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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安東尼婭家族》
又一年婦女節(jié)要來了。幾年前,我們討論的是“婦女”這個詞本身的力量。現(xiàn)在我們更多地看見,這個普遍的詞語里住著各種各樣的女人。
單讀從龔姝的《白》中摘選了七首詩,提前與大家慶祝婦女節(jié)。龔姝總是用最本真的體驗去寫作,對她來說,女性的身體和思想就是一片豐饒的世界。在日常家事的灰塵中,濃縮著整個宇宙;在造雨的欲望里,脊背就是山巒,牙齒就是湖泊。
她不只寫自己,也寫女兒、母親,寫近處和遠方的女人。女性的生命中有很多痛苦,但從來都不孤獨。讓我們一起,朝來時的方向走走,去看看我們母親的母親,那個期盼著把墻站塌的女巨人,“沉睡后,她將永久地醒來 / 死亡已死,她高高地站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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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高高地站立著,對我輕輕眨眼
作者:龔姝
一個人做家事的夜晚
一個人做家事的夜晚
坐在滾筒洗衣機前讀書
看樓下車燈閃爍
漸與星光合并
靜電抹布上的灰塵
有序伸展
這些寶貝的源頭
來自我望不盡的宇宙
它們組成太陽
組成月亮
組成石頭
發(fā)散為虛無縹緲的霧
聚攏成保護珍貴物品的膜
一個人做家事的夜晚
與灰塵獨處
它們的靈魂不溶于液體
肉身也不與現(xiàn)實交集
伴著提琴聲
它們搖擺輕唱:
人人都將是我們的一員
今天不是
明天是
造雨
在昏暗的房間,試圖造雨
身體與世界何其相似
——脊背與山巒、牙齒與湖泊
加上遙遠的思緒與風
匯集為隱秘回環(huán)的河流
為留駐人間
大氣在山間降作了雨
為探尋土壤的秘密
它浸入赤褐色的深處,永不復返
將手臂伸出
同時攬住窗前的兩株楓樹
它們的目光便通過我交換
它們的肢體便通過我靠攏、循環(huán)
使我成為它們情誼的絲扣
一頭尖利、一頭圓緩
緊跟彼此,雨落在地上
再也無法重新成為大雁的孩子
也永遠不能在尚未封凍的湖心
仰望灰黑的斑點往南方吹去
道路泥濘,空無一人
萬物的跋涉再次結束
跌倒在地的,仍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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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燃燒女子的肖像》
寶貝
透明搖晃的果凍
寶貝,你從何處
自怎樣的長河中朝我走來?
我不能擁有你,他人也是
寶貝,從起初的起初,往事便清晰
你是最柔軟的鉆石
也是最質樸的水滴
寶貝,你不曾遮擋過任何人的陽光
舒展拳頭
你的掌心中,靜臥著一團小風
它淡藍的心臟
純凈出你眼睛的顏色
我將自己所有的愛都稀釋開來
只為保留最純正的那一幀予你
寶貝,你來到我身邊的路途
和雨從高空抵達稻田的距離一樣遙遠
而水終歸是要回去的
我們也是
最好從一開始
就講清這個圓形
暫且賜我保護你吧,寶貝
以你誕于我膝下的方式
風的墜落
媽媽老了后
開始變得像我童年有過的一件
陳舊的玩具
靜靜癱在沙發(fā)一角
沒有聲響
她好似很久不曾下樓
我挽上她,去菜市撈二兩河蝦
看著市民們用硬幣換來青菜
心想為什么還不能用柑橘交換玫瑰
不知何時才能恢復
以物易物的買賣
不再為儲物空間頭痛
雨澆過的街道散發(fā)著腥氣
我們像是走在一條潮濕的貓舌上
地球自轉的速度是巨大的
而站在樓頂?shù)幕ㄅ韬腿?/p>
即便擁有每一種力與角度
也無法自這個星球跌出
一首詩的首尾
竟也相距了一段衰老
當出生日被定為一個人的高地
之后便是不停歇的衰敗
老去的勢頭是勇猛的
就像加滿油的風
從高處垂直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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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媽媽》
月之殤
提著一袋月亮的人
提著一塊塊參差不齊
每日,他準時將她們
交予難聞的黑暗
勞累的月,忍耐的月
逐漸被模糊了神情
在密不透風的袋子里
她們的胸背緊貼
月亮們易碎的邊緣
在摩擦中發(fā)出玻璃般的雜音
光被一縷縷地
自她們佝僂的背上剝下
疼痛迫使她們不斷膨脹著身體
直至無可忍受地破裂
提著月亮的人
將她們的碎片融化在海水中
再捏回一個不規(guī)則的皂質的圓
一股苦澀的氣息取代了她們原本的芬芳
他不給她們清潔的時間與機會
只將她們擠壓、再擠壓
最終,月亮們變成一抹灰
被隨意涂抹在廢棄的門框上
她們在夢中的呼吸,那些不均勻的痛苦
起伏不息,如礦工黑色的眼淚
每一夜,她們都祈禱太陽不再升起
不再有一輪又一輪
災命的循環(huán)
在干涸的被污染的光霧中
一切都帶著黃暈
世界是奄奄一息的月亮
降落在泛黃的馬匹的牙槽
提著月亮的人,加快了腳步
為掩蓋滾滾而來的黑暗的哀號
走走
往前面的日子走走
像一名餐車侍者
在接連呼喚了一整個中午后
在列車最末一節(jié)的洗手臺,轉身
沉默地重歸自己聲音的甬道
往來時的水里走走
岸上,一個蒼老的婦人
緊緊、密密地
以她余光的魚線牽引我
燕君,我的外婆
她說游要逆水,而死要順流
再走,走入水的沙漠
淺白沙海、橄欖樹
除了我因脫水而燃燒,此地居民
尤其孩子,活得像極甜的蜜棗
我乞求一雙鞋,回應我的只有
一個做了許多次母親的女人
她抬起她的腳、她女兒們的腳
那一指厚的苦繭,也將是我的鞋
于是我展開心臟
讓里面的每一個人依次流出
噢,方向的泥石流
被判錯誤答案的暴雨
灼熱的空氣開始凝結,雨!
帶電的雨,劈頭蓋臉地落下
刺穿人的祖先——魚
推著餐車的年輕侍者
仍在巨蟒腹中來回游蕩
我的外婆,立于江岸兩側
手握斷線,眼睜睜看我順流于我的蒼老
噢還有那陌生的,眼白
如牛血般鮮紅的沙漠母親
作為最后的焚燒者
將我的頭蓋骨放在我的腳底
所有的循環(huán)者,女兒們
和我一起,朝來時的方向走走
勾連著一大簇一大簇說不上名字的草與樹
那些路始終在變得陌生
并以煙塵模糊我們的視線
黑暗中,閃電朝我們拋下燧石般堅硬的魚
割破我們的大腿,使我們流血
一些人瘋了,但還是要更慢,更慢
腳步要落在螞蟻后面
話語要落在雨水之間
想想,想想我乞求過的那雙鞋
你還在狂奔中翻尋那扇
標注了方向的門嗎?
它正是剛剛落下的那片樹葉
你頭也不回地沖過了,而我要回去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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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安東尼婭家族》
她高高地站立——致母親的母親
她長久地站立
像是要把面前這堵墻站垮
嬰兒在她腹中
——部分的她啜飲著她
在一生中的黎明時分
任憑哪一種灰暗,都會化作石頭
聚集在城市上空
有人喜愛觀察它不規(guī)則的裂縫
而她盼望它的倒塌
正如一個岌岌可危的房間
渴望從破碎重新開始
坐在不斷延伸的廢墟上
她指給我看,愛美的女巨人
將月亮作為她水罐的把手
她對我講述,斯文的孩子是如何
為最后一首詩獻出雙手
當我最終被風勸說,開始獨行
疲勞不斷降低我的視線
——沙漠與海接壤之處
恰似我親吻過的
她滿是傷痕的嘴唇
更高之處,是她天空的臉龐
沉睡后,她將永久地醒來
死亡已死,她高高地站立著
在低于地平線的地方
對我的靈魂輕輕眨眼
現(xiàn)在購買《白》
將獲得作者手繪版異形書簽
還可隨書購買作者手繪版賀卡
這會是一份特別的婦女節(jié)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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