重要?”薛桂琴語氣有些不悅,但很快又轉成一種刻意的高昂,“我在悅華廳現場呢,跟李經理最后確認細節。你開個免提,我讓你聽聽,也給出出主意。”
不是商量,是命令。
肖思雨手指懸在免提鍵上方,停頓了兩秒。
按了下去。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在空曠的樓梯間放大、回蕩。
“思雨,聽到了嗎?這邊正試音響呢。”薛桂琴的聲音帶著回音,背景里還有別人說話的笑聲。
“聽到了。”
“李經理,來,跟我兒媳說說咱們這頂配的音響效果!”薛桂琴似乎把手機拿遠了些。
一個陌生的男聲熱情洋溢地介紹起來,專業術語夾雜著恭維。
薛桂琴不時插話:“對,就要最好的!錢不是問題,我兒媳能干,孝順,說了讓我隨便定。”
肖思雨安靜地聽著。
介紹完音響,又是燈光、布景、鮮花擺設……
薛桂琴事無巨細,一樣樣問過去,每一樣都要最貴的選項。
李經理的報價一次次刷新。
背景里那些隱約的笑語聲,始終沒斷過。肖思雨能分辨出姨媽尖細的嗓音,還有幾個不熟的表親的聲音。
她們都在那兒。
薛桂琴是故意挑了這個時間,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打這通電話。
“思雨啊,”薛桂琴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帶著笑,卻像鈍刀子磨著耳膜,“你覺得這燈光效果選哪個好?我看那個智能變幻的就不錯,就是貴點,一套下來得多加五萬。不過也就一次,你說呢?”
肖思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樓梯間有穿堂風,冷颼颼的。
“媽覺得好就行。”她說。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薛桂琴更響亮的笑聲。
“聽聽,我兒媳多大氣!李經理,就定那個智能變幻的!”她笑夠了,語氣忽然一轉,帶著幾分親昵的埋怨,“不過思雨啊,不是媽說你,你也別光顧著工作。女人嘛,掙再多錢,也得把家顧好。浩南這幾天回家,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我看著都心疼。”
背景里傳來低低的附和和輕笑。
“我知道了。”肖思雨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你知道就好。”薛桂琴嘆口氣,聲音透過免提,清晰無比地傳到電話這頭,也傳到她身邊那群聽眾耳中,“媽知道你現在能掙錢,心氣高了。可咱們做女人的,本分不能忘。浩南娶你,是讓你好好過日子的,不是讓你當女強人的。你這天天不著家,像什么話?”
每一句,都敲在肖思雨的神經上。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
電話那頭,親戚們似乎在小聲議論著什么,夾雜著薛桂琴“唉,孩子不懂事,我得慢慢教”的感慨。
李經理適時地插話,詢問酒水選單。
薛桂琴的注意力被拉回去,又開始興致勃勃地比較每瓶酒的價格和檔次。
“思雨,這紅酒選1888一瓶的,還是2888的?差一千塊呢。”她再次把問題拋過來。
“您定吧。”
“那我可選2888的了?”薛桂琴笑著,“反正你孝順,媽就享你的福了。你舅舅他們都說,浩南娶了你,是娶了個金疙瘩,會掙錢,又舍得給媽花。”
背景里又是一陣笑聲。
肖思雨睜開眼,看著樓梯間下方黑洞洞的拐角。
那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薛桂琴還在說著什么,語氣越發輕快得意,享受著電話兩頭,所有人的沉默——肖思雨的沉默,和身邊親戚們“捧場”的沉默。
這通電話打了將近二十分鐘。
掛斷前,薛桂琴意猶未盡。
“行了,細節就這么定了。思雨,你忙你的吧,啊?家里事不用你操心,有媽呢。就是這錢……卡里余額我看著可能不太夠,你記得提前存點進去,別到時候刷不出來,讓人笑話。”
“嗯。”肖思雨應了一聲。
電話終于掛了。
樓梯間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略顯急促。
她慢慢放下舉得有些發僵的手臂。
手機屏幕暗下去前,她瞥見時間。
這通羞辱電話開始的時間,距離她收到銀行預授權短信,過去了一周。
距離她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機銀行APP上那個“凍結”按鈕,剛好過去了五分鐘。
就在薛桂琴打來電話的五分鐘前,她剛收到銀行關于那張副卡再次出現大額消費提示的短信。
她打開了APP,找到了那張卡。
指尖懸在屏幕上,微微顫抖。
沈薇下午說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
她看著屏幕上“凍結”兩個字。
然后,按了下去。
操作成功。
幾乎就在同時,薛桂琴的電話打了進來。
肖思雨靠著墻壁,緩緩蹲下身。
水泥地面冰涼,寒意透過褲子滲進來。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
沒有哭。
只是肩膀微微聳動,像疲憊到極點的喘息。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臉上沒什么淚痕,只有眼底布滿血絲。
她站起來,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
扶著墻站穩,整理了一下毛衣的褶皺。
然后,推開消防通道厚重的門。
走廊里明亮的燈光傾瀉而下,刺得她瞇了瞇眼。
她走回工位,面色平靜如常。
沈薇從報告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沒事吧?”
“沒事。”肖思雨坐下,重新打開電腦,“家里一點小事,解決了。”
她語氣很淡,聽不出波瀾。
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留下幾個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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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悅華廳里,水晶吊燈灑下明亮到近乎炫目的光。
巨型壽字背景板已經立起,紅底金字,喜氣洋洋。
薛桂琴穿著一身新定制的絳紫色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插著根碧玉簪子,正被一群親戚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
她臉上洋溢著光彩,手指劃過鋪著潔白桌布的圓桌,享受著四周的恭維。
“桂琴,你這排場,咱們家頭一份!”
“嫂子真是好福氣,兒子媳婦這么孝順。”
薛桂琴掩嘴笑,眼神飄向宴會廳入口處正在和李經理核對流程的兒子曾浩南。
“都是孩子們的心意。”她矜持地說,抬手看了眼腕表,“思雨也該到了吧?說了讓她早點來,幫忙打點打點。”
話音剛落,李經理拿著POS機和最終確認的賬單,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
“曾太太,所有項目都確認好了,這是最終費用清單,您過目。如果沒問題,咱們就把尾款結一下?之前刷的預授權,需要完成最終扣款。”
薛桂琴接過賬單,掃了一眼最下方的總金額。
六十八萬七千三百元。
數字讓她眼角跳了跳,但更多的是滿足和炫耀。
她從小挎包里,慢條斯理地取出那張深藍色的信用卡副卡,姿態優雅地遞給李經理。
“刷這張。”
“好嘞。”李經理雙手接過卡,在POS機上熟練地操作。
幾個親戚湊近了些,好奇又羨慕地看著。
薛桂琴挺直了背脊,嘴角噙著篤定的笑。
POS機發出讀取的滴滴聲。
幾秒后,李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又操作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