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從頭頂淋下來的瞬間,是溫的。
那股溫熱的液體順著發梢往下淌,滑過額頭,滲進襯衫領口。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馬楚婷站在我對面,手里還攥著那個空紙杯,胸口因為激動而起伏。
她的聲音尖利得刺耳:“沈熠彤,你以為你是誰?敢這么跟我說話!”
咖啡滴在我手里的項目報告上,墨跡暈開,像一朵丑陋的花。
“我告訴你,”她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肖董是我叔公,親的!你動我試試?”
幾個同事倒抽冷氣。
胡宏偉總經理坐在長桌那頭,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我抽出紙巾,開始擦頭發。
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紙巾很快被褐色液體浸透,粘在指間。
然后我掏出手機,解鎖,找到那個置頂的號碼。
撥通。
等待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三秒后,那頭接通了。
“爸,”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五分鐘后,公司頂層會議室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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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來德發集團旗下的恒亞科技上班,是半年前的事。
人事部的李姐把我領到三樓項目部的工位時,只說了一句:“新來的項目經理,沈熠彤。”
工位在靠窗的位置,不大,十五平米左右的隔間。
落地窗外能看到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還有樓下永遠在堵車的十字路口。
我把自己帶來的綠蘿擺在窗臺上,幾本專業書放進抽屜,然后坐下來。
桌上已經放著一疊文件——過去三年的項目記錄,部門人員架構,正在推進的四個案子。
羅芳芳敲門進來時,我正在看去年的財務報表。
“沈經理,這是上周的會議紀要。”
她把文件夾輕輕放在桌角,四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米色針織衫,頭發整齊地綰在腦后。
我接過文件:“叫我熠彤就行,不用客氣。”
她笑了笑,沒接話,轉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外面辦公區傳來壓低的笑語聲。
“聽說空降的?”
“這么年輕,能行嗎……”
聲音很快散去了。
我繼續翻報表,用紅色鉛筆在幾個地方畫了圈。
庫存周轉率太低,應收賬款周期太長,營銷費用占比高得離譜。
這些數字在總公司那邊也看過,但坐在這個位置上看,感覺完全不同。
下午三點,部門開了個短會。
加上我一共九個人,圍著會議室的長桌坐了一圈。
胡宏偉總經理坐在主位,五十歲不到,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歡迎沈經理加入我們團隊。”他帶頭鼓掌,笑容很職業,“以后大家多配合,把項目做好。”
掌聲稀稀拉拉。
我站起來簡單說了幾句,無非是初來乍到,請多指教之類的套話。
坐下時,注意到斜對面一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嘴角帶著不耐煩的弧度。
散會后,胡宏偉叫住我。
“熠彤啊,”他拍拍我的肩,“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給你接風。”
我婉拒了,說家里有事。
他也沒堅持,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輕不重。
回到工位,發現綠蘿被人挪了位置。
原本擺在窗臺正中央,現在被推到了最右邊,左邊空出的位置放上了一盆多肉。
紫紅色的肉瓣,擠在白色陶瓷盆里。
我沒動它,只是把綠蘿移回原來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那盆多肉又不見了。
02
馬楚婷是兩周后入職的。
那天上午我正在修改一個項目方案,外面忽然熱鬧起來。
透過玻璃隔斷看出去,一個穿著藕粉色套裙的年輕女孩站在辦公區中央,手里提著最新款的奢侈品包包。
“大家好呀,我是新來的實習生,馬楚婷。”
聲音很亮,帶著刻意的甜膩。
幾個年輕同事圍了上去。
“你這包是限量款吧?真好看。”
“哪有,”馬楚婷擺擺手,但笑容藏不住,“我叔公送的,他說小姑娘剛上班,要有點好行頭。”
“叔公?”
“嗯,就咱們集團那個,”她壓低聲音,但又恰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肖德發肖董呀。”
辦公區安靜了一瞬。
然后恭維聲更密集了。
我收回視線,繼續看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模型。
胡宏偉親自把馬楚婷領到我辦公室時,臉上堆著笑。
“熠彤,這是小馬,分到你們項目組實習,你多帶帶。”
馬楚婷站在他身后,打量著我這個狹小的隔間。
目光從我的襯衫掃到腕表,再到桌上那盆綠蘿,最后落在我臉上。
“沈經理好年輕啊,”她說,“我還以為項目經理都得三四十歲呢。”
我讓她坐下,簡單問了問專業背景。
普通二本畢業,市場營銷專業,簡歷上唯一的相關經歷是在一家小公司做過三個月新媒體運營。
“為什么想來我們公司?”我問。
她眨眨眼:“我叔公說,讓我來基層鍛煉鍛煉。”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
胡宏偉在旁邊打圓場:“小馬很聰明,學得快。熠彤你盡管安排工作,她能做好。”
我點點頭,遞給她一疊資料。
“這是目前項目的基礎資料,你先熟悉一下。周五前寫一份市場分析報告給我,不需要太長,十頁左右。”
馬楚婷接過文件,隨手翻了翻。
“這么多啊……”
“都是公開信息,整理一下就好。”我說。
她撇撇嘴,沒再說什么。
等兩人離開后,我繼續做手頭的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樓陸續亮起燈。
七點半,我關掉電腦準備下班。
經過辦公區時,看見馬楚婷的工位上還亮著燈。
她正對著手機屏幕補口紅,面前的資料一頁都沒翻開。
看見我,她收起口紅,露出一個笑容。
“沈經理下班啦?我還得再學習會兒呢,叔公說了,年輕人要多努力。”
我點點頭,走了。
電梯下行時,我想起父親那張嚴肅的臉。
“去下面待兩年,”半年前他在書房里對我說,“別讓人知道你是誰。用眼睛看,用心聽,公司怎么運作的,人怎么回事,自己弄明白。”
電梯鏡面映出我的樣子——普通的白襯衫,黑西褲,沒有任何標識的公文包。
和這棟樓里上下班的其他年輕人,沒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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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馬楚婷的報告周五沒交。
周一早上我問她,她啊了一聲,說周末家里有事,給忘了。
“今天下班前能給我嗎?”
“我盡量吧,”她撥了撥頭發,“不過沈經理,我覺得這些資料收集沒什么意義,市場情況大家不都知道嘛。”
我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她抿抿嘴:“好吧好吧,我抓緊。”
那天下午四點,她把報告發到我郵箱。
打開一看,八頁紙,其中三頁是網上直接復制粘貼的行業概況,兩頁是項目資料的摘抄,剩下三頁是大量留白和格式混亂的“分析”。
錯別字有七個。
我圈出問題,回復郵件讓她修改。
第二天她拿著打印出來的報告沖進我辦公室,把紙往桌上一拍。
“沈經理,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我抬起頭:“什么意思?”
“這份報告我做了整整一天,”她聲音抬高,“你一下子挑這么多問題,不就是為難我嗎?”
辦公區的同事紛紛側目。
我拿起那份報告,翻到第三頁,指著其中一段。
“這里說目標客戶是‘所有年齡段的消費者’,但我們這是企業級軟件,客戶是公司,不是個人。”
她又翻到第五頁:“那這里呢?這個數據我查了很久。”
“數據是對的,但來源標注是‘某網站’,我需要具體的網址和引用日期。這是基本要求。”
馬楚婷的臉紅了又白。
最后她抓起報告,轉身走了。
門被她帶得砰一聲響。
那天下午,茶水間里的閑話格外多。
我進去沖咖啡時,聽見外面傳來楊英華的聲音。
“小馬也夠倒霉的,碰上個這么較真的領導。”
“人家那是認真,”另一個女同事說,“報告寫成那樣,換我也打回去。”
“認真過頭了吧?不就是個實習生嘛,差不多得了。”
“你小聲點……”
我端著咖啡走出來,兩人立刻噤聲,低頭假裝洗杯子。
“楊工,”我停下腳步,“上個月的項目復盤報告,你還沒交。”
楊英華愣了愣:“那個……我明天一定交。”
“今天下班前,”我說,“客戶等著要數據。”
她張了張嘴,最后點點頭。
回到辦公室,羅芳芳敲門進來,手里拿著幾份需要簽字的文件。
簽完字,她沒馬上走。
“沈經理,”她猶豫了一下,“小馬那孩子,有點背景,您可能不知道。”
我放下筆:“什么背景?”
“她說肖董是她叔公,不少人都信了。胡總對她,也挺照顧的。”
“所以呢?”
羅芳芳被我問得一愣。
“我的意思是……有時候睜只眼閉只眼,大家都好過。”
“羅姐,”我看著她的眼睛,“如果她真是肖董的親戚,更應該把工作做好,別給長輩丟臉,你說對嗎?”
她沉默了會兒,點點頭,拿著文件出去了。
窗外的天色又暗下來。
我打開郵箱,看到父親秘書發來的郵件,是集團下季度的戰略方向簡報。
收件人列表很長,我在很后面的位置。
只是一個普通項目經理該有的權限。
關掉郵件,我又點開馬楚婷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新建了一個文檔,開始寫批注意見。
這次更詳細,每個問題都附上修改建議,甚至推薦了幾個數據來源網站。
發出去時,已經晚上九點。
十分鐘后收到回復,只有一個字:“哦。”
04
十一月底,公司里開始流傳一個消息。
說是集團總部要派人下來巡查,時間不定,可能是下周,也可能下個月。
胡宏偉召集管理層開了幾次會,每次都強調要“整頓工作風貌”。
辦公區里掛上了新的標語,宣傳欄貼滿了優秀員工照片,就連衛生間都換上了高級洗手液。
馬楚婷變得更忙了——忙著在各個辦公室串門。
“我叔公最看重企業文化了,”她跟行政部的小姑娘說,“上次去他家吃飯,他還問我公司氛圍怎么樣呢。”
這話傳得很快。
胡宏偉找她談話的次數明顯增多,常常一聊就是半小時。
出來時兩人都笑容滿面。
周三的項目例會,馬楚婷破天荒地提前到了。
還準備了PPT。
輪到實習生匯報環節時,她主動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
“關于智慧園區項目的市場調研,我做了深入分析。”
她點開第一頁,是幾張從網上下載的精美圖片。
“我認為我們的產品定位應該更高端,價格可以上浮百分之三十。”
有同事小聲嘀咕:“現在這個價客戶都嫌貴……”
馬楚婷聽見了,轉過頭:“那是銷售能力問題。好產品不怕貴,我叔公常說,要做就做精品。”
胡宏偉在長桌那頭點頭:“小馬這個思路不錯,有魄力。”
她得到鼓勵,講得更起勁了。
十五分鐘的匯報,用了十分鐘講市場前景多么廣闊,三分鐘講公司應該加大品牌投入,最后兩分鐘才提到具體數據。
而那幾個數據,和上周我給她的版本完全對不上。
她講完后,胡宏偉帶頭鼓掌。
“大家要向小馬學習,有想法,敢創新。”
掌聲中,馬楚婷昂著頭回到座位,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得意,也有挑釁。
胡宏偉看向我:“熠彤,你是項目負責人,說說看法?”
我站起來,走到電腦前,插上自己的U盤。
打開一份表格。
“這是過去六個月同類產品的市場成交價,”我指著第一列數據,“平均比我們目前定價低百分之十五。”
又切到下一頁。
“這是客戶反饋匯總,百分之七十的客戶提到‘價格敏感’。”
再下一頁。
“這是小馬上周提交的調研報告里的原始數據,”我把兩個窗口并排顯示,“和她剛才匯報的數據,誤差在百分之四十以上。”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馬楚婷的臉唰地白了。
“我……我那是優化過的數據!”
“市場數據不能‘優化’,”我關掉文件,“我們需要真實的數字做決策。”
胡宏偉咳嗽一聲:“這個……數據可以再核實嘛。小馬的思路還是值得肯定的。”
“思路建立在錯誤的數據上,”我坐回座位,“沒有意義。”
會議在尷尬的氣氛中結束。
散會后,馬楚婷沖到我辦公室。
這次她沒有拍桌子,只是站在門口,眼睛死死盯著我。
“沈熠彤,”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你是故意的,對吧?”
我在整理會議記錄,沒抬頭。
“故意讓我難堪,顯你能耐大。”
我把文件放進文件夾:“如果你提交的數據是準確的,就不會難堪。”
她冷笑一聲。
“行,你等著。”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字字清晰。
然后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
走出辦公樓時,整條街已經沒什么人。
初冬的風吹過來,帶著寒意。
我裹緊外套,走向地鐵站。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飯嗎?你爸念叨你呢。”
我想了想,回復:“這周項目忙,下周吧。”
地鐵車廂空空蕩蕩,玻璃窗映出我疲憊的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帶我來這座寫字樓時說的話。
“將來有一天,你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看這家公司。但在那之前,你得知道最下面的人是怎么活,怎么想的。”
那時我十八歲,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又好像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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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一,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公司采購的一批辦公設備到貨,行政部驗收時發現型號不對。
原本訂的是新款一體機,送來的卻是舊型號。
差價將近三萬塊。
供貨商咬定合同寫的就是舊型號,拿出復印件,白紙黑字確實如此。
行政部經理急得團團轉,因為原始合同找不到了。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訂的是新款,”他在胡宏偉辦公室解釋,“采購單也是我親手填的。”
胡宏偉皺眉:“合同呢?”
“應該在小馬那兒……最后一次修改是她送去的。”
馬楚婷被叫來時,一臉茫然。
“合同?我早就交給行政部了啊。”
“你那有備份嗎?”胡宏偉問。
她搖搖頭:“U盤后來中毒,文件都沒了。”
事情陷入僵局。
下午,我路過打印室,看見馬楚婷正在碎紙機前處理文件。
機器嗡嗡作響,紙屑從出口涌出來。
她動作很快,一疊一疊地往里塞。
發現我在門口,她手抖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沈經理也來碎文件啊?”
“不,”我說,“來復印。”
她側身讓開,我走進去,拿起一份項目資料放在復印機上。
機器開始工作,發出有節奏的響聲。
碎紙機還在運轉。
透過透明的進紙口,我看見那些被絞碎的文件里,有一頁的頁眉上,隱約能認出“采購合同”幾個字。
很快,那頁紙也被刀片卷進去,變成細碎的紙條。
復印完成,我拿著資料往外走。
“馬楚婷,”在門口我停下腳步,“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越是想掩蓋,窟窿越大。”
她猛地抬頭看我。
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慌亂,然后是強裝的鎮定。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沒再說話,走了。
兩天后,供貨商那邊松了口,說是“可能搞錯了訂單”,同意更換新款。
差價由他們承擔。
胡宏偉在晨會上表揚了行政部處理及時,又夸馬楚婷“溝通協調能力強”。
“小馬雖然年輕,但辦事靈活,大家要多學習。”
馬楚婷坐在下面,笑容得體。
散會后,羅芳芳來我辦公室送文件,順便提了一句。
“聽說供貨商老板,和小馬家里認識。”
我點點頭,沒接話。
她嘆了口氣:“這世道……還是您這樣踏實做事的好。”
周五是項目中期匯報的日子。
甲方要來三個人,聽進度匯報。
我從周二開始準備,把所有數據核對了一遍又一遍。
馬楚婷負責的部分是用戶調研匯總,周三就該給我。
但到周四下班前,她還沒交。
我給她發消息:“資料呢?”
過了半小時,她回復:“馬上,在整理。”
晚上八點,她終于發來一個壓縮包。
解壓后,里面是十二個PDF文件,每個文件名都是亂碼。
點開第一個,內容是關于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產品的調研。
第二個文件是空白的。
第三個,只有一張模糊的截圖。
我打電話過去,響了七八聲她才接。
“你發的是什么?”我問。
“調研報告啊,”她那邊背景音很吵,像是在KTV,“我都做好了。”
“文件全是錯的。”
“不可能!我明明……”
電話里傳來別人的笑聲:“小馬,該你唱了!”
“等一下!”她對那邊喊,然后又對我說,“沈經理,我現在在外面,明天早上一定弄好,行嗎?”
“甲方明天上午九點到。”
“來得及來得及,我早點來公司。”
電話掛斷了。
我看著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文件,關掉電腦。
到家已經十點,我又打開筆記本,開始從頭整理用戶調研數據。
原始問卷是她做的,回收了八十份。
我一份一份地看,把有效數據挑出來,錄入表格。
做到凌晨三點,發現八十份問卷里,有四十五份的答案高度雷同。
像是同一個人填的。
另外二十份有明顯的邏輯錯誤——比如在“從未使用過該產品”的情況下,詳細描述了使用體驗。
真正有效的,只有十五份。
而項目要求的最低樣本量是一百份。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
我泡了杯濃咖啡,繼續工作。
把能用的數據全部提取出來,做成圖表,寫上分析。
然后開始寫匯報稿。
清晨六點半,我合上電腦,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眼睛布滿血絲。
七點,我出門去公司。
早高峰的地鐵擁擠不堪,我被擠在車廂角落,閉著眼睛休息。
腦海里反復過今天的匯報流程,每一個可能出現問題的環節。
到公司時七點五十。
辦公區里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
我打開電腦,把昨晚做的資料最后檢查一遍,打印出來。
八點半,同事們陸續到了。
馬楚婷是八點五十沖進來的,手里拎著早餐。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沈經理……這么早。”
“你的調研報告呢?”我問。
“在弄在弄,”她放下包,手忙腳亂地開電腦,“馬上就好。”
九點整,甲方的人準時出現在會議室。
胡宏偉陪著他們進來,笑容滿面地介紹團隊成員。
輪到馬楚婷時,他說:“這是我們部門的優秀新人,很有想法。”
馬楚婷站起來鞠躬,笑容甜美。
匯報開始。
我講整體進度,技術架構,時間規劃。
一切順利。
到用戶調研部分時,我看向馬楚婷。
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插上U盤。
文件打開,是一份五頁的PPT。
頁面花哨,動畫很多,但內容空泛。
第一頁是幾句籠統的結論。
第二頁是一張從網上找的示意圖。
第三頁……
甲方代表中的一位女士推了推眼鏡。
“這個數據來源能具體說一下嗎?樣本量是多少?抽樣方法是什么?”
馬楚婷卡住了。
“樣本量……大概八十份左右吧。”
“回收的有效問卷呢?”
“都、都有效啊。”
那位女士皺起眉頭:“可這上面的數據,和我們在其他渠道了解的情況差距很大。”
胡宏偉插話:“這個調研主要是定性分析,數據僅供參考……”
“但我們合同里明確要求定量分析,”另一位甲方代表開口,“附件三,第五條。”
會議室氣氛僵住了。
我站起來,走到馬楚婷身邊。
“請讓我補充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退到一邊。
我拔掉她的U盤,換上自己的。
打開昨晚做的文件。
“這是我們重新整理的調研數據,”我說,“基于十五份有效問卷做的初步分析。樣本量確實不足,這是我們工作的失誤。”
我把問題攤開,一項一項說明。
哪些結論可以采納,哪些需要進一步驗證,后續如何補足數據。
誠實,但也不推卸責任。
甲方代表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樣本量確實不夠,但至少你們有真實數據,”那位女士說,“后續需要補做,這部分費用要重新評估。”
我點頭:“應該的。”
匯報繼續進行。
結束時已經十一點半。
送走甲方,胡宏偉把我叫到辦公室。
關上門,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熠彤,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看著他:“胡總指哪方面?”
“你當眾說樣本量不足,這不是打自己臉嗎?”他敲著桌子,“小馬那部分有問題,你不能私下溝通?非要當著甲方的面揭短?”
“如果我不說,等他們自己發現,問題更大。”
“那也不能那么直接!”他聲音提高,“你要顧全大局!公司形象還要不要了?”
我沒說話。
他盯著我看了會兒,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我知道你認真,但有時候,做事要圓滑一點。小馬那邊……你也別太較真。”
“胡總,”我問,“如果今天來的不是普通甲方,是集團總部的人,我們也能這樣糊弄過去嗎?”
他臉色變了變。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只是覺得,工作應該是什么樣,就該做成什么樣。”
走出他辦公室,我看見馬楚婷靠在走廊墻上。
她在等我。
“沈經理,”她說,聲音很平靜,“你今天讓我很難看。”
我停下腳步。
“是你自己的工作沒做好。”
她笑了,笑得有點冷。
“對,是我沒做好。但你非要這樣嗎?非要把事情做絕?”
“我只是在履行職責。”
“職責?”她重復這個詞,像是聽見什么笑話,“好,你盡你的職責。我也盡我的。”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一下,又一下。
像是某種倒計時。
06
那次匯報后,公司里關于我的議論多了起來。
有人說我太較真,不懂變通。
也有人說我做得對,工作就該認真。
馬楚婷不再和我正面沖突,但在其他場合,她會“不經意”地提起我。
“沈經理能力是強,就是不太合群。”
“聽說他之前待的公司都干不長,可能人際關系處理有問題。”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太急功近利也不好。”
這些話通過不同渠道傳進我耳朵。
我沒回應。
只是更專注地做手頭的事。
智慧園區項目進入關鍵階段,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跑現場。
工地上的灰塵很大,每天回家襯衫領口都是黑的。
甲方那邊對進度還算滿意,但對一些細節要求很苛刻。
我帶著團隊一遍遍改方案,常常加班到深夜。
十二月中旬,父親生日。
母親打電話來,說家里簡單吃個飯,讓我一定回去。
我買了蛋糕,下班后開車往家趕。
別墅區很安靜,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都掉光了。
家里的燈亮著,透過落地窗能看見餐廳已經擺好飯菜。
我停好車,拎著蛋糕往里走。
開門的是母親,系著圍裙,手上還有面粉。
“回來了?正好,魚剛蒸上。”
父親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新聞,聽見聲音轉過頭。
“爸,生日快樂。”
他點點頭,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
“瘦了。”
“最近項目忙。”
他沒再多問,繼續看新聞。
吃飯時,母親一直往我碗里夾菜。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公司食堂伙食不好?”
“還行。”
“聽說你們子公司最近在搞什么智慧園區項目?”父親忽然問。
我抬起頭:“是,我在負責。”
“進度怎么樣?”
“按計劃推進,有些技術難點,在解決。”
他嗯了一聲,喝了口湯。
“遇到什么困難沒有?”
我想了想說:“人員方面,有些磨合問題。”
“具體。”
“新來的實習生,工作態度不太端正,但背景有點特殊,領導比較照顧。”
父親放下筷子。
“肖德發的公司,什么時候開始講背景了?”
他直呼自己的名字,語氣平靜,但我知道那是不滿。
“下面的事,您可能不清楚。”我說。
“我不清楚?”他笑了,笑得很淡,“我比你清楚。哪個公司都有這種人,靠著一點關系,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母親打圓場:“吃飯呢,說這些干嘛。”
父親沒接話,只是看著我。
“你打算怎么處理?”
“先看項目能不能做好,”我說,“其他的,后面再說。”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
吃完蛋糕,我準備回自己住處。
父親送我到門口。
夜里風很大,他披了件外套站在臺階上。
“下周集團開年終總結會,”他說,“子公司管理層都要參加。”
我看著他。
“你也來,”他說,“坐后面,聽聽。”
“我的級別不夠吧?”
“我說夠就夠。”
車子開出很遠,我從后視鏡里還能看見他站在門口的身影。
瘦削,但筆直。
像一棵老樹。
回到公寓已經十一點。
洗完澡,我打開郵箱處理工作郵件。
有一封是馬楚婷發來的,標題是“請假一周”。
內容說她母親生病,需要回老家照顧。
附件里有醫院診斷書的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外地一家小醫院。
我回復:“按公司規定,請假三天以上需要直屬領導和人事部同時批準。你把正式請假單填好,附上清晰的證明材料。”
幾分鐘后她打來電話。
“沈經理,我媽媽真的病了,很急!”
“我理解,”我說,“但流程要走。你把材料準備好,明天我幫你交人事部。”
“明天?我今晚的火車!”
“那就讓你家人把清晰的診斷書拍照發你,你在火車上填電子流程。”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她聲音冷下來。
“我相信,但公司有公司的規矩。”
她掛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她沒來上班。
也沒交任何請假材料。
我問人事部,他們說沒收到申請。
胡宏偉知道后,把我叫過去。
“小馬家里確實有事,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
“胡總,如果人人都這樣,考勤制度就形同虛設了。”
“她不是一般人,”他壓低聲音,“肖董那邊……你懂我的意思。”
“肖董說過可以違反公司制度嗎?”
他被我問住了,臉色不太好看。
“熠彤,你這個人,就是太死板。”
我沒爭辯。
下午,我給馬楚婷發了條消息:“如果今天下班前不補請假流程,按曠工處理。”
她沒回。
四點半,前臺打電話上來,說有我的快遞。
是一個文件袋,沒有寄件人信息。
拆開來,里面是幾張照片。
拍的是我上周去工地時,和施工方負責人在路邊說話的場景。
角度選得很刁鉆,看起來像是我們在推搡。
還有一張是我接過對方遞來的煙——雖然我沒抽,只是拿在手里。
照片背面用打印字貼著一句話:“多管閑事的下場。”
我把照片收進抽屜,鎖好。
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
手機震動,是父親秘書發來的消息。
“沈先生,年終總結會的議程發您郵箱了。肖董交代,請您提前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會前溝通。”
我回復:“謝謝。”
然后打開郵箱,下載那份厚厚的議程文件。
翻到參會人員名單時,我在最后一頁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職務欄寫著:恒亞科技項目部經理。
括號里還有一行小字:列席。
窗外的第一片雪花飄下來,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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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馬楚婷一周后回來了。
沒提請假的事,也沒解釋那一周去了哪里。
胡宏偉在晨會上說:“小馬家里的事處理完了,大家多關心關心。”
沒人敢問是什么事。
她看起來確實憔悴了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但身上的衣服換了新的,還是名牌。
那天中午在食堂,我聽見她和楊英華聊天。
“回去累死了,醫院家里兩頭跑。”
“你媽媽怎么樣了?”
“好多了,就是需要靜養。”馬楚婷舀了一勺湯,“對了,我叔公還特地讓人送了營養品過去,那么大一盒燕窩,我說不用,他非要送。”
楊英華羨慕地說:“肖董對你真好。”
“那當然,他就跟我親爺爺一樣。”
我端著餐盤從旁邊走過,她們立刻壓低了聲音。
下午項目組開會,討論春節前的進度安排。
馬楚婷負責的那部分又出了問題。
她承諾聯系的幾家供應商,只有一家給了報價,另外三家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我明明都聯系過了,”她翻著聊天記錄,“你看,我都發消息了。”
“對方回復了嗎?”我問。
“有的回了,有的可能沒看到……”
“沒回復就是沒聯系上,這不能算完成。”
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沈經理,你是不是針對我?”
會議室里其他人都低下頭。
“我對事不對人,”我說,“工作沒做到位,就要指出來。”
“我怎么沒做到位?我每天都在忙,你看不見嗎?”
“我看的是結果。”
她盯著我,眼睛慢慢紅了。
不是委屈的那種紅,是憤怒的。
“行,你要結果是吧?”她站起來,“我給你結果。”
說完她抓起筆記本,沖出了會議室。
門被摔得震天響。
羅芳芳小聲說:“沈經理,您別往心里去,她年紀小……”
“二十五歲,不小了,”我說,“繼續開會。”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把馬楚婷沒完成的工作接過來做。
聯系供應商,核對技術參數,比價格。
做完已經十一點。
關上電腦時,整層樓只有我這里的燈還亮著。
去電梯間的路上,經過馬楚婷的工位。
她的電腦沒關,屏幕還亮著。
屏保是她的自拍照,背景像是某家高檔餐廳。
照片里她笑得很甜,身后有個男人的背影。
雖然模糊,但能看出年紀不小,穿著中式褂子。
我移開視線,走進電梯。
第二天,集團年終總結會的通知正式下發。
胡宏偉在會上宣讀了文件,強調這是“重要的政治任務”。
“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展現我們子公司的風采!”
散會后,他把我留下來。
“熠彤,集團這次開會,你也去吧。”
我點點頭:“收到通知了。”
他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常態。
“那正好,你準備一下項目匯報材料,簡潔一點,重點突出成績。”
“好的。”
“還有,”他猶豫了一下,“小馬那邊……你最近別給她太大壓力。肖董可能會來,萬一問起來,不好交代。”
“如果肖董真關心她的工作,應該更希望看到她成長。”
胡宏偉苦笑:“你啊……太年輕。”
會議當天,我穿了身普通的深色西裝。
打車到集團總部大樓時,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
參會的人三三兩兩往里走,大多神色嚴肅。
我在簽到臺領了名牌和會議資料,按照指引坐到后排。
會場很大,能容納兩三百人。
前排是各分公司總經理和集團高管,后面是中層和列席人員。
父親坐在主席臺正中央,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很整齊。
從我的位置看過去,只能看見他的側臉。
嚴肅,不茍言笑。
會議九點準時開始。
先是年度工作總結,然后是新一年規劃。
數據很多,PPT一頁一頁翻過去。
我認真聽著,在筆記本上記要點。
十點半,休息十五分鐘。
大家起身去衛生間或茶水間。
我也站起來,想去透透氣。
剛走到走廊,就聽見熟悉的聲音。
“叔公!”
馬楚婷站在不遠處,正朝一個方向揮手。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紅色連衣裙,高跟鞋,頭發精心打理過。
順著她的視線,我看見父親正從主席臺側門走出來。
幾個高管圍著他說話。
馬楚婷快步走過去,在距離兩三米的地方停下。
“肖董好!”她聲音很甜。
父親轉過頭,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
“你是?”
“我是楚婷呀,馬建國的孫女,”她笑得很燦爛,“去年春節,我跟爸爸去給您拜過年。”
父親想了想,點點頭。
“哦,老馬的孫女。在這里工作?”
“嗯!在恒亞科技實習,學了好多東西!”
“好好干。”
父親說完,轉身要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
但馬楚婷又上前一步。
“叔公,我能不能跟您合個影?我爸爸一直念叨您呢。”
周圍安靜了一下。
父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
“現在在開會,不方便。”
說完,他直接走了。
留下馬楚婷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臉上。
幾個路過的同事竊竊私語,她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轉身快步離開。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茶水間的方向傳來她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讓別人聽見。
“……叔公就是太忙了,等會兒吃飯的時候我再去找他……”
會議繼續。
后半程是各分公司匯報。
恒亞科技排在第五個,胡宏偉上去講的。
他口才很好,把成績說得天花亂墜,問題輕輕帶過。
父親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很尖銳。
胡宏偉答得有些吃力,額頭冒汗。
匯報結束,父親點點頭,沒說什么。
會議一直開到中午十二點半。
散會后,大家去餐廳吃自助餐。
我拿了點簡單的食物,找了個角落的位置。
剛坐下,就看見馬楚婷端著盤子在我對面坐下來。
“沈經理,這么巧。”
她笑容滿面,仿佛早上的事沒發生過。
“嗯。”
“今天的會真長,聽得我頭暈,”她切著盤子里的牛排,“不過能見到叔公,值了。”
我沒接話。
“對了,叔公還問起我了呢,”她繼續說,“問我工作習不習慣,我說習慣,就是有些人……”
她停下來,看著我。
“有些人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她笑笑,“我說同事們都很好,特別是您,特別‘照顧’我。”
她把“照顧”兩個字咬得很重。
“應該的。”我說。
她碰了個軟釘子,臉色不太好看。
正好這時胡宏偉端著盤子過來。
“小馬,熠彤,你們在這兒啊。”
他在旁邊坐下,看看我們倆。
“今天會議開得很好,集團對我們的工作還是肯定的。”
馬楚婷立刻接話:“那當然,叔公一直很支持恒亞。”
胡宏偉笑著點頭,然后轉向我。
“熠彤,下午分公司內部還有個會,你也參加,準備一下項目進展的詳細匯報。”
“好。”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馬也一起吧,多學習學習。”
馬楚婷甜甜地說:“謝謝胡總。”
吃完飯,我們坐公司的車回恒亞。
路上胡宏偉接到一個電話,嗯嗯啊啊地應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掛斷后,他沉默了一會兒。
“集團監察部下周可能要下來。”
馬楚婷問:“查什么?”
“例行檢查,”胡宏偉說,但語氣不太自然,“大家把手里工作理一理,該補的材料補上。”
他透過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擔憂,也有別的什么。
回到公司,我繼續工作。
下午的會開得很短,胡宏偉心不在焉,匆匆結束。
臨下班時,羅芳芳來我辦公室。
關上門,她小聲說:“沈經理,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我中午吃飯時,聽見小馬在衛生間打電話,”她壓低聲音,“她跟對方說,讓查一個人,叫什么……沈熠彤。”
我抬起頭。
“還說,不管用什么方法,找到點黑材料。”
“謝謝羅姐告訴我。”
她擔憂地看著我:“您要小心點,那孩子……手段不太干凈。”
我點點頭。
她走后,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路燈。
手機響了,是父親。
接起來,他的聲音很平靜。
“今天開會,看見你了。”
“坐在后面,聽得清楚嗎?”
“清楚。”
“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有些數據有水分,胡總的匯報避重就輕。”
父親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
“還有呢?”
“馬楚婷去找您了。”
他笑了,笑得很短。
“老馬的孫女,心思不放在正道上。她父親前陣子還托人找過我,想讓照顧照顧。”
“您答應了嗎?”
“我說,在我的公司,能照顧她的只有她自己。”
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
“下周監察部去你們那兒,”父親說,“正常配合就行。”
“另外,”他頓了頓,“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事,直接找我。”
“我能處理。”
“我知道你能,”他說,“但有時候,身份也是一種工具。該用的時候,不要猶豫。”
我握著手機,站了很久。
窗外,這座城市的夜景一點點鋪開,燈火璀璨,卻看不清每一盞燈下的故事。
就像這棟樓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自己的秘密。
而我的秘密,還能藏多久?
我不知道。
08
監察部來的那天,是周一。
早上八點,三輛車停在大樓門口。
下來七八個人,穿著正式,表情嚴肅。
胡宏偉帶著管理層在門口迎接,笑容堆了滿臉。
領頭的陳部長和他握了手,沒多寒暄,直接進了會議室。
第一輪談話從九點開始。
被叫進去的人一個個出來,臉色都不太好看。
楊英華出來時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我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快步走開了。
中午輪到項目部。
我和羅芳芳一起進去。
會議室里,陳部長坐在中間,旁邊兩個助理在記錄。
“沈熠彤是吧?”他翻著手里的資料,“恒亞科技項目部經理,入職半年。”
“是。”
“談談工作情況。”
我簡單說了負責的項目,進展,遇到的問題。
陳部長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細節。
“和同事關系怎么樣?”
“正常的工作關系。”
“有沒有矛盾?”
我想了想:“工作上有不同意見,但都在正常范圍內。”
他點點頭,在紙上記了什么。
“馬楚婷這個實習生,你帶的?”
“她分在項目組,我負責安排工作和指導。”
“她表現怎么樣?”
我如實說:“積極性有,但專業能力和工作態度有待提高。”
“聽說你們有過幾次沖突?”
“不是沖突,是工作上的糾正和指導。”
陳部長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有人反映你對她過于苛刻,有意刁難。”
“我的標準對所有人都一樣。”
“但她身份特殊,你知道嗎?”
“知道,”我說,“但工作就是工作。”
他沒再問,示意我可以走了。
羅芳芳進去的時間更長,出來時臉色發白。
下午,馬楚婷被叫進去。
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出來時,昂著頭,嘴角帶著笑。
看見我,她特意走過來。
“沈經理,監察部的領導很關心我們實習生呢,問了好多問題。”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我也如實反映了情況,關于某些領導……濫用職權,打壓新人。”
說完,她笑著走了。
那天晚上,胡宏偉召集管理層緊急開會。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監察部這次來者不善,”胡宏偉彈了彈煙灰,“大家心里要有數。”
有人問:“主要查什么?”
“什么都查,流程,賬目,人事……”他看了我一眼,“還有項目管理。”
散會后,他讓我留下來。
關上門,他遞給我一支煙。
我擺擺手。
他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熠彤,咱們共事也半年了,我覺得你這人不錯,實在。”
我沒接話,等他繼續。
“監察部那邊……可能會找你談第二次。”
“為什么?”
“有些話,我不好直說,”他吐出一口煙,“小馬那孩子,找了關系。她父親和集團某個董事,有點交情。”
“所以她要鬧,有人會幫她鬧,”他看著我,“你年輕,有能力,犯不著跟她硬碰硬。有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
“胡總的意思是?”
“找個機會,跟她緩和一下關系,”他說,“哪怕做做樣子。她順心了,事情就過去了。”
我站起來。
“如果我不呢?”
他愣了一下。
“那……可能會比較麻煩。監察部如果認定你有問題,輕則處分,重則……”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謝謝胡總提醒,”我說,“我知道該怎么做。”
走出會議室,走廊的燈已經暗了一半。
加班的同事陸陸續續離開。
我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一份文件。
把所有和馬楚婷相關的郵件往來,工作記錄,問題反饋,全部匯總。
包括那些她提交的漏洞百出的報告,錯誤的數據,未完成的承諾。
還有那次采購合同事件的疑點——雖然沒證據,但我記下了日期和細節。
做完這些,已經凌晨一點。
我把文件加密保存,備份到云端。
然后關掉電腦,回家。
第二天,監察部的談話果然又來了。
這次只有我一個人。
陳部長開門見山。
“我們收到實名舉報,說你在項目管理中濫用職權,打壓同事,特別是實習生馬楚婷。”
“舉報人是誰?”
“這個不能透露,”他說,“你有什么要解釋的?”
我把U盤推過去。
“這里有半年來的全部工作記錄,我和馬楚婷的所有工作往來都在里面。誰的工作沒做到位,一目了然。”
助理接過U盤,插進電腦。
陳部長一頁頁看著,表情沒什么變化。
看完后,他問:“你覺得馬楚婷的工作能力如何?”
“不符合崗位要求。”
“但她有背景,你知道嗎?”
“知道,但背景不能代替能力。”
他合上筆記本。
“好,情況我們了解了。你可以走了。”
走到門口,我停下來。
“陳部長,我能問個問題嗎?”
“說。”
“監察部是查問題的,那如果發現問題不在我這兒,而在舉報人身上,甚至在她背后的縱容者身上,你們查不查?”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
“我們只認事實和證據。”
“那就好。”
那天下午,公司里的氣氛更詭異了。
馬楚婷不再掩飾她的得意,在各個辦公室串門,笑聲很大。
胡宏偉見到我時,眼神躲閃。
羅芳芳悄悄告訴我,馬楚婷在跟別人說,我很快就要被調走了。
“她說已經跟她叔公說好了,叔公最討厭內部斗爭,肯定要處理你。”
我笑笑,沒說話。
周五,監察部結束了檢查。
離開前,陳部長和胡宏偉在辦公室談了半小時。
門關著,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么。
送走監察部的人,胡宏偉把我叫進去。
他看起來疲憊不堪。
“熠彤,事情有點復雜。”
我等著他說下去。
“監察部那邊……雖然認可你的工作,但認為你處理人際關系的方式有待改進。”
“所以?”
“所以他們建議,給你換個崗位,或者……”他頓了頓,“去分公司鍛煉一段時間。”
“這是建議,還是決定?”
他搓了搓臉:“我還在爭取。但你得明白,小馬那邊……壓力很大。”
“什么壓力?”
“她父親托的關系,直接找到肖董那里了。”他壓低聲音,“說女兒在公司受欺負,要討個說法。”
“肖董怎么說?”
“肖董還沒表態,但下面的人已經在揣摩了。”
“胡總,如果沒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他欲言又止,最后揮揮手。
走出他辦公室,我看見馬楚婷靠在工位隔板上,正看著我。
她手里端著杯咖啡,慢悠悠地喝著。
嘴角那抹笑,刺眼得很。
周末兩天,我哪兒也沒去。
在公寓里把智慧園區項目的最終方案又過了一遍。
周一一早,我提前到公司。
今天是項目最終匯報的日子。
甲方高層會來,決定是否簽第二期合同。
這個項目做成了,能為公司帶來近千萬的營收。
做不成,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
我穿上最正式的那套西裝,打好領帶。
鏡子里的自己,眼神很靜。
到公司時,項目組的人都已經到了。
羅芳芳把最終版的匯報材料遞給我,厚厚一摞。
“都檢查過了,沒問題。”
“謝謝。”
九點,甲方的人準時到達。
來了五個,包括對方的副總經理。
胡宏偉親自在樓下迎接,一路陪著上來。
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當。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一頁頁講解。
從市場分析,到技術方案,到實施計劃,到風險控制。
數據翔實,邏輯清晰。
甲方的人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講到關鍵處,那位副總還問了幾個很專業的問題。
我都給出了解答。
一個半小時,匯報順利結束。
副總站起來和我握手。
“沈經理,方案做得很好,我們很滿意。”
胡宏偉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那二期合同……”
“細節我們再碰一下,原則上沒問題。”
會議室里氣氛一下子輕松了。
大家互相道賀,說著辛苦了之類的客套話。
就在這時候,馬楚婷忽然站起來。
“王副總,我能不能補充幾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胡宏偉愣了一下:“小馬,你……”
“關于用戶調研部分,我有些不同的看法。”
她走到前面,拿過翻頁筆。
我退到一邊。
她打開自己準備的幾頁PPT。
“我認為目前的方案,對用戶體驗考慮不夠充分。”
她開始講一些空泛的概念,什么“人性化設計”、“情感化交互”。
用詞華麗,但沒有實質內容。
甲方的人面面相覷。
副總皺起眉頭:“這些內容,剛才沈經理的方案里已經涵蓋了吧?”
“他的太理論了,我的更貼近實際用戶需求。”
她繼續往下講,越講越偏。
胡宏偉在下面使眼色,她裝作沒看見。
講了十分鐘,副總終于忍不住打斷。
“馬小姐,你說的這些,有具體的數據支持嗎?”
馬楚婷卡了一下。
“數據……我們后續會收集。”
“也就是說,現在沒有?”
“暫時沒有,但我的判斷是準確的,因為我更了解用戶……”
副總抬手制止了她。
“我們做項目,要憑數據和事實,不是憑感覺。”
他轉向胡宏偉:“胡總,你們這位同事……”
話沒說完,馬楚婷忽然把翻頁筆往桌上一摔。
“你們就是不相信我!”
聲音很大,會議室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的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我做了那么多工作,你們看都不看!就因為他,”她指著我,“他是項目經理,說什么都是對的!”
副總臉色沉下來。
“馬小姐,請你冷靜。”
“我很冷靜!”她尖叫,“我告訴你們,這個項目要是沒有我,根本做不成!我叔公是肖德發,集團董事長!你們誰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死寂。
徹底的死寂。
幾秒鐘后,她抓起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
朝著我,潑了過來。
溫熱的液體從頭頂淋下,順著發梢,流過臉頰,滴進襯衫領口。
咖啡的褐色在白色襯衫上迅速暈開。
紙杯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馬楚婷站在我對面,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也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
但下一秒,她又揚起下巴。
“沈熠彤,你以為你是誰?敢這么跟我說話!”
她往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我告訴你,肖董是我叔公,親的!你動我試試?”
咖啡還在往下滴。
我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臉。
然后轉身,從桌上抽出幾張紙巾。
開始擦頭發。
紙巾很快被浸透,粘在指間。
胡宏偉終于反應過來,站起來:“小馬,你干什么!”
馬楚婷不理他,只是瞪著我。
甲方的人全都站了起來,臉色難看。
副總說了句“胡鬧”,拿起公文包就要走。
就在這時,我掏出手機。
解鎖,找到那個置頂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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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電話掛斷后,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馬楚婷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像是沒聽懂那個字,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胡宏偉手里的筆掉在地上,啪嗒一聲。
他張著嘴,看著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手機。
“你……你剛才叫……”他聲音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