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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習生仗著關系潑我咖啡,我擦干頭發打給董事長爸爸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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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從頭頂淋下來的瞬間,是溫的。

      那股溫熱的液體順著發梢往下淌,滑過額頭,滲進襯衫領口。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馬楚婷站在我對面,手里還攥著那個空紙杯,胸口因為激動而起伏。

      她的聲音尖利得刺耳:“沈熠彤,你以為你是誰?敢這么跟我說話!”

      咖啡滴在我手里的項目報告上,墨跡暈開,像一朵丑陋的花。

      “我告訴你,”她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肖董是我叔公,親的!你動我試試?”

      幾個同事倒抽冷氣。

      胡宏偉總經理坐在長桌那頭,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我抽出紙巾,開始擦頭發。

      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紙巾很快被褐色液體浸透,粘在指間。

      然后我掏出手機,解鎖,找到那個置頂的號碼。

      撥通。

      等待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三秒后,那頭接通了。

      “爸,”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五分鐘后,公司頂層會議室開會。”



      01

      我來德發集團旗下的恒亞科技上班,是半年前的事。

      人事部的李姐把我領到三樓項目部的工位時,只說了一句:“新來的項目經理,沈熠彤。”

      工位在靠窗的位置,不大,十五平米左右的隔間。

      落地窗外能看到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還有樓下永遠在堵車的十字路口。

      我把自己帶來的綠蘿擺在窗臺上,幾本專業書放進抽屜,然后坐下來。

      桌上已經放著一疊文件——過去三年的項目記錄,部門人員架構,正在推進的四個案子。

      羅芳芳敲門進來時,我正在看去年的財務報表。

      “沈經理,這是上周的會議紀要。”

      她把文件夾輕輕放在桌角,四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米色針織衫,頭發整齊地綰在腦后。

      我接過文件:“叫我熠彤就行,不用客氣。”

      她笑了笑,沒接話,轉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外面辦公區傳來壓低的笑語聲。

      “聽說空降的?”

      “這么年輕,能行嗎……”

      聲音很快散去了。

      我繼續翻報表,用紅色鉛筆在幾個地方畫了圈。

      庫存周轉率太低,應收賬款周期太長,營銷費用占比高得離譜。

      這些數字在總公司那邊也看過,但坐在這個位置上看,感覺完全不同。

      下午三點,部門開了個短會。

      加上我一共九個人,圍著會議室的長桌坐了一圈。

      胡宏偉總經理坐在主位,五十歲不到,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歡迎沈經理加入我們團隊。”他帶頭鼓掌,笑容很職業,“以后大家多配合,把項目做好。”

      掌聲稀稀拉拉。

      我站起來簡單說了幾句,無非是初來乍到,請多指教之類的套話。

      坐下時,注意到斜對面一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嘴角帶著不耐煩的弧度。

      散會后,胡宏偉叫住我。

      “熠彤啊,”他拍拍我的肩,“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給你接風。”

      我婉拒了,說家里有事。

      他也沒堅持,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輕不重。

      回到工位,發現綠蘿被人挪了位置。

      原本擺在窗臺正中央,現在被推到了最右邊,左邊空出的位置放上了一盆多肉。

      紫紅色的肉瓣,擠在白色陶瓷盆里。

      我沒動它,只是把綠蘿移回原來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那盆多肉又不見了。

      02

      馬楚婷是兩周后入職的。

      那天上午我正在修改一個項目方案,外面忽然熱鬧起來。

      透過玻璃隔斷看出去,一個穿著藕粉色套裙的年輕女孩站在辦公區中央,手里提著最新款的奢侈品包包。

      “大家好呀,我是新來的實習生,馬楚婷。”

      聲音很亮,帶著刻意的甜膩。

      幾個年輕同事圍了上去。

      “你這包是限量款吧?真好看。”

      “哪有,”馬楚婷擺擺手,但笑容藏不住,“我叔公送的,他說小姑娘剛上班,要有點好行頭。”

      “叔公?”

      “嗯,就咱們集團那個,”她壓低聲音,但又恰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肖德發肖董呀。”

      辦公區安靜了一瞬。

      然后恭維聲更密集了。

      我收回視線,繼續看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模型。

      胡宏偉親自把馬楚婷領到我辦公室時,臉上堆著笑。

      “熠彤,這是小馬,分到你們項目組實習,你多帶帶。”

      馬楚婷站在他身后,打量著我這個狹小的隔間。

      目光從我的襯衫掃到腕表,再到桌上那盆綠蘿,最后落在我臉上。

      “沈經理好年輕啊,”她說,“我還以為項目經理都得三四十歲呢。”

      我讓她坐下,簡單問了問專業背景。

      普通二本畢業,市場營銷專業,簡歷上唯一的相關經歷是在一家小公司做過三個月新媒體運營。

      “為什么想來我們公司?”我問。

      她眨眨眼:“我叔公說,讓我來基層鍛煉鍛煉。”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

      胡宏偉在旁邊打圓場:“小馬很聰明,學得快。熠彤你盡管安排工作,她能做好。”

      我點點頭,遞給她一疊資料。

      “這是目前項目的基礎資料,你先熟悉一下。周五前寫一份市場分析報告給我,不需要太長,十頁左右。”

      馬楚婷接過文件,隨手翻了翻。

      “這么多啊……”

      “都是公開信息,整理一下就好。”我說。

      她撇撇嘴,沒再說什么。

      等兩人離開后,我繼續做手頭的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樓陸續亮起燈。

      七點半,我關掉電腦準備下班。

      經過辦公區時,看見馬楚婷的工位上還亮著燈。

      她正對著手機屏幕補口紅,面前的資料一頁都沒翻開。

      看見我,她收起口紅,露出一個笑容。

      “沈經理下班啦?我還得再學習會兒呢,叔公說了,年輕人要多努力。”

      我點點頭,走了。

      電梯下行時,我想起父親那張嚴肅的臉。

      “去下面待兩年,”半年前他在書房里對我說,“別讓人知道你是誰。用眼睛看,用心聽,公司怎么運作的,人怎么回事,自己弄明白。”

      電梯鏡面映出我的樣子——普通的白襯衫,黑西褲,沒有任何標識的公文包。

      和這棟樓里上下班的其他年輕人,沒什么不同。



      03

      馬楚婷的報告周五沒交。

      周一早上我問她,她啊了一聲,說周末家里有事,給忘了。

      “今天下班前能給我嗎?”

      “我盡量吧,”她撥了撥頭發,“不過沈經理,我覺得這些資料收集沒什么意義,市場情況大家不都知道嘛。”

      我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她抿抿嘴:“好吧好吧,我抓緊。”

      那天下午四點,她把報告發到我郵箱。

      打開一看,八頁紙,其中三頁是網上直接復制粘貼的行業概況,兩頁是項目資料的摘抄,剩下三頁是大量留白和格式混亂的“分析”。

      錯別字有七個。

      我圈出問題,回復郵件讓她修改。

      第二天她拿著打印出來的報告沖進我辦公室,把紙往桌上一拍。

      “沈經理,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我抬起頭:“什么意思?”

      “這份報告我做了整整一天,”她聲音抬高,“你一下子挑這么多問題,不就是為難我嗎?”

      辦公區的同事紛紛側目。

      我拿起那份報告,翻到第三頁,指著其中一段。

      “這里說目標客戶是‘所有年齡段的消費者’,但我們這是企業級軟件,客戶是公司,不是個人。”

      她又翻到第五頁:“那這里呢?這個數據我查了很久。”

      “數據是對的,但來源標注是‘某網站’,我需要具體的網址和引用日期。這是基本要求。”

      馬楚婷的臉紅了又白。

      最后她抓起報告,轉身走了。

      門被她帶得砰一聲響。

      那天下午,茶水間里的閑話格外多。

      我進去沖咖啡時,聽見外面傳來楊英華的聲音。

      “小馬也夠倒霉的,碰上個這么較真的領導。”

      “人家那是認真,”另一個女同事說,“報告寫成那樣,換我也打回去。”

      “認真過頭了吧?不就是個實習生嘛,差不多得了。”

      “你小聲點……”

      我端著咖啡走出來,兩人立刻噤聲,低頭假裝洗杯子。

      “楊工,”我停下腳步,“上個月的項目復盤報告,你還沒交。”

      楊英華愣了愣:“那個……我明天一定交。”

      “今天下班前,”我說,“客戶等著要數據。”

      她張了張嘴,最后點點頭。

      回到辦公室,羅芳芳敲門進來,手里拿著幾份需要簽字的文件。

      簽完字,她沒馬上走。

      “沈經理,”她猶豫了一下,“小馬那孩子,有點背景,您可能不知道。”

      我放下筆:“什么背景?”

      “她說肖董是她叔公,不少人都信了。胡總對她,也挺照顧的。”

      “所以呢?”

      羅芳芳被我問得一愣。

      “我的意思是……有時候睜只眼閉只眼,大家都好過。”

      “羅姐,”我看著她的眼睛,“如果她真是肖董的親戚,更應該把工作做好,別給長輩丟臉,你說對嗎?”

      她沉默了會兒,點點頭,拿著文件出去了。

      窗外的天色又暗下來。

      我打開郵箱,看到父親秘書發來的郵件,是集團下季度的戰略方向簡報。

      收件人列表很長,我在很后面的位置。

      只是一個普通項目經理該有的權限。

      關掉郵件,我又點開馬楚婷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新建了一個文檔,開始寫批注意見。

      這次更詳細,每個問題都附上修改建議,甚至推薦了幾個數據來源網站。

      發出去時,已經晚上九點。

      十分鐘后收到回復,只有一個字:“哦。”

      04

      十一月底,公司里開始流傳一個消息。

      說是集團總部要派人下來巡查,時間不定,可能是下周,也可能下個月。

      胡宏偉召集管理層開了幾次會,每次都強調要“整頓工作風貌”。

      辦公區里掛上了新的標語,宣傳欄貼滿了優秀員工照片,就連衛生間都換上了高級洗手液。

      馬楚婷變得更忙了——忙著在各個辦公室串門。

      “我叔公最看重企業文化了,”她跟行政部的小姑娘說,“上次去他家吃飯,他還問我公司氛圍怎么樣呢。”

      這話傳得很快。

      胡宏偉找她談話的次數明顯增多,常常一聊就是半小時。

      出來時兩人都笑容滿面。

      周三的項目例會,馬楚婷破天荒地提前到了。

      還準備了PPT。

      輪到實習生匯報環節時,她主動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

      “關于智慧園區項目的市場調研,我做了深入分析。”

      她點開第一頁,是幾張從網上下載的精美圖片。

      “我認為我們的產品定位應該更高端,價格可以上浮百分之三十。”

      有同事小聲嘀咕:“現在這個價客戶都嫌貴……”

      馬楚婷聽見了,轉過頭:“那是銷售能力問題。好產品不怕貴,我叔公常說,要做就做精品。”

      胡宏偉在長桌那頭點頭:“小馬這個思路不錯,有魄力。”

      她得到鼓勵,講得更起勁了。

      十五分鐘的匯報,用了十分鐘講市場前景多么廣闊,三分鐘講公司應該加大品牌投入,最后兩分鐘才提到具體數據。

      而那幾個數據,和上周我給她的版本完全對不上。

      她講完后,胡宏偉帶頭鼓掌。

      “大家要向小馬學習,有想法,敢創新。”

      掌聲中,馬楚婷昂著頭回到座位,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得意,也有挑釁。

      胡宏偉看向我:“熠彤,你是項目負責人,說說看法?”

      我站起來,走到電腦前,插上自己的U盤。

      打開一份表格。

      “這是過去六個月同類產品的市場成交價,”我指著第一列數據,“平均比我們目前定價低百分之十五。”

      又切到下一頁。

      “這是客戶反饋匯總,百分之七十的客戶提到‘價格敏感’。”

      再下一頁。

      “這是小馬上周提交的調研報告里的原始數據,”我把兩個窗口并排顯示,“和她剛才匯報的數據,誤差在百分之四十以上。”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馬楚婷的臉唰地白了。

      “我……我那是優化過的數據!”

      “市場數據不能‘優化’,”我關掉文件,“我們需要真實的數字做決策。”

      胡宏偉咳嗽一聲:“這個……數據可以再核實嘛。小馬的思路還是值得肯定的。”

      “思路建立在錯誤的數據上,”我坐回座位,“沒有意義。”

      會議在尷尬的氣氛中結束。

      散會后,馬楚婷沖到我辦公室。

      這次她沒有拍桌子,只是站在門口,眼睛死死盯著我。

      “沈熠彤,”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你是故意的,對吧?”

      我在整理會議記錄,沒抬頭。

      “故意讓我難堪,顯你能耐大。”

      我把文件放進文件夾:“如果你提交的數據是準確的,就不會難堪。”

      她冷笑一聲。

      “行,你等著。”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字字清晰。

      然后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

      走出辦公樓時,整條街已經沒什么人。

      初冬的風吹過來,帶著寒意。

      我裹緊外套,走向地鐵站。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飯嗎?你爸念叨你呢。”

      我想了想,回復:“這周項目忙,下周吧。”

      地鐵車廂空空蕩蕩,玻璃窗映出我疲憊的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帶我來這座寫字樓時說的話。

      “將來有一天,你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看這家公司。但在那之前,你得知道最下面的人是怎么活,怎么想的。”

      那時我十八歲,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又好像還差得遠。



      05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一,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公司采購的一批辦公設備到貨,行政部驗收時發現型號不對。

      原本訂的是新款一體機,送來的卻是舊型號。

      差價將近三萬塊。

      供貨商咬定合同寫的就是舊型號,拿出復印件,白紙黑字確實如此。

      行政部經理急得團團轉,因為原始合同找不到了。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訂的是新款,”他在胡宏偉辦公室解釋,“采購單也是我親手填的。”

      胡宏偉皺眉:“合同呢?”

      “應該在小馬那兒……最后一次修改是她送去的。”

      馬楚婷被叫來時,一臉茫然。

      “合同?我早就交給行政部了啊。”

      “你那有備份嗎?”胡宏偉問。

      她搖搖頭:“U盤后來中毒,文件都沒了。”

      事情陷入僵局。

      下午,我路過打印室,看見馬楚婷正在碎紙機前處理文件。

      機器嗡嗡作響,紙屑從出口涌出來。

      她動作很快,一疊一疊地往里塞。

      發現我在門口,她手抖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沈經理也來碎文件啊?”

      “不,”我說,“來復印。”

      她側身讓開,我走進去,拿起一份項目資料放在復印機上。

      機器開始工作,發出有節奏的響聲。

      碎紙機還在運轉。

      透過透明的進紙口,我看見那些被絞碎的文件里,有一頁的頁眉上,隱約能認出“采購合同”幾個字。

      很快,那頁紙也被刀片卷進去,變成細碎的紙條。

      復印完成,我拿著資料往外走。

      “馬楚婷,”在門口我停下腳步,“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越是想掩蓋,窟窿越大。”

      她猛地抬頭看我。

      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慌亂,然后是強裝的鎮定。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沒再說話,走了。

      兩天后,供貨商那邊松了口,說是“可能搞錯了訂單”,同意更換新款。

      差價由他們承擔。

      胡宏偉在晨會上表揚了行政部處理及時,又夸馬楚婷“溝通協調能力強”。

      “小馬雖然年輕,但辦事靈活,大家要多學習。”

      馬楚婷坐在下面,笑容得體。

      散會后,羅芳芳來我辦公室送文件,順便提了一句。

      “聽說供貨商老板,和小馬家里認識。”

      我點點頭,沒接話。

      她嘆了口氣:“這世道……還是您這樣踏實做事的好。”

      周五是項目中期匯報的日子。

      甲方要來三個人,聽進度匯報。

      我從周二開始準備,把所有數據核對了一遍又一遍。

      馬楚婷負責的部分是用戶調研匯總,周三就該給我。

      但到周四下班前,她還沒交。

      我給她發消息:“資料呢?”

      過了半小時,她回復:“馬上,在整理。”

      晚上八點,她終于發來一個壓縮包。

      解壓后,里面是十二個PDF文件,每個文件名都是亂碼。

      點開第一個,內容是關于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產品的調研。

      第二個文件是空白的。

      第三個,只有一張模糊的截圖。

      我打電話過去,響了七八聲她才接。

      “你發的是什么?”我問。

      “調研報告啊,”她那邊背景音很吵,像是在KTV,“我都做好了。”

      “文件全是錯的。”

      “不可能!我明明……”

      電話里傳來別人的笑聲:“小馬,該你唱了!”

      “等一下!”她對那邊喊,然后又對我說,“沈經理,我現在在外面,明天早上一定弄好,行嗎?”

      “甲方明天上午九點到。”

      “來得及來得及,我早點來公司。”

      電話掛斷了。

      我看著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文件,關掉電腦。

      到家已經十點,我又打開筆記本,開始從頭整理用戶調研數據。

      原始問卷是她做的,回收了八十份。

      我一份一份地看,把有效數據挑出來,錄入表格。

      做到凌晨三點,發現八十份問卷里,有四十五份的答案高度雷同。

      像是同一個人填的。

      另外二十份有明顯的邏輯錯誤——比如在“從未使用過該產品”的情況下,詳細描述了使用體驗。

      真正有效的,只有十五份。

      而項目要求的最低樣本量是一百份。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

      我泡了杯濃咖啡,繼續工作。

      把能用的數據全部提取出來,做成圖表,寫上分析。

      然后開始寫匯報稿。

      清晨六點半,我合上電腦,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眼睛布滿血絲。

      七點,我出門去公司。

      早高峰的地鐵擁擠不堪,我被擠在車廂角落,閉著眼睛休息。

      腦海里反復過今天的匯報流程,每一個可能出現問題的環節。

      到公司時七點五十。

      辦公區里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

      我打開電腦,把昨晚做的資料最后檢查一遍,打印出來。

      八點半,同事們陸續到了。

      馬楚婷是八點五十沖進來的,手里拎著早餐。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沈經理……這么早。”

      “你的調研報告呢?”我問。

      “在弄在弄,”她放下包,手忙腳亂地開電腦,“馬上就好。”

      九點整,甲方的人準時出現在會議室。

      胡宏偉陪著他們進來,笑容滿面地介紹團隊成員。

      輪到馬楚婷時,他說:“這是我們部門的優秀新人,很有想法。”

      馬楚婷站起來鞠躬,笑容甜美。

      匯報開始。

      我講整體進度,技術架構,時間規劃。

      一切順利。

      到用戶調研部分時,我看向馬楚婷。

      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插上U盤。

      文件打開,是一份五頁的PPT。

      頁面花哨,動畫很多,但內容空泛。

      第一頁是幾句籠統的結論。

      第二頁是一張從網上找的示意圖。

      第三頁……

      甲方代表中的一位女士推了推眼鏡。

      “這個數據來源能具體說一下嗎?樣本量是多少?抽樣方法是什么?”

      馬楚婷卡住了。

      “樣本量……大概八十份左右吧。”

      “回收的有效問卷呢?”

      “都、都有效啊。”

      那位女士皺起眉頭:“可這上面的數據,和我們在其他渠道了解的情況差距很大。”

      胡宏偉插話:“這個調研主要是定性分析,數據僅供參考……”

      “但我們合同里明確要求定量分析,”另一位甲方代表開口,“附件三,第五條。”

      會議室氣氛僵住了。

      我站起來,走到馬楚婷身邊。

      “請讓我補充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退到一邊。

      我拔掉她的U盤,換上自己的。

      打開昨晚做的文件。

      “這是我們重新整理的調研數據,”我說,“基于十五份有效問卷做的初步分析。樣本量確實不足,這是我們工作的失誤。”

      我把問題攤開,一項一項說明。

      哪些結論可以采納,哪些需要進一步驗證,后續如何補足數據。

      誠實,但也不推卸責任。

      甲方代表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樣本量確實不夠,但至少你們有真實數據,”那位女士說,“后續需要補做,這部分費用要重新評估。”

      我點頭:“應該的。”

      匯報繼續進行。

      結束時已經十一點半。

      送走甲方,胡宏偉把我叫到辦公室。

      關上門,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熠彤,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看著他:“胡總指哪方面?”

      “你當眾說樣本量不足,這不是打自己臉嗎?”他敲著桌子,“小馬那部分有問題,你不能私下溝通?非要當著甲方的面揭短?”

      “如果我不說,等他們自己發現,問題更大。”

      “那也不能那么直接!”他聲音提高,“你要顧全大局!公司形象還要不要了?”

      我沒說話。

      他盯著我看了會兒,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我知道你認真,但有時候,做事要圓滑一點。小馬那邊……你也別太較真。”

      “胡總,”我問,“如果今天來的不是普通甲方,是集團總部的人,我們也能這樣糊弄過去嗎?”

      他臉色變了變。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只是覺得,工作應該是什么樣,就該做成什么樣。”

      走出他辦公室,我看見馬楚婷靠在走廊墻上。

      她在等我。

      “沈經理,”她說,聲音很平靜,“你今天讓我很難看。”

      我停下腳步。

      “是你自己的工作沒做好。”

      她笑了,笑得有點冷。

      “對,是我沒做好。但你非要這樣嗎?非要把事情做絕?”

      “我只是在履行職責。”

      “職責?”她重復這個詞,像是聽見什么笑話,“好,你盡你的職責。我也盡我的。”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一下,又一下。

      像是某種倒計時。

      06

      那次匯報后,公司里關于我的議論多了起來。

      有人說我太較真,不懂變通。

      也有人說我做得對,工作就該認真。

      馬楚婷不再和我正面沖突,但在其他場合,她會“不經意”地提起我。

      “沈經理能力是強,就是不太合群。”

      “聽說他之前待的公司都干不長,可能人際關系處理有問題。”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太急功近利也不好。”

      這些話通過不同渠道傳進我耳朵。

      我沒回應。

      只是更專注地做手頭的事。

      智慧園區項目進入關鍵階段,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跑現場。

      工地上的灰塵很大,每天回家襯衫領口都是黑的。

      甲方那邊對進度還算滿意,但對一些細節要求很苛刻。

      我帶著團隊一遍遍改方案,常常加班到深夜。

      十二月中旬,父親生日。

      母親打電話來,說家里簡單吃個飯,讓我一定回去。

      我買了蛋糕,下班后開車往家趕。

      別墅區很安靜,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都掉光了。

      家里的燈亮著,透過落地窗能看見餐廳已經擺好飯菜。

      我停好車,拎著蛋糕往里走。

      開門的是母親,系著圍裙,手上還有面粉。

      “回來了?正好,魚剛蒸上。”

      父親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新聞,聽見聲音轉過頭。

      “爸,生日快樂。”

      他點點頭,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

      “瘦了。”

      “最近項目忙。”

      他沒再多問,繼續看新聞。

      吃飯時,母親一直往我碗里夾菜。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公司食堂伙食不好?”

      “還行。”

      “聽說你們子公司最近在搞什么智慧園區項目?”父親忽然問。

      我抬起頭:“是,我在負責。”

      “進度怎么樣?”

      “按計劃推進,有些技術難點,在解決。”

      他嗯了一聲,喝了口湯。

      “遇到什么困難沒有?”

      我想了想說:“人員方面,有些磨合問題。”

      “具體。”

      “新來的實習生,工作態度不太端正,但背景有點特殊,領導比較照顧。”

      父親放下筷子。

      “肖德發的公司,什么時候開始講背景了?”

      他直呼自己的名字,語氣平靜,但我知道那是不滿。

      “下面的事,您可能不清楚。”我說。

      “我不清楚?”他笑了,笑得很淡,“我比你清楚。哪個公司都有這種人,靠著一點關系,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母親打圓場:“吃飯呢,說這些干嘛。”

      父親沒接話,只是看著我。

      “你打算怎么處理?”

      “先看項目能不能做好,”我說,“其他的,后面再說。”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

      吃完蛋糕,我準備回自己住處。

      父親送我到門口。

      夜里風很大,他披了件外套站在臺階上。

      “下周集團開年終總結會,”他說,“子公司管理層都要參加。”

      我看著他。

      “你也來,”他說,“坐后面,聽聽。”

      “我的級別不夠吧?”

      “我說夠就夠。”

      車子開出很遠,我從后視鏡里還能看見他站在門口的身影。

      瘦削,但筆直。

      像一棵老樹。

      回到公寓已經十一點。

      洗完澡,我打開郵箱處理工作郵件。

      有一封是馬楚婷發來的,標題是“請假一周”。

      內容說她母親生病,需要回老家照顧。

      附件里有醫院診斷書的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外地一家小醫院。

      我回復:“按公司規定,請假三天以上需要直屬領導和人事部同時批準。你把正式請假單填好,附上清晰的證明材料。”

      幾分鐘后她打來電話。

      “沈經理,我媽媽真的病了,很急!”

      “我理解,”我說,“但流程要走。你把材料準備好,明天我幫你交人事部。”

      “明天?我今晚的火車!”

      “那就讓你家人把清晰的診斷書拍照發你,你在火車上填電子流程。”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她聲音冷下來。

      “我相信,但公司有公司的規矩。”

      她掛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她沒來上班。

      也沒交任何請假材料。

      我問人事部,他們說沒收到申請。

      胡宏偉知道后,把我叫過去。

      “小馬家里確實有事,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

      “胡總,如果人人都這樣,考勤制度就形同虛設了。”

      “她不是一般人,”他壓低聲音,“肖董那邊……你懂我的意思。”

      “肖董說過可以違反公司制度嗎?”

      他被我問住了,臉色不太好看。

      “熠彤,你這個人,就是太死板。”

      我沒爭辯。

      下午,我給馬楚婷發了條消息:“如果今天下班前不補請假流程,按曠工處理。”

      她沒回。

      四點半,前臺打電話上來,說有我的快遞。

      是一個文件袋,沒有寄件人信息。

      拆開來,里面是幾張照片。

      拍的是我上周去工地時,和施工方負責人在路邊說話的場景。

      角度選得很刁鉆,看起來像是我們在推搡。

      還有一張是我接過對方遞來的煙——雖然我沒抽,只是拿在手里。

      照片背面用打印字貼著一句話:“多管閑事的下場。”

      我把照片收進抽屜,鎖好。

      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

      手機震動,是父親秘書發來的消息。

      “沈先生,年終總結會的議程發您郵箱了。肖董交代,請您提前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會前溝通。”

      我回復:“謝謝。”

      然后打開郵箱,下載那份厚厚的議程文件。

      翻到參會人員名單時,我在最后一頁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職務欄寫著:恒亞科技項目部經理。

      括號里還有一行小字:列席。

      窗外的第一片雪花飄下來,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07

      馬楚婷一周后回來了。

      沒提請假的事,也沒解釋那一周去了哪里。

      胡宏偉在晨會上說:“小馬家里的事處理完了,大家多關心關心。”

      沒人敢問是什么事。

      她看起來確實憔悴了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但身上的衣服換了新的,還是名牌。

      那天中午在食堂,我聽見她和楊英華聊天。

      “回去累死了,醫院家里兩頭跑。”

      “你媽媽怎么樣了?”

      “好多了,就是需要靜養。”馬楚婷舀了一勺湯,“對了,我叔公還特地讓人送了營養品過去,那么大一盒燕窩,我說不用,他非要送。”

      楊英華羨慕地說:“肖董對你真好。”

      “那當然,他就跟我親爺爺一樣。”

      我端著餐盤從旁邊走過,她們立刻壓低了聲音。

      下午項目組開會,討論春節前的進度安排。

      馬楚婷負責的那部分又出了問題。

      她承諾聯系的幾家供應商,只有一家給了報價,另外三家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我明明都聯系過了,”她翻著聊天記錄,“你看,我都發消息了。”

      “對方回復了嗎?”我問。

      “有的回了,有的可能沒看到……”

      “沒回復就是沒聯系上,這不能算完成。”

      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沈經理,你是不是針對我?”

      會議室里其他人都低下頭。

      “我對事不對人,”我說,“工作沒做到位,就要指出來。”

      “我怎么沒做到位?我每天都在忙,你看不見嗎?”

      “我看的是結果。”

      她盯著我,眼睛慢慢紅了。

      不是委屈的那種紅,是憤怒的。

      “行,你要結果是吧?”她站起來,“我給你結果。”

      說完她抓起筆記本,沖出了會議室。

      門被摔得震天響。

      羅芳芳小聲說:“沈經理,您別往心里去,她年紀小……”

      “二十五歲,不小了,”我說,“繼續開會。”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把馬楚婷沒完成的工作接過來做。

      聯系供應商,核對技術參數,比價格。

      做完已經十一點。

      關上電腦時,整層樓只有我這里的燈還亮著。

      去電梯間的路上,經過馬楚婷的工位。

      她的電腦沒關,屏幕還亮著。

      屏保是她的自拍照,背景像是某家高檔餐廳。

      照片里她笑得很甜,身后有個男人的背影。

      雖然模糊,但能看出年紀不小,穿著中式褂子。

      我移開視線,走進電梯。

      第二天,集團年終總結會的通知正式下發。

      胡宏偉在會上宣讀了文件,強調這是“重要的政治任務”。

      “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展現我們子公司的風采!”

      散會后,他把我留下來。

      “熠彤,集團這次開會,你也去吧。”

      我點點頭:“收到通知了。”

      他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常態。

      “那正好,你準備一下項目匯報材料,簡潔一點,重點突出成績。”

      “好的。”

      “還有,”他猶豫了一下,“小馬那邊……你最近別給她太大壓力。肖董可能會來,萬一問起來,不好交代。”

      “如果肖董真關心她的工作,應該更希望看到她成長。”

      胡宏偉苦笑:“你啊……太年輕。”

      會議當天,我穿了身普通的深色西裝。

      打車到集團總部大樓時,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

      參會的人三三兩兩往里走,大多神色嚴肅。

      我在簽到臺領了名牌和會議資料,按照指引坐到后排。

      會場很大,能容納兩三百人。

      前排是各分公司總經理和集團高管,后面是中層和列席人員。

      父親坐在主席臺正中央,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很整齊。

      從我的位置看過去,只能看見他的側臉。

      嚴肅,不茍言笑。

      會議九點準時開始。

      先是年度工作總結,然后是新一年規劃。

      數據很多,PPT一頁一頁翻過去。

      我認真聽著,在筆記本上記要點。

      十點半,休息十五分鐘。

      大家起身去衛生間或茶水間。

      我也站起來,想去透透氣。

      剛走到走廊,就聽見熟悉的聲音。

      “叔公!”

      馬楚婷站在不遠處,正朝一個方向揮手。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紅色連衣裙,高跟鞋,頭發精心打理過。

      順著她的視線,我看見父親正從主席臺側門走出來。

      幾個高管圍著他說話。

      馬楚婷快步走過去,在距離兩三米的地方停下。

      “肖董好!”她聲音很甜。

      父親轉過頭,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

      “你是?”

      “我是楚婷呀,馬建國的孫女,”她笑得很燦爛,“去年春節,我跟爸爸去給您拜過年。”

      父親想了想,點點頭。

      “哦,老馬的孫女。在這里工作?”

      “嗯!在恒亞科技實習,學了好多東西!”

      “好好干。”

      父親說完,轉身要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

      但馬楚婷又上前一步。

      “叔公,我能不能跟您合個影?我爸爸一直念叨您呢。”

      周圍安靜了一下。

      父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

      “現在在開會,不方便。”

      說完,他直接走了。

      留下馬楚婷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臉上。

      幾個路過的同事竊竊私語,她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轉身快步離開。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茶水間的方向傳來她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讓別人聽見。

      “……叔公就是太忙了,等會兒吃飯的時候我再去找他……”

      會議繼續。

      后半程是各分公司匯報。

      恒亞科技排在第五個,胡宏偉上去講的。

      他口才很好,把成績說得天花亂墜,問題輕輕帶過。

      父親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很尖銳。

      胡宏偉答得有些吃力,額頭冒汗。

      匯報結束,父親點點頭,沒說什么。

      會議一直開到中午十二點半。

      散會后,大家去餐廳吃自助餐。

      我拿了點簡單的食物,找了個角落的位置。

      剛坐下,就看見馬楚婷端著盤子在我對面坐下來。

      “沈經理,這么巧。”

      她笑容滿面,仿佛早上的事沒發生過。

      “嗯。”

      “今天的會真長,聽得我頭暈,”她切著盤子里的牛排,“不過能見到叔公,值了。”

      我沒接話。

      “對了,叔公還問起我了呢,”她繼續說,“問我工作習不習慣,我說習慣,就是有些人……”

      她停下來,看著我。

      “有些人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她笑笑,“我說同事們都很好,特別是您,特別‘照顧’我。”

      她把“照顧”兩個字咬得很重。

      “應該的。”我說。

      她碰了個軟釘子,臉色不太好看。

      正好這時胡宏偉端著盤子過來。

      “小馬,熠彤,你們在這兒啊。”

      他在旁邊坐下,看看我們倆。

      “今天會議開得很好,集團對我們的工作還是肯定的。”

      馬楚婷立刻接話:“那當然,叔公一直很支持恒亞。”

      胡宏偉笑著點頭,然后轉向我。

      “熠彤,下午分公司內部還有個會,你也參加,準備一下項目進展的詳細匯報。”

      “好。”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馬也一起吧,多學習學習。”

      馬楚婷甜甜地說:“謝謝胡總。”

      吃完飯,我們坐公司的車回恒亞。

      路上胡宏偉接到一個電話,嗯嗯啊啊地應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掛斷后,他沉默了一會兒。

      “集團監察部下周可能要下來。”

      馬楚婷問:“查什么?”

      “例行檢查,”胡宏偉說,但語氣不太自然,“大家把手里工作理一理,該補的材料補上。”

      他透過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擔憂,也有別的什么。

      回到公司,我繼續工作。

      下午的會開得很短,胡宏偉心不在焉,匆匆結束。

      臨下班時,羅芳芳來我辦公室。

      關上門,她小聲說:“沈經理,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我中午吃飯時,聽見小馬在衛生間打電話,”她壓低聲音,“她跟對方說,讓查一個人,叫什么……沈熠彤。”

      我抬起頭。

      “還說,不管用什么方法,找到點黑材料。”

      “謝謝羅姐告訴我。”

      她擔憂地看著我:“您要小心點,那孩子……手段不太干凈。”

      我點點頭。

      她走后,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路燈。

      手機響了,是父親。

      接起來,他的聲音很平靜。

      “今天開會,看見你了。”

      “坐在后面,聽得清楚嗎?”

      “清楚。”

      “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有些數據有水分,胡總的匯報避重就輕。”

      父親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

      “還有呢?”

      “馬楚婷去找您了。”

      他笑了,笑得很短。

      “老馬的孫女,心思不放在正道上。她父親前陣子還托人找過我,想讓照顧照顧。”

      “您答應了嗎?”

      “我說,在我的公司,能照顧她的只有她自己。”

      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

      “下周監察部去你們那兒,”父親說,“正常配合就行。”

      “另外,”他頓了頓,“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事,直接找我。”

      “我能處理。”

      “我知道你能,”他說,“但有時候,身份也是一種工具。該用的時候,不要猶豫。”

      我握著手機,站了很久。

      窗外,這座城市的夜景一點點鋪開,燈火璀璨,卻看不清每一盞燈下的故事。

      就像這棟樓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自己的秘密。

      而我的秘密,還能藏多久?

      我不知道。

      08

      監察部來的那天,是周一。

      早上八點,三輛車停在大樓門口。

      下來七八個人,穿著正式,表情嚴肅。

      胡宏偉帶著管理層在門口迎接,笑容堆了滿臉。

      領頭的陳部長和他握了手,沒多寒暄,直接進了會議室。

      第一輪談話從九點開始。

      被叫進去的人一個個出來,臉色都不太好看。

      楊英華出來時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我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快步走開了。

      中午輪到項目部。

      我和羅芳芳一起進去。

      會議室里,陳部長坐在中間,旁邊兩個助理在記錄。

      “沈熠彤是吧?”他翻著手里的資料,“恒亞科技項目部經理,入職半年。”

      “是。”

      “談談工作情況。”

      我簡單說了負責的項目,進展,遇到的問題。

      陳部長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細節。

      “和同事關系怎么樣?”

      “正常的工作關系。”

      “有沒有矛盾?”

      我想了想:“工作上有不同意見,但都在正常范圍內。”

      他點點頭,在紙上記了什么。

      “馬楚婷這個實習生,你帶的?”

      “她分在項目組,我負責安排工作和指導。”

      “她表現怎么樣?”

      我如實說:“積極性有,但專業能力和工作態度有待提高。”

      “聽說你們有過幾次沖突?”

      “不是沖突,是工作上的糾正和指導。”

      陳部長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有人反映你對她過于苛刻,有意刁難。”

      “我的標準對所有人都一樣。”

      “但她身份特殊,你知道嗎?”

      “知道,”我說,“但工作就是工作。”

      他沒再問,示意我可以走了。

      羅芳芳進去的時間更長,出來時臉色發白。

      下午,馬楚婷被叫進去。

      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出來時,昂著頭,嘴角帶著笑。

      看見我,她特意走過來。

      “沈經理,監察部的領導很關心我們實習生呢,問了好多問題。”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我也如實反映了情況,關于某些領導……濫用職權,打壓新人。”

      說完,她笑著走了。

      那天晚上,胡宏偉召集管理層緊急開會。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監察部這次來者不善,”胡宏偉彈了彈煙灰,“大家心里要有數。”

      有人問:“主要查什么?”

      “什么都查,流程,賬目,人事……”他看了我一眼,“還有項目管理。”

      散會后,他讓我留下來。

      關上門,他遞給我一支煙。

      我擺擺手。

      他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熠彤,咱們共事也半年了,我覺得你這人不錯,實在。”

      我沒接話,等他繼續。

      “監察部那邊……可能會找你談第二次。”

      “為什么?”

      “有些話,我不好直說,”他吐出一口煙,“小馬那孩子,找了關系。她父親和集團某個董事,有點交情。”

      “所以她要鬧,有人會幫她鬧,”他看著我,“你年輕,有能力,犯不著跟她硬碰硬。有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

      “胡總的意思是?”

      “找個機會,跟她緩和一下關系,”他說,“哪怕做做樣子。她順心了,事情就過去了。”

      我站起來。

      “如果我不呢?”

      他愣了一下。

      “那……可能會比較麻煩。監察部如果認定你有問題,輕則處分,重則……”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謝謝胡總提醒,”我說,“我知道該怎么做。”

      走出會議室,走廊的燈已經暗了一半。

      加班的同事陸陸續續離開。

      我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一份文件。

      把所有和馬楚婷相關的郵件往來,工作記錄,問題反饋,全部匯總。

      包括那些她提交的漏洞百出的報告,錯誤的數據,未完成的承諾。

      還有那次采購合同事件的疑點——雖然沒證據,但我記下了日期和細節。

      做完這些,已經凌晨一點。

      我把文件加密保存,備份到云端。

      然后關掉電腦,回家。

      第二天,監察部的談話果然又來了。

      這次只有我一個人。

      陳部長開門見山。

      “我們收到實名舉報,說你在項目管理中濫用職權,打壓同事,特別是實習生馬楚婷。”

      “舉報人是誰?”

      “這個不能透露,”他說,“你有什么要解釋的?”

      我把U盤推過去。

      “這里有半年來的全部工作記錄,我和馬楚婷的所有工作往來都在里面。誰的工作沒做到位,一目了然。”

      助理接過U盤,插進電腦。

      陳部長一頁頁看著,表情沒什么變化。

      看完后,他問:“你覺得馬楚婷的工作能力如何?”

      “不符合崗位要求。”

      “但她有背景,你知道嗎?”

      “知道,但背景不能代替能力。”

      他合上筆記本。

      “好,情況我們了解了。你可以走了。”

      走到門口,我停下來。

      “陳部長,我能問個問題嗎?”

      “說。”

      “監察部是查問題的,那如果發現問題不在我這兒,而在舉報人身上,甚至在她背后的縱容者身上,你們查不查?”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

      “我們只認事實和證據。”

      “那就好。”

      那天下午,公司里的氣氛更詭異了。

      馬楚婷不再掩飾她的得意,在各個辦公室串門,笑聲很大。

      胡宏偉見到我時,眼神躲閃。

      羅芳芳悄悄告訴我,馬楚婷在跟別人說,我很快就要被調走了。

      “她說已經跟她叔公說好了,叔公最討厭內部斗爭,肯定要處理你。”

      我笑笑,沒說話。

      周五,監察部結束了檢查。

      離開前,陳部長和胡宏偉在辦公室談了半小時。

      門關著,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么。

      送走監察部的人,胡宏偉把我叫進去。

      他看起來疲憊不堪。

      “熠彤,事情有點復雜。”

      我等著他說下去。

      “監察部那邊……雖然認可你的工作,但認為你處理人際關系的方式有待改進。”

      “所以?”

      “所以他們建議,給你換個崗位,或者……”他頓了頓,“去分公司鍛煉一段時間。”

      “這是建議,還是決定?”

      他搓了搓臉:“我還在爭取。但你得明白,小馬那邊……壓力很大。”

      “什么壓力?”

      “她父親托的關系,直接找到肖董那里了。”他壓低聲音,“說女兒在公司受欺負,要討個說法。”

      “肖董怎么說?”

      “肖董還沒表態,但下面的人已經在揣摩了。”

      “胡總,如果沒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他欲言又止,最后揮揮手。

      走出他辦公室,我看見馬楚婷靠在工位隔板上,正看著我。

      她手里端著杯咖啡,慢悠悠地喝著。

      嘴角那抹笑,刺眼得很。

      周末兩天,我哪兒也沒去。

      在公寓里把智慧園區項目的最終方案又過了一遍。

      周一一早,我提前到公司。

      今天是項目最終匯報的日子。

      甲方高層會來,決定是否簽第二期合同。

      這個項目做成了,能為公司帶來近千萬的營收。

      做不成,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

      我穿上最正式的那套西裝,打好領帶。

      鏡子里的自己,眼神很靜。

      到公司時,項目組的人都已經到了。

      羅芳芳把最終版的匯報材料遞給我,厚厚一摞。

      “都檢查過了,沒問題。”

      “謝謝。”

      九點,甲方的人準時到達。

      來了五個,包括對方的副總經理。

      胡宏偉親自在樓下迎接,一路陪著上來。

      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當。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一頁頁講解。

      從市場分析,到技術方案,到實施計劃,到風險控制。

      數據翔實,邏輯清晰。

      甲方的人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講到關鍵處,那位副總還問了幾個很專業的問題。

      我都給出了解答。

      一個半小時,匯報順利結束。

      副總站起來和我握手。

      “沈經理,方案做得很好,我們很滿意。”

      胡宏偉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那二期合同……”

      “細節我們再碰一下,原則上沒問題。”

      會議室里氣氛一下子輕松了。

      大家互相道賀,說著辛苦了之類的客套話。

      就在這時候,馬楚婷忽然站起來。

      “王副總,我能不能補充幾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胡宏偉愣了一下:“小馬,你……”

      “關于用戶調研部分,我有些不同的看法。”

      她走到前面,拿過翻頁筆。

      我退到一邊。

      她打開自己準備的幾頁PPT。

      “我認為目前的方案,對用戶體驗考慮不夠充分。”

      她開始講一些空泛的概念,什么“人性化設計”、“情感化交互”。

      用詞華麗,但沒有實質內容。

      甲方的人面面相覷。

      副總皺起眉頭:“這些內容,剛才沈經理的方案里已經涵蓋了吧?”

      “他的太理論了,我的更貼近實際用戶需求。”

      她繼續往下講,越講越偏。

      胡宏偉在下面使眼色,她裝作沒看見。

      講了十分鐘,副總終于忍不住打斷。

      “馬小姐,你說的這些,有具體的數據支持嗎?”

      馬楚婷卡了一下。

      “數據……我們后續會收集。”

      “也就是說,現在沒有?”

      “暫時沒有,但我的判斷是準確的,因為我更了解用戶……”

      副總抬手制止了她。

      “我們做項目,要憑數據和事實,不是憑感覺。”

      他轉向胡宏偉:“胡總,你們這位同事……”

      話沒說完,馬楚婷忽然把翻頁筆往桌上一摔。

      “你們就是不相信我!”

      聲音很大,會議室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的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我做了那么多工作,你們看都不看!就因為他,”她指著我,“他是項目經理,說什么都是對的!”

      副總臉色沉下來。

      “馬小姐,請你冷靜。”

      “我很冷靜!”她尖叫,“我告訴你們,這個項目要是沒有我,根本做不成!我叔公是肖德發,集團董事長!你們誰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死寂。

      徹底的死寂。

      幾秒鐘后,她抓起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

      朝著我,潑了過來。

      溫熱的液體從頭頂淋下,順著發梢,流過臉頰,滴進襯衫領口。

      咖啡的褐色在白色襯衫上迅速暈開。

      紙杯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馬楚婷站在我對面,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也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

      但下一秒,她又揚起下巴。

      “沈熠彤,你以為你是誰?敢這么跟我說話!”

      她往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我告訴你,肖董是我叔公,親的!你動我試試?”

      咖啡還在往下滴。

      我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臉。

      然后轉身,從桌上抽出幾張紙巾。

      開始擦頭發。

      紙巾很快被浸透,粘在指間。

      胡宏偉終于反應過來,站起來:“小馬,你干什么!”

      馬楚婷不理他,只是瞪著我。

      甲方的人全都站了起來,臉色難看。

      副總說了句“胡鬧”,拿起公文包就要走。

      就在這時,我掏出手機。

      解鎖,找到那個置頂的號碼。



      09

      電話掛斷后,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馬楚婷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像是沒聽懂那個字,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胡宏偉手里的筆掉在地上,啪嗒一聲。

      他張著嘴,看著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手機。

      “你……你剛才叫……”他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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