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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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呢？”
電話那頭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粗糲又急躁。
“在路上了，在路上了哥，五分鐘！”陳浩的聲音里擠出蜜糖一樣的謙卑，他哈著腰，盡管電話里的人根本看不見。
他掛了電話，臉上的諂媚瞬間凝固成冰，轉頭撥了另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的聲音立刻融化了，變得柔軟而疲憊，帶著一絲令人心疼的沙啞。
“喂，晚晚，是我。”
“項目這邊出了點事，你現在……能不能先給我轉五萬塊錢？”
“很急，人命關天。”
醫院里的空氣是粘稠的。
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人體的汗味，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全部攪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林晚的胸口。
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像一座緩慢移動的小山，在產科擁擠的走廊里尋找一張空著的椅子。
塑料椅子是冰涼的，即便在南方這種悶熱的初秋天氣里，那股涼意也執著地透過薄薄的裙子，滲進她的皮膚。
她用手掌撐著后腰，那里像被塞進了一塊滾燙的石頭，持續不斷地酸脹著。
周圍都是成雙成對的人。
丈夫們小心翼翼地扶著妻子，端茶送水，低聲細語地交談。
林晚的身邊只有一個帆布包，里面裝著保溫杯、檢查單和一本育兒書。
醫生剛才的聲音還在她耳邊回響，“下次讓你老公陪你來，有些檢查項目一個人不方便。”
林晚微笑著點頭，熟練地替他解釋。
“他最近出差太忙了，為了這個家和寶寶，我們都得努力。”
她自己都快要相信這個說辭了。
一周前，陳浩拖著行李箱站在玄關。
他的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疲憊。
他說要去鄰市談一個項目，至關重要，關于他們和寶寶的未來。
他說那邊的信號可能不太好，讓她不要擔心。
婆婆張麗在一旁，用一種贊許的目光看著兒子，然后對林晚說，“男人事業為重，你多理解。”
林晚當然理解。
她一直都這么理解。
她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卻沒能溫暖她冰涼的手腳。
B超單上的小家伙輪廓清晰。
醫生說一切正常，胎心強健有力。
林晚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張薄薄的紙，好像能感受到那個小生命的心跳。
她坐在走廊里，等待下一項檢查的叫號。
手機就在這時劇烈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老公”兩個字。
林晚的心頭一緊，趕緊劃開接聽。
“喂，晚晚，是我。”
陳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焦急萬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林晚立刻坐直了身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項目合伙人出了意外，剛剛在工地上被砸了，人已經送去醫院了！”
他的聲音又快又急，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恐慌。
“現在等著錢做手術，我身上的錢不夠，客戶的款還沒結。”
“你馬上給我轉五萬塊錢，先墊付手術費，不然整個項目都要泡湯！”
五萬塊。
林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緊了。
那筆錢是她工作多年攢下的婚前存款，她一直沒動過，準備留著給孩子買最好的東西，應付將來可能出現的任何緊急情況。
陳浩似乎猜到了她的猶豫。
“晚晚，這錢是救命的錢，也是我們未來的保障！”
“項目黃了，我們前期的投入就都打水漂了，你懂嗎？”
“相信我，等項目款一到，我馬上就把錢還給你。”
他的話語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每一句都敲在林晚的軟肋上。
家庭，未來，保障。
她幾乎沒有再猶豫。
“好，我馬上轉給你。”
她掛掉電話，打開手機銀行，手指在微涼的屏幕上有些顫抖。
她輸入了陳浩發來的銀行卡號。
輸入了金額，五萬。
手機銀行的界面跳轉到輸入支付密碼的頁面。
就在她準備輸入密碼，等待那個決定性的驗證碼時，手機頂端輕輕地滑下了一條微信通知。
是婆婆張麗的朋友圈更新提醒。
林晚下意識地點了進去，也許只是想在轉賬的間隙，用一秒鐘的時間分散一下緊張的神經。
然后，她的整個世界，就在這一秒鐘里，安靜地崩塌了。
定位是“三亞·亞龍灣”。
配文是：“陽光、沙灘、海浪，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光最美好！”
下面是九張色彩鮮艷、構圖精美的照片。
第一張，是全家福。婆婆張麗穿著艷麗的絲巾，公公戴著墨鏡，小姑子陳靜穿著比基尼，笑得一臉嬌縱。而那個本該在鄰市“為項目奔波勞碌”的丈夫陳浩，穿著沙灘褲，赤著上身，一手搭著他妹妹的肩膀，對著鏡頭比著勝利的手勢，笑容燦爛得像三亞正午的太陽。
第二張，是海鮮大餐，巨大的龍蝦和鮑魚堆滿了桌子。
第三張，陳浩在玩水上摩托，激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第四張……
林晚已經看不下去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手機屏幕上那片蔚藍的海水和刺眼的陽光，與醫院走廊里慘白、冰冷的燈光，形成一種荒誕又殘酷的對照。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腹中的寶寶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在她的子宮里用力地、不安地動了一下。
那一下，讓她從麻木中驚醒。
一種尖銳的、幾乎要撕裂身體的疼痛，從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
巨大的悲憤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想尖叫，想把手機狠狠地摔在地上，想立刻打電話去質問那個男人。
但她沒有。
她看著B超單上那個小小的生命輪廓，感受著肚子里那一下有力的胎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醫院里那股混濁的空氣，此刻聞起來竟有一種鎮定的效果。
她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
然后，她平靜地回撥了陳浩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晚晚？錢轉了嗎？怎么這么慢！”陳浩的聲音里充滿了不耐煩。
“老公，你那邊怎么樣了？我好擔心你。”林晚開口，連她自己都驚訝于自己聲音的平穩，只是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顫抖和關切。
“錢我準備轉了，但這是我的婚前存款，銀行剛才彈了個提示，說大額轉賬需要確認，你再跟我說一遍收款人的信息和具體事由，我好跟銀行解釋。”
電話那頭的陳浩明顯地煩躁起來。
“哎呀你怎么這么麻煩！就是我合伙人，叫李強，他出車禍了，在市第一人民醫院，你快點！這邊等著錢救命呢！”
他說的言之鑿鑿。
就在陳浩說話的瞬間，一個清脆又嬌縱的女聲，從電話那頭清晰地傳了過來，讓林晚頓時如遭雷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