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周一早上八點四十分，楊高興像過去兩年里的每一個工作日一樣，走進了盛景科技的大門。
電梯平穩(wěn)上升，金屬門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
辦公區(qū)有一種黏稠的、不同尋常的安靜。
他走向自己位于市場部角落的工位。
腳步很輕，但所有低垂的頭似乎都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震顫。
他的椅子被擺得極其端正，桌面上纖塵不染，連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都像是被仔細(xì)擦拭過葉片。
然后，他看見了他們。
以總經(jīng)理林耀華為首，公司所有高層管理人員，一個不少，整整齊齊地站在他工位旁不到三米的地方。
林耀華的臉色是一種失血過多的灰白，嘴唇不受控制地輕微哆嗦著。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紙張邊緣被他捏得緊緊皺起。
所有目光都沉重地落在楊高興身上，混合著恐懼、難以置信和一種急于討好的卑微。
空氣凝固了，只剩下中央空調(diào)低沉的送風(fēng)聲。
楊高興在工位前停下，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周末那場倉促而冷清的婚禮，仿佛還在昨日。
此刻，陽光穿過百葉窗，在他腳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01
項目例會剛開了一半，甲方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負(fù)責(zé)對接的小陳舉著手機，額頭上冒出一層細(xì)密的汗，說話也開始結(jié)巴。
會議室里的氣壓頓時低了下去。
主管何明杰皺了皺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吭聲，眼神卻瞥向了坐在長桌尾端的楊高興。
“把電話給我。”楊高興站起身，聲音不高，卻讓有些騷動的會議室靜了一瞬。
他從滿臉惶惑的小陳手里接過電話。
“李經(jīng)理，您好，我是市場部楊高興。”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白板前，拿起筆，語氣平穩(wěn)如常。
“您說的數(shù)據(jù)異常問題，我們五分鐘前剛剛在內(nèi)部會議上復(fù)核過。”
“問題出在第三批次樣本的傳輸端口，不是底層邏輯錯誤。”
“對，我們已經(jīng)同步了技術(shù)部門，備用鏈路三十分鐘內(nèi)可以啟用。”
“是的，不會影響下午的階段性匯報。”
“后續(xù)補償方案，我會在下午連同修正數(shù)據(jù)一起提交給您。”
他語速均勻，每個字都清晰落在實處，沒有多余的道歉，也沒有夸張的保證。
電話那頭激烈的質(zhì)問聲逐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簡短的“嗯”、“好”。
掛了電話，楊高興在白板上快速畫了兩筆數(shù)據(jù)流向示意圖，圈出故障點，看向技術(shù)部的同事。
技術(shù)部的人點了點頭，立刻起身出去了。
何明杰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高興可以啊，”坐在楊高興斜對面的蔣鈺彤打破了沉默，笑著打趣，“臨危不亂，不愧是要當(dāng)新郎官的人了。”
她眨眨眼，“這周末婚禮對吧？請柬我可都收好了。”
楊高興笑了笑，坐回位置，沒接話。
何明杰清了清嗓子，重新主導(dǎo)會議。
“剛才高興處理得不錯，但以后這種基礎(chǔ)問題，前端就要卡死。”
他目光掃過小陳，小陳立刻低下頭。
“好了，繼續(xù)下一個議題。”
會議結(jié)束后，人群散去。
楊高興收拾著筆記本，何明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剛才反應(yīng)挺快。”
何明杰臉上帶著笑，笑意卻沒到眼底。
“就是有時候，也得給其他同事一些表現(xiàn)機會嘛。”
“你馬上要休婚假，項目上的事，多帶帶新人。”
楊高興點點頭，“明白，何主管。”
何明杰又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蔣鈺彤湊過來，壓低聲音。
“高興，你別在意。何主管就那樣，活是誰干好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他眼前干。”
她撇撇嘴，“你請柬發(fā)完了嗎？咱們部門好像都給了吧？”
“都給了。”楊高興說。
“那就行，”蔣鈺彤說，“哎，聽說茹雪他們設(shè)計部那邊，你都沒請幾個？”
“就請了和她關(guān)系近的兩個朋友。”楊高興合上筆記本。
“嘖嘖，你們這婚禮可真夠……簡約的。”蔣鈺彤搖了搖頭，抱著文件走了。
楊高興獨自坐在漸漸空下來的會議室里。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
一個即將結(jié)婚的、普通的項目專員。
他看了看表，該去接周茹雪下班了。
02
菜市場傍晚的氣味混雜而鮮活。
魚檔的腥氣，水果攤的甜香，熟食店飄出的鹵味，還有潮濕的地面味道。
楊高興提著幾袋菜，熟練地穿過略顯擁擠的過道。
周茹雪跟在他身邊，手里拿著一把新買的嫩蔥。
“茄子好像買多了。”她說。
“不多，”楊高興掂了掂袋子，“明天中午我還可以帶飯。”
他們租住的房子在老小區(qū)，六層，沒有電梯。
樓道里燈光昏暗，但每層轉(zhuǎn)角窗臺上都放著鄰居養(yǎng)的綠植，生機勃勃。
開門進去，屋子不大，布置得簡單溫馨。
周茹雪換下高跟鞋，穿上柔軟的居家拖鞋，長長舒了口氣。
“還是家里舒服。”
楊高興提著菜進了廚房，開始洗米。
周茹雪跟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婚禮流程我又對了一遍，”她說，“司儀那邊最后確認(rèn)了，沒問題。”
“嗯。”楊高興打開水龍頭，水聲嘩嘩。
“酒席桌數(shù)……真的就只訂咱們部門那幾桌，加上我家里親戚和我那兩個朋友？”周茹雪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楊高興關(guān)上水，轉(zhuǎn)過身，手上還沾著水珠。
“是不是覺得太冷清了？”
周茹雪走過來，抽了張紙巾遞給他。
“冷清倒不怕，”她笑了笑，“就是覺得……一輩子一次的事，會不會有點委屈你？”
“我這邊沒什么親戚要招呼，”楊高興擦干手，“朋友也少。公司里，關(guān)系近的也就部門同事。”
他頓了頓，“請?zhí)嗖皇煜さ娜耍瑳]什么意思。你也累。”
周茹雪看著他平靜的眼睛，心里那點小小的不安慢慢化開了。
“行，聽你的。”她挽起袖子，“我來擇菜。對了，喜糖盒子下午送到了，吃完飯我們一起裝？”
“好。”
廚房里很快響起切菜的篤篤聲，油鍋爆香的刺啦聲。
簡單的兩菜一湯被端上桌。
清炒菜心，紅燒茄子，番茄雞蛋湯。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頭頂暖黃的燈光灑下來。
“請柬都發(fā)出去了，”楊高興給周茹雪盛了碗湯，“部門同事都說會來。”
“何主管呢？他也收了嗎？”周茹雪問。
“收了。”楊高興夾了一筷子茄子，“當(dāng)面給的。”
“那就好。”周茹雪低頭喝湯，“我總感覺……你們那個何主管，心思挺重的。”
楊高興笑了笑，沒說什么。
吃完飯，兩人坐在客廳地毯上，開始裝喜糖。
印著紅色囍字的鐵皮小盒子，看著挺精致。
他們把巧克力、奶糖、酥糖一樣樣放進去，合上蓋子，再系上小小的蝴蝶結(jié)。
很快就堆起一小堆。
周茹雪拿起一個，放在掌心看了看。
“真快啊，”她輕聲說，“就要結(jié)婚了。”
楊高興停下動作，看著她。
燈光下，她側(cè)臉的線條柔和，眼神里有憧憬，也有一種踏實下來的安寧。
他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嗯。”他只應(yīng)了這么一個字。
周茹雪反握住他，手指溫?zé)帷?/p>
窗外傳來遠處馬路上隱隱的車流聲，更顯得屋內(nèi)安靜。
這份安靜，是他們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關(guān)于婚禮可能會過于簡單的疑慮，暫時被這份安靜撫平了。
03
周三下午，何明杰召集部門開短會。
說是項目進度梳理，但說了沒幾句，話題就有些飄。
何明杰坐在主位，手里轉(zhuǎn)著一支筆。
“最近集團那邊，風(fēng)聲有點緊。”他像是隨口提起。
幾個同事抬起頭，露出詢問的神色。
蔣鈺彤反應(yīng)最快，接話道：“何主管，是不是有變動啊？我聽說好像上面……”
她沒說完，做了個諱莫如深的手勢。
何明杰笑了笑，不置可否。
“變動不變動，咱們底下做事的，做好本職工作是第一。”
他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嘛，風(fēng)向還是要看清。林總最近壓力也不小，集團對咱們子公司的業(yè)績要求越來越高。”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這種時候，團隊穩(wěn)定，思想一致，最重要。”
“別整些有的沒的，也別跟不清不楚的人走得太近。”
“萬一站錯了隊，或者被牽連了，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并不嚴(yán)厲，甚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
但會議室里的空氣還是悄悄繃緊了。
小陳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筆記本屏幕。
另外兩個年輕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沒說話。
蔣鈺彤臉上掛著笑，頻頻點頭。
“何主管說得對，咱們市場部一向最團結(jié)，都聽您和林總的。”
楊高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份報表，目光落在紙面的數(shù)據(jù)上。
好像聽得很認(rèn)真，又好像完全沒在意何明杰在說什么。
只有放在桌下的左手，食指無意識地、極輕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節(jié)奏平穩(wěn)，沒有任何異常。
何明杰的視線，最終似有若無地從楊高興身上掠過。
楊高興適時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臉上是慣常的、略顯平淡的表情。
“下周就是高興的婚禮了，”何明杰忽然笑起來，氣氛似乎輕松了些，“部門集體活動，大家可都得精神點，給咱們自己人撐好場面。”
“那必須的！”蔣鈺彤立刻響應(yīng)，“高興，禮服準(zhǔn)備好了吧？”
楊高興點點頭，“準(zhǔn)備好了。”
“新娘子那天肯定特別漂亮。”另一個女同事笑著說。
話題似乎轉(zhuǎn)向了輕松的方向。
但之前那番關(guān)于“風(fēng)向”、“站隊”的暗示，像一層薄薄的灰，落在了每個人心里。
短會很快結(jié)束。
大家陸續(xù)走出會議室。
蔣鈺彤緊跟在何明杰身后半步，低聲說著什么。
楊高興走在最后，順手關(guān)掉了會議室的燈。
走廊光線明亮，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工位，他看了一眼手機。
周茹雪發(fā)來一條消息，問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復(fù)了兩個字：都行。
然后，他點開電腦上一個不起眼的圖標(biāo)。
界面跳轉(zhuǎn)，是一份加密的內(nèi)部簡報。
他快速瀏覽了幾行，目光在其中某段關(guān)于集團董事會近期非正式溝通的簡述上停留了片刻。
隨即，他關(guān)閉了頁面，就像關(guān)掉一個普通的網(wǎng)頁。
一切如常。
04
總經(jīng)理辦公室的門關(guān)著。
百葉窗也合攏了大半，只漏進幾線下午的光。
林耀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
他手里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在指間來回轉(zhuǎn)動。
何明杰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姿態(tài)恭敬。
“集團這次的動作，不簡單。”林耀華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托總部的老關(guān)系打聽了幾句，語焉不詳，但都提到‘上面’可能會有調(diào)整。”
“空降？還是內(nèi)部提拔？”何明杰身體微微前傾。
“說不準(zhǔn)。”林耀華搖了搖頭，“但不管哪種，對我們這些在下面干活的人來說，都不是好事。”
他頓了頓，“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到哪里，誰也不知道。”
何明杰點頭，“林總，您的意思是……”
“最近都警醒點。”林耀華把煙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沒點。
“內(nèi)部，尤其要盯緊。項目別出紕漏，人也別出岔子。”
“那些背景不清不楚的，或者心思太活的，多留個神。”
何明杰眼神閃爍了一下。
“林總，說到這個……我們部門那個楊高興，您還有印象嗎？”
林耀華想了幾秒，“市場部那個？做事還挺穩(wěn)當(dāng)?shù)哪莻€？”
“對，就是他。”何明杰說，“能力是有，但總覺得……有點摸不透。”
“怎么說？”
“平常話不多，也不怎么湊熱鬧，但關(guān)鍵時候總能頂上。”
何明杰斟酌著用詞，“不爭不搶的，可該他的功勞，好像也沒落下過。”
“家里什么背景？當(dāng)初誰招進來的？”林耀華問。
“簡歷挺普通的，外地考學(xué)過來的，之前在小公司干過。”
何明杰回憶著，“招聘是人事按流程走的，當(dāng)時面試評分不錯，就進來了。”
“平時有什么異常嗎？跟總部那邊的人有沒有私下聯(lián)系？”
“那倒沒發(fā)現(xiàn)。”何明杰搖頭，“就是感覺太穩(wěn)了，不像他這個年紀(jì)的人。”
林耀華沉吟片刻。
“先觀察吧。這種時候，寧可想多一點。”
“對了，”何明杰像是忽然想起，“他這周末結(jié)婚，給我發(fā)了請柬。看樣子，是打算請我們部門所有人都去。”
林耀華抬了抬眼皮，“哦？婚禮在哪辦？”
“就咱們公司附近那家‘悅宴酒樓’，中等檔次吧。”何明杰說，“看樣子辦得挺簡單。”
林耀華“嗯”了一聲，沒太大興趣。
“員工正常婚嫁，你們部門看著安排就行了。”
他揮揮手，“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穩(wěn)，別讓上面挑出毛病。其他的，都是小事。”
何明杰連忙點頭，“明白。”
從總經(jīng)理辦公室出來，何明杰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空曠安靜。
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
然后拿出手機，點開部門那個沒有領(lǐng)導(dǎo)的工作小群。
群里安安靜靜，最后一條消息還是昨天的。
他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會兒，最終沒有輸入任何內(nèi)容。
只是嘴角抿起一個若有所思的弧度。
走回市場部的路上，他透過玻璃隔斷，看到楊高興正站在一個同事的工位旁，指著電腦屏幕低聲說著什么。
側(cè)臉平靜，專注。
何明杰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進了自己的獨立隔間。
05
周五，婚禮前夜。
城市下了點小雨，路面濕漉漉的，映著霓虹燈破碎的光。
楊高興和周茹雪最后去了一趟酒樓，確認(rèn)了明天的布置和流程。
酒樓經(jīng)理滿臉堆笑，保證一切都會安排妥當(dāng)。
回到家，已經(jīng)快九點了。
周茹雪顯得有些緊張，又檢查了一遍明天要穿的禮服和首飾。
楊高興倒是平靜，坐在沙發(fā)上，用手機處理了幾封工作郵件。
“你說，明天會順利吧？”周茹雪走過來，挨著他坐下。
“會的。”楊高興攬住她的肩膀，拍了拍。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部門小群的新消息提示。
楊高興點開。
發(fā)信人是何明杰。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話：“明天大家自行安排，注意‘明智選擇’，保持溝通暢通。收到請回復(fù)。”
這句話沒頭沒尾，既沒提婚禮，也沒提工作。
但幾乎是在消息發(fā)出的瞬間，蔣鈺彤就回復(fù)了：“收到，明白！”
緊接著，是小陳：“收到。”
然后，另一個同事：“收到。”
回復(fù)接二連三地跳出，很快，群里在線的十幾個人，除了楊高興，都回復(fù)了。
格式統(tǒng)一，簡潔干脆。
群里安靜下來。
那句話和下面整齊的“收到”，像一排冰冷的符號，凝固在屏幕中央。
楊高興看著手機，臉上沒什么表情。
周茹雪靠在他肩上，看到了屏幕，有些疑惑。
“‘明智選擇’？什么意思？明天不是周末嗎？”
楊高興鎖上屏幕，把手機放到一邊。
“可能是提醒大家周末別關(guān)工作手機，以防有急事。”他語氣如常。
“哦。”周茹雪沒再多想，她的心思更多在明天的婚禮上。
“我爸媽明天早上七點的火車到，我得早點起來去接他們。”
“我跟你一起去。”楊高興說。
夜里，雨漸漸停了。
楊高興躺在床上，聽著身邊周茹雪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的城市光暈透過沒拉嚴(yán)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朦朧的光帶。
他很清醒。
那個小群，再沒有任何新消息。
他也沒有收到任何私人的、關(guān)于明天婚禮的確認(rèn)或祝福。
寂靜，在夜色里彌漫開來。
他想起何明杰白天看他的眼神，想起林耀華最近幾次在公司走廊遇見時，那種略帶審視又很快移開的目光。
想起那些“風(fēng)向”、“站隊”的暗示。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又似乎更加模糊。
他沒有再拿起手機。
只是靜靜看著那條天花板上的光帶，直到眼睛有些發(fā)澀，才緩緩閉上。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婚禮會照常舉行。
只是賓客席上，或許會空出一些他預(yù)想中的位置。
這沒什么，他對自己說。
真的沒什么。
周茹雪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無意識地靠近他懷里。
他輕輕環(huán)住她，聞到她發(fā)間淡淡的、安心的香氣。
睡意，終于一點點漫上來。
06
婚禮當(dāng)天的陽光出奇地好。
金色的光鋪滿“悅宴酒樓”門前小小的廣場，連空氣中飛揚的微塵都清晰可見。
酒樓門口立著楊高興和周茹雪的婚紗照易拉寶，照片上的兩人笑得有些拘謹(jǐn)，但眼神明亮。
周茹雪穿著簡潔的白色婚紗，妝容精致，站在宴會廳門口，臉上帶著新娘特有的、混合著緊張和幸福的紅暈。
她父母和幾位近親已經(jīng)到了，坐在主桌旁低聲說著話。
她部門那兩個要好的朋友也來了，正幫忙擺放著喜糖和酒水。
時間一點點指向預(yù)定開席的十一點半。
宴會廳里，十張圓桌鋪著喜慶的紅桌布，餐具擺放整齊。
但除了靠近禮臺的三張桌子坐了周茹雪的親友，另外七張桌子，空空蕩蕩。
椅子整齊地套著紅色椅套，沉默地圍在桌邊。
一個人也沒有。
周茹雪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她頻頻看向入口處鋪著紅毯的走廊。
“高興，你們同事……是不是路上堵車了？”她小聲問身邊的楊高興。
楊高興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身形挺拔。
他臉上依舊平靜，只是嘴唇微微抿著。
“我打個電話問問。”
他拿出手機，先撥給了蔣鈺彤。
聽筒里傳來標(biāo)準(zhǔn)而冰冷的系統(tǒng)女聲：“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
楊高興頓了一下，掛斷。
又撥給小陳。
同樣的關(guān)機提示音。
再撥給另一個平時還算聊得來的同事。
還是關(guān)機。
一個接一個，他幾乎把市場部同事的電話打了個遍。
除了周茹雪那兩個朋友，其他人的手機，全部關(guān)機。
像是約好了一樣。
陽光透過宴會廳高大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椅子上，亮得有些刺眼。
周茹雪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手指有些涼。
“怎么會……都關(guān)機？”她聲音里帶上了哭腔，“昨天不是還好好的……”
楊高興放下手機。
他握緊周茹雪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
“沒事，”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wěn)，“可能臨時有什么急事。”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司儀和酒樓經(jīng)理。
“時間到了，就開始吧。”
司儀臉上閃過一絲訝異和同情，但很快調(diào)整好表情，點了點頭。
酒樓經(jīng)理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指揮服務(wù)員開始上涼菜。
婚禮流程在司儀熱情卻難掩尷尬的聲音中繼續(xù)進行。
沒有同事起哄，沒有熱鬧的敬酒環(huán)節(jié)。
周茹雪父母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眼神里滿是擔(dān)憂和不解。
楊高興和周茹雪端著酒杯，只給那寥寥兩三桌親友敬了酒。
整個過程，楊高興一直握著周茹雪的手。
握得很緊。
他的臉上甚至帶著得體的、淡淡的微笑，回應(yīng)著親友們有些干巴巴的祝福。
只有在目光偶爾掃過那大片空席時，眼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極沉的、冰冷的暗影。
像是平靜海面下急速涌動的寒流。
周茹雪幾次偷偷看他，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看到他喉結(jié)極輕微地滾動。
但他什么都沒說。
只是在她耳邊低聲說：“別怕，看著我。”
婚禮草草結(jié)束。
送走寥寥無幾的親友，酒樓的服務(wù)員已經(jīng)開始收拾殘席。
那些沒動過的菜肴被倒進泔水桶，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周茹雪終于忍不住，在化妝間里掉了眼淚。
“他們?yōu)槭裁床粊怼瓰槭裁催B電話都不接……”
楊高興輕輕擦掉她的眼淚。
“不重要了。”他說。
他看向窗外。
酒樓門口那條空蕩蕩的紅毯，在正午的陽光下紅得刺目。
曾經(jīng)，他以為這里會站滿笑臉相迎的同事，哪怕只是場面上的客套。
現(xiàn)在，只有風(fēng)卷起幾片落葉，從紅毯上滾過。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所有翻涌的情緒，都被死死壓在了井底最深處。
他知道，這不是意外。
那整齊劃一的“收到”，那集體關(guān)機的默契，是一份冰冷的、來自他試圖融入的“日常”的答案。
一個他并不意外，卻依舊感到些許齒冷的答案。
07
夜晚終于降臨。
婚宴的喧囂徹底散去，留下的只有滿室寂靜。
租來的新房子里，窗戶上貼著的大紅喜字，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周茹雪累了，也哭累了，洗漱后早早睡下。
楊高興卻毫無睡意。
他輕輕推開陽臺的門，走了出去。
春夜的空氣帶著涼意，撲面而來，讓他清醒了些。
遠處，城市的燈火連綿成一片璀璨的光河，無聲流淌。
近處，老小區(qū)里只有零星幾盞窗燈還亮著，大部分人都已沉入夢鄉(xiāng)。
他扶著粗糙的水泥欄桿，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白天發(fā)生的一切，像默片一樣在腦海里一幀幀回放。
空蕩的席位。
關(guān)機的提示音。
周茹雪強忍淚水的眼睛。
何明杰在小群里那句“明智選擇”。
林耀華若有所思的目光。
還有他自己，那仿佛事不關(guān)己的平靜微笑。
煙盒就在口袋里，但他沒有拿出來。
只是沉默地站著，任由夜風(fēng)穿過他單薄的襯衫。
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周茹雪披著一件外套，走了出來。
她從背后輕輕抱住他，把臉貼在他寬闊的脊背上。
“不高興了？”她悶聲問。
楊高興身體微微一頓，然后放松下來。
他覆蓋住她環(huán)在自己腰間的手。
“沒有。”他說。
“騙人。”周茹雪小聲說，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你心里肯定不舒服。”
楊高興沒有否認(rèn)。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在夜風(fēng)里顯得有些低。
“我只是在想……有時候，你把別人當(dāng)同事，當(dāng)可能成為朋友的人。”
“但在別人眼里，你或許只是一個需要權(quán)衡利弊的符號。”
“一個在‘風(fēng)向’變化時，可以被輕易放棄和隔離的選項。”
周茹雪抬起頭，看著他被城市微光勾勒出的側(cè)臉輪廓。
“你是說……他們是故意的？因為你們公司那些……事情？”
“可能吧。”楊高興說，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誰知道呢。”
他轉(zhuǎn)過身，將周茹雪摟進懷里，用外套裹住她。
“冷，進去吧。”
周茹雪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wěn)的心跳。
“高興，”她忽然說，“不管別人怎么樣，我們在一起，就夠了，對嗎？”
楊高興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fā)頂。
“嗯。”
他的回答很輕，卻很肯定。
回到屋里，重新躺下。
周茹雪很快又睡著了，呼吸漸漸均勻。
楊高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陽臺上的那番話，他說的并不全。
他隱藏的身份，就像一枚沉睡的棋子。
這枚棋子，本不該在這場低級別的職場揣測中被觸動。
但陰差陽錯，卻因為一場簡陋的婚禮，一次愚蠢的“站隊”表演，被推到了即將蘇醒的邊緣。
集團總部那邊的暗流，他一直有所察覺。
父親的身體，元老們的蠢蠢欲動，新生代的迫切……這一切，都在逼近一個臨界點。
他原本計劃，在子公司再待一段時間，更徹底地摸清脈絡(luò)。
現(xiàn)在，這個計劃或許要提前了。
因為他忽然很想看看。
當(dāng)那枚棋子真的落下時，那些忙著“明智選擇”、忙著關(guān)機、忙著劃清界限的人們，臉上會是什么表情。
想到這里，他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他側(cè)過身，再次將熟睡的妻子擁入懷中。
感受著她真實的溫暖和重量。
窗外，夜色正濃。
周一，很快就會到來。
08
周一清晨，交通一如既往地?fù)矶隆?/p>
地鐵車廂里擠滿了睡眼惺忪的上班族，空氣混濁。
楊高興站在靠近門邊的位置，一手拉著吊環(huán)，一手拿著手機。
屏幕上是幾封未讀的工作郵件，他快速瀏覽著，神情專注。
似乎和過去無數(shù)個周一早晨沒有任何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東西，在周末兩天的時間里，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改變了軌道。
盛景科技所在的大廈越來越近。
他隨著人流走出地鐵站，踏上熟悉的路。
陽光很好，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葉。
一切看起來都充滿生機。
他走進大廈旋轉(zhuǎn)門，穿過一樓挑高的大廳，走向電梯間。
等電梯的人不少，大多是同一棟樓里其他公司的員工。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電梯上行，停在他熟悉的樓層。
“叮”一聲，門開了。
楊高興走了出去。
前臺的小姑娘看見他，臉上瞬間閃過一種極其復(fù)雜的神色，像是驚訝，又像是惶恐。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慌亂地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文件。
楊高興目光掠過她，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市場部所在的開放辦公區(qū)。
越往里走，那種異樣的感覺就越明顯。
往常這個時候，辦公區(qū)應(yīng)該已經(jīng)充滿了各種聲音。
敲擊鍵盤的噼啪聲，打電話的交談聲，同事間互相打招呼、討論早餐的喧鬧聲。
但今天，這里安靜得可怕。
不是沒有人。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甚至沒有人抬頭。
每個人都死死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背脊挺得筆直，仿佛在參加一場嚴(yán)肅的考試。
只有鼠標(biāo)偶爾點擊的輕響，和壓抑的呼吸聲。
楊高興的腳步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像受驚的蟲子一樣，在他身影出現(xiàn)的剎那，從低垂的眼皮下飛快地瞟過來。
又在他目光掃過去之前，更迅速地縮了回去。
蔣鈺彤坐在靠近過道的位置。
楊高興走過時，余光看到她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
小陳的脖子僵硬地梗著，耳根后面一片通紅。
何明杰的獨立隔間玻璃門緊閉，百葉簾也放了下來，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楊高興繼續(xù)走向自己位于角落的工位。
然后，他停下了。
他的工位，顯然被精心打掃過。
顯示器邊緣和鍵盤縫隙的灰塵不見了，桌面上除了那臺公司配的舊電腦、一個筆記本、一支筆和一個水杯，空無一物。
連他平時隨手堆在旁邊的幾份文件，都被整齊地碼放在左手邊的文件架上。
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每一片葉子都被擦得油亮。
而在他工位旁邊，不到三米遠的地方，站著幾個人。
或者說，幾乎是盛景科技整個管理層的全部人員。
總經(jīng)理林耀華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套熨燙得極為平整的深灰色西裝，系著領(lǐng)帶。
但此刻，那身得體的西裝裹著的身體，卻顯得異常僵硬。
他的臉色是一種非常難看的、混合了恐懼和強自鎮(zhèn)定的灰白。
嘴唇緊緊地抿著，又不受控制地輕微哆嗦。
他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文件，紙張的邊緣被他用力捏著，皺得不成樣子。
在他身后半步，是分管市場的副總、財務(wù)總監(jiān)、人事總監(jiān)、技術(shù)總監(jiān)……
每個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轍的緊繃，眼神躲閃，不敢與楊高興對視。
他們站立的姿勢，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恭候。
仿佛在等待什么極其重要的、又令人極度不安的審判。
空氣徹底凝固了。
連中央空調(diào)低沉的送風(fēng)聲，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工位上的員工，雖然不敢明目張膽地看，但全身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個角落。
楊高興在原地站了兩秒。
目光平靜地掃過林耀華慘白的臉，掃過他身后那些平日里或嚴(yán)肅、或矜持、此刻卻惶惶不安的高層。
最后，他的視線落回自己那張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辦公桌上。
他臉上沒有任何驚訝，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然后，他向前走了兩步，在工位前那張也被擦得锃亮的椅子旁，停下了。
他沒有坐下。
只是轉(zhuǎn)過身，正面朝向那一排等候多時的公司高層。
他的目光，終于與林耀華對上。
09
林耀華的喉結(jié)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向前挪動了小半步。
腰，深深地彎了下去，幾乎成了九十度。
這個動作，讓后面所有高層也都跟著微微躬身。
整個辦公區(qū)，死寂得能聽到有人倒抽涼氣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