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省廳的豐田考斯特在繞城高速上勻速滑行，車速表穩穩釘在 90 公里，剛好是限速的九成。
我神色淡定，目光掃過后視鏡，確認廳長的公文包還安放在后座中央的扶手箱上，才收回視線，落在前方五百米的路面上。
這是我第六年給廳長開車。
手機靜音擱在中控臺的防滑墊上，屏幕偶爾亮起，是辦公室的調度信息，我連瞥都不瞥。
六年里，我養成了鐵律：開車時絕不接電話，不回信息；平時，不借著這層身份，在任何人面前擺半分架子。
“小江，前面服務區停一下。”
后座傳來的聲音不高，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穩。
我打右轉向燈，三秒后平穩變道，駛入服務區。
停穩車的瞬間，我拉好手剎，轉身準備下車開門，卻被廳長抬手制止了。
“不用，我去抽根煙。你也歇會兒，喝口水。”
我點點頭，看著廳長夾著公文包走向吸煙區才推開車門。
六年了，我從初入省廳啥也不懂的毛頭小伙，到如今能精準預判廳長每一個行程需求的專職司機，我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當年大學畢業，我擠破頭考上省廳公務員，筆試第二，面試卻因為性格內向，臨場發揮平平，被調劑到機關服務中心，成了廳長的專職司機。
有人惋惜，說我一個高分子材料專業的本科生，給領導開車太屈才；也有人羨慕，說這是離權力核心最近的崗位，只要會來事，前途無量。
我卻從第一天就定了規矩：盡責做好本分事，其它不摻和。
機關里的人情世故，比我學過的高分子配方還復雜。
同是司機班的老王，借著給副廳長開車的便利，幫老家的表弟攬了個綠化工程；小李更機靈，每次接送領導家屬，都提前備好水果特產，不到三年就調去了后勤科當副科長。
只有我，像個不通人情的機器。
廳長的會議紀要落在車上，我原封不動放在辦公室；下屬單位遞來的購物卡，我直接轉交給紀檢室；就連廳長夫人讓我順路帶點東西，我都要在登記本上寫得明明白白。
有人說我傻，我不這樣認為。
我來自蘇北農村，父親江建國開了二十年貨車，從解放牌開到如今的東風天龍，一輩子老實本分，靠著勤懇供我讀完了大學。他常說做人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這樣才能走得更遠，我牢記于心。
這六年，我沒在廳長面前從來沒提過個人私事，沒麻煩過廳長一回。直到那通電話打進來。
那天，我送廳長去鄰市參加全省安全生產工作會議。
會議結束得早，下午四點，我已經把車停在了省廳大院的專用車位。剛把廳長的公文包送到辦公室，手機就響了。
是父親的號碼。
我心里一緊。父親很少在我工作時間打電話，除非出了大事。
“小川……”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疲憊和哽咽，像被砂紙磨過的舊輪胎。
“爸，怎么了？” 我攥緊手機，指尖泛白。
“我的車…… 被扣了。”
“扣了？在哪？為什么？” 我一連串追問。
“在城郊的治超點。他們說…… 說我非法改裝，還超速。” 父親的聲音越來越低，“小川，我沒超速，真的沒超速。那點改裝，就是后車廂加了一截護板，才二十公分，就是為了擋雨，根本不算改型啊……”
我能想象到父親在電話那頭的樣子。
他這輩子沒跟人紅過臉，連跟貨主討運費都客客氣氣，此刻站在治超點的水泥地上，面對穿著制服的交警，一定手足無措，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爸，你別急，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我直奔停車場。司機班的老王見我臉色不對，喊住我：“江川，去哪？廳長晚上還有個飯局。”
“我家里有點急事，跟辦公室請假。” 我頭也不回，抓起車鑰匙就往自己的私家車邊跑。
省廳到城郊治超點，二十公里路，我開了二十分鐘。
車剛停穩，我就看見路口那輛熟悉的東風天龍，被黃色的警示帶圍著，停在最里面的車位。
父親蹲在車邊，他看見我猛地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爸。”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交警制服，戴著墨鏡的男人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本處罰決定書，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是江建國的兒子？” 他摘下墨鏡，眼神帶著幾分傲慢。
“是我。我想知道，我父親的車為什么被扣？” 我強壓著怒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非法改裝，超速行駛，證據確鑿。” 男人把處罰決定書往我面前一遞，“看清楚了，擅自加長車廂，違反《機動車登記規定》，責令恢復原狀，罰款五百，記三分；超速百分之二十，罰款兩百，記六分。另外，非法改裝車輛上路，暫扣車輛，等你整改完了再來提車。”
我接過處罰決定書，快速掃了一眼。處罰人簽名：張磊。單位：市交警支隊直屬大隊。
“我爸的車廂，只是加了一截二十公分的護板，沒有改變車廂結構，也沒有超出原廠外廓尺寸，這不算非法改裝。” 我指著貨車的后車廂，“還有超速，你們的測速記錄呢？”
“我說算就算。” 張磊冷笑一聲，指了指旁邊的執法記錄儀，“證據都在這，你想狡辯？”
“我不是狡辯，我是要依法辦事。” 我拿出手機，“根據《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條，擅自改變機動車外形和已登記的有關技術參數，未按規定辦理變更登記的，才處警告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我父親的護板，不屬于改變外形和技術參數，你們的處罰沒有法律依據。”
張磊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恢復了傲慢：“你懂法？我告訴你，在這個治超點，我說的就是法。”
他的話，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我壓抑已久的怒火。
父親含辛茹苦供我上大學。他老實本分，吵架都帶著笑臉，如今卻被人如此刁難。
我攥緊拳頭，指節咔咔作響，恨不得沖上去跟張磊理論。可我知道，我不能。
我是省廳的公務員，是廳長的司機。我一旦動手，不僅會丟了工作，還會給廳長帶來麻煩。
父親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趕緊拉了拉我的衣角，低聲說：“小川，算了，算了……”
“爸，不能算！” 我看著他，“你沒做錯，為什么要認？”
就在這時，張磊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語氣瞬間變得恭敬：“喂，李廳…… 是是是，我在治超點…… 好的好的，我明白。”
掛了電話，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玩味：“你給李廳長開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廳，就是我六年里一直侍奉的頂頭上司，省交通運輸廳廳長，李明遠。
張磊笑了：“難怪這么懂法。不過，江司機，你該不會想借著李廳的名頭，來壓我吧？”
“我只是要一個公道。” 我咬著牙說。
“公道？” 張磊收起笑容，“行，那你就等著吧。這車，我扣定了。”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治超點的辦公室。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
父親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小川，要不…… 我們就認了吧。” 父親抬起頭，眼里帶著一絲妥協，“罰款我交，護板我拆，車能拿回來就行。我還要跑運輸，耽誤不起。”
“爸！” 我急了，“張磊他就是故意針對你！”
“我知道。” 父親嘆了口氣，“我今天拉的貨，是給城東的建材市場送的鋼筋。昨天，張磊的小舅子也來搶這個活，我沒讓，他這是報復我。”
我愣住了。原來還有這層隱情。
“那你怎么不早說？”
“說了又能怎么樣？” 父親苦笑，“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母親端著飯菜出來，眼圈紅紅的：“小川，你爸說得對。我們家就是普通人家，別惹事。你在省廳上班，不容易，別因為這事，丟了工作。”
看著父母憔悴的模樣，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我是他們的驕傲，是村里第一個考上省廳公務員的孩子。他們總以為，我在省城混得風生水起，卻不知道，我只是個給領導開車的司機，連自己的父親被人欺負，都無能為力。
那晚，我一夜沒睡。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調查張磊。
作為省廳的司機，我雖然不摻事，但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查詢信息的渠道。
我找同事幫忙，很快就有了消息。
張磊，男，35 歲，市交警支隊直屬大隊大隊長。五年前，由時任省交通運輸廳副廳長的李明遠，一手提拔為直屬大隊副大隊長，三年前轉正。
原來，他是廳長的人。
這個發現，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所有的希望。
我想起六年來廳長對我的信任。他從未對我發過火，甚至在我父親生病住院時，還讓辦公室給我批了一周的假。
我以為，我們之間，除了上下級，還有一絲人情。
可現在我才明白，我在他眼里，或許只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司機，而張磊，卻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
我該怎么辦？
找廳長求情？萬一他不答應，我不僅丟了面子，還可能失去他的信任。
要是不找廳長幫忙，每天都要交停車費，還耽誤運輸，更重要的是要賠違約金，這損失可不小。
糾結了一夜，天快亮時，我終于做出了決定。
我打開手機，給廳長發了一條短信。
“李廳，您好。我是江川。我父親江建國的貨車，昨天在城郊治超點被直屬大隊張磊大隊長扣留，認定為非法改裝和超速。經核實，改裝部分僅為二十公分護板，未違反法規，超速也無有效證據。張磊大隊長是您當年提拔的干部，希望您能百忙之中，關注一下此事，還我父親一個公道。打擾您了……”
短信發出去的瞬間，我手心全是汗。
我盯著手機，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
屏幕始終沒有亮起。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準時出現在省廳大院，把考斯特的車身擦得一塵不染，內飾也整理得井井有條。
七點半，廳長準時下樓。
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打著藍色領帶，手里拿著公文包，步伐穩健。看到我，他像往常一樣，點了點頭：“小江，早。”
“李廳，早。” 我打開車門，聲音有些沙啞。
廳長坐進后座，放下公文包，系好安全帶。
車子緩緩駛出省廳大院，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感覺到，后座的廳長正在看我。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禁開始冒汗。我想開口，想問他有沒有看到我的短信，跟他解釋事情的原委，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一路上我心神不寧，甚至連變道都忘了打轉向燈。
“小江。”
廳長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心里一哆嗦，趕緊踩下剎車，差點追尾前面的車。
“抱歉，李廳。” 我臉色發白，連忙道歉。
廳長沒有責怪我，只是看著我，遞來一個眼神。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緩緩移開，看向窗外。
就是這三秒，讓我神情一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