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家學積淀的古玉研究經典

來源：光明日報

中國人從河姆渡時期就開始使用玉器，七千余年的綿延傳承中，玉雕不僅是工藝載體，更承載著禮制秩序、道德倫理和審美意趣，成為獨屬于中國、冠絕世界的傳統手工藝瑰寶。

傅忠謨先生（1905-1974）遺著、傅熹年先生整理刊行的《古玉精英·古玉掇英》，不僅僅是一套藏品圖錄，而是一部凝聚傅氏幾代家學積淀、耗費傅忠謨先生四十余載收藏研究心血的古玉研究經典。書中既收錄了經傅忠謨先生嚴謹鑒藏的千余件歷代玉器精品的高清大圖，更融入了其對古玉材質、工藝、斷代、文化內涵等的系統性思考，既是收藏家畢生求索的心血結晶，更是填補20世紀古玉研究空白的扛鼎之作，堪稱打通文物考古、工藝美術史與通識文化的重要著作，為當代古玉研究樹立了“實物實證+文獻互證”的學術范式。

父子接續，補證遺稿成定本

該著的成書之路，是一段橫跨半世紀的學術堅守與文脈傳承史詩。傅忠謨先生出身版本目錄學世家，其父傅增湘（藏園先生）為近代國學大師、藏書大家，畢生致力于典籍校勘與善本收藏。傅忠謨自幼浸潤于藏園的典籍海洋，隨父研習版本目錄之學，練就了對文物真偽、年代辨別的極致鑒賞眼力——這種基于典籍考證與實物比對的眼力，成為他日后古玉研究的核心根基。自1925年起，傅忠謨先生將研究重心從典籍轉向古玉，以“佩德齋”“抱璞廬”為收藏齋名，歷時四十余載，有計劃地搜集具有代表性的玉器千余件，其中尤為珍貴的是，他重點收藏了唐、宋、遼、金、元等中古時期的玉器，彌補了當時考古發掘中中古玉器出土稀少的短板。在收藏之余，他更深耕古玉發展脈絡與鑒定要領，撰寫了萬余言的古玉研究提綱，1960年代前期在文化部文物局舉辦的古玉鑒定訓練班授課。1972年之后文物之禁初弛，傅忠謨先生雖曾勉力增補，但文物、書刊不復尋，難以完成，1974年赍志而歿，僅留下一部三萬言的殘稿——這份未竟的學術遺愿，成為傅氏文脈傳承的重要牽掛。

1978年，傅忠謨先生之子傅熹年先生（后為中國工程院院士、建筑歷史學家、文物鑒定專家），不忍其父畢生心血湮沒無聞，在夏鼐、啟功、宿白等學界泰斗的鼓勵與具體指導下，毅然肩負起整理遺稿的重任。傅熹年先生秉持“存其真、補其缺、證其誤”的嚴謹原則，展開了耗時數年的整理工作。對于殘稿中清晰的核心觀點與學術體系，他嚴格遵循原稿表述，不做任何主觀修改；對于原稿中因時代局限未及佐證的觀點，他結合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的最新考古發現（如1980年代發現的良渚文化玉器、1983年河南省光山縣黃君孟墓出土玉瑗等），增設補注進行佐證；對于原稿中引用的文獻資料，他逐一核查出處，規范引文格式；對于殘稿中缺失的藏品說明，他依據家中留存的藏品照片、拓片，補充了百余幅彩圖版與線描拓片，讓藏品信息更完整。經他整理，三萬言殘稿被擴充至十萬言的學術初稿，后應出版需求，又反復打磨縮編為適配圖錄體例、兼具學術性與可讀性的四萬言定本。此次出版的《古玉精英·古玉掇英》中收錄的近千幅彩圖版玉器，盡數為傅忠謨先生舊藏，直觀展現了中國古代玉雕工藝的演變軌跡。而跨越時代的學術傳承，又讓著作自帶沉甸甸的情感分量。

為古玉研究建立學術范式

《古玉精英·古玉掇英》的學術價值，是它打破了20世紀80年代古玉研究的沉寂，構建了完整且嚴謹的古玉研究體系，為該領域的規范化發展奠定了基礎，直到今天尚無出其右者。當時，國內古玉研究處于“重收藏、輕研究”的狀態，公開刊發的學術論文很少，系統性專著更是寥寥，學界對古玉的斷代標準、工藝演變脈絡、文化內涵的探究多停留在零散的經驗判斷層面，缺乏統一的學術范式。

傅忠謨先生以四十余年過目十數萬件玉器的經驗為根基，跳出單純的器物鑒賞窠臼，從玉材定義、工藝起源、功能演變、風格流轉等維度，系統梳理七千余年玉雕的發展脈絡。在玉材研究上，他厘清了現代礦物學名詞玉與中國古代典籍中所指玉的區別，指出：“在古代，凡較堅硬而質感潤澤的石材，都可聯系上這類表面特點而稱為玉。”在功能演變研究上，他通過對史前玉琮、玉璧等，商周玉圭、玉璋等，秦漢玉璽、玉葬器等，唐宋玉飾等實物功能的對比，認為漢以前的玉器是代表貴族身份和供禮儀之用的，漢以后，對玉的珍視思想和在某種場合必須使用玉器的觀念就作為封建禮制的一部分而固定下來。到唐代，玉器在禮儀方面的作用大為降低，禮器制作粗率，徒存形式，但對玉器的熱愛卻作為傳統觀念繼續存在和發展，其代表性玉器是生活用器和裝飾品。宋元以后，玉器享用面在擴大，中小型玉飾、玩物對中層以上市民和庶族中小地主已不再是不可企及的奢侈品或違禁品了。這一過程讓我們看到了玉雕有“實用石質工具”（史前）、“王權禮器”（夏商周）、“道德象征”（春秋戰國至秦漢），以及“世俗化工藝品”（唐宋以后）等多面特征，更可看到這一演變軌跡與中國古代禮制完善、儒家思想傳播、社會階層分化的歷史進程深度關聯，首次從學術層面揭示了中國玉雕獨步世界的核心根源——并非單純的工藝精湛，而是與中華禮制、文化觀念的深度融合，讓玉雕成為承載中華文明核心價值的物質載體。

《古玉精英·古玉掇英》收錄的玉器均為精品中的精品，現已入藏于博物館，且很少展出，尋常難得一見。傅熹年先生請人將重要玉器拍攝成高清大圖，很多還配有拓片，讓玉雕細節分毫畢現，觀賞感極佳。該書按照朝代順序分為八章，每章大體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的文字主要介紹該時代的玉器類型，以及該時代的雕工技法、圖案紋飾等，第二部分配以該時代最具代表性的彩色玉器圖片，并加詳細注釋。

在很大程度上，雕工技法會成為鑒別玉器時代的一個重要因素。例如宋代出現的刻發絲線文字的技術，這在前代是沒有的。此前刻文字用鉈或者細線，到宋代才有用單線雙鉤成字的，用的是所謂金剛鉆。另外，紋樣、題材等也會成為判定玉器年代的因素。漢代盛行谷紋、蒲紋、云矩紋、鉤云紋等圖案，而云螭、天祿辟邪、獸面和四葉、六葉等動植物圖案在此期全部淘汰，但是北宋后期仿古之風興起時，又重新出現。隋唐五代時期出現了全新的極為豐富的裝飾題材，紋飾有卷云紋、如意云紋、水波紋和卷草紋、蓮花紋、連珠紋等。人物、動物、植物等形象都有較大改變。傅熹年先生說：“這些具有寫實風格的裝飾題材，雕琢在形式多樣、裝飾性很強且與日常生活關系密切的玉器上，和漢以前以定型的圖案去裝飾規格化的禮器和表示等級差別的服飾和佩飾，在風格、面貌上是很不同的。”

冰冷玉石承載文化溫度

《古玉精英·古玉掇英》在兼具學術嚴謹性的同時，更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共情力，讓厚重的學術研究擺脫了晦澀枯燥的理論堆砌，呈現出“器物有溫度、研究有情懷”的特質。

傅忠謨先生在殘稿中坦言，自己著書立說并非為博收藏界、學術界的虛名，而是不忍畢生所見之古玉精英湮沒無聞，不忍畢生所悟之鑒定心得失傳于世，更希望以此拋磚引玉，重振古玉研究之風。這種對優秀傳統文化的赤誠守護，貫穿全書的每一處細節——無論是對每一件藏品工藝的精準描述，還是對古玉文化內涵的深度闡釋，都飽含著一位研究者對中華文明的熱愛與敬畏。而傅熹年先生在整理過程中，更展現了老一輩學者謙遜嚴謹的治學風骨：他在書的《整理說明》中自稱“熹年寡學……深恐不能正確表達先父學術觀點”，將整理過程中可能存在的疏漏謬誤盡數歸諸己身。這種嚴謹客觀的治學態度，與傅忠謨先生“尊重實物、敬畏歷史”的研究初心相互輝映，讓冰冷的玉石器物承載了代代相傳的文化溫度，讓厚重的學術著作擁有了打動人心的人文情懷，也讓傅氏父子“堅守文脈、傳承學術”的精神得以彰顯。

（作者：李靜，系商務印書館國際有限公司總編輯、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