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夜,深了,深得像一碗潑翻的濃墨。
儲秀宮的燭火卻亮如白晝,將殿內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卻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敬妃的喪儀剛剛結束,流程走得一絲不茍,卻也冰冷得沒有半分人氣。
皇帝不過是略坐了坐,說了幾句“追思故人,節哀順變”的場面話,便以國事繁忙為由,起駕回了養心殿。
他走得那樣快,仿佛多留一刻,都會被這殿內的死氣沾染。
偌大的宮殿,只剩下甄嬛一人,靜靜地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她一張無懈可擊的臉,妝容精致,鳳釵華美,可那雙曾經流光溢彩的眸子,此刻卻是一片沉寂的死海。
她的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只溫潤的羊脂白玉鐲。
這是敬妃臨終前,在所有人都退下之后,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顫抖著從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腕上褪下,然后死死塞進她掌心的。
那時的敬妃,雙眼圓睜,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只留下兩行渾濁的清淚,便撒手人寰。
鐲子入手冰涼,卻又帶著敬妃臨終前那滾燙的體溫,兩種極致的觸感交織在一起,詭異得讓人心慌。
甄嬛將玉鐲舉到眼前,對著燭火細細端詳。
鐲子內壁,光潔滑膩,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寶光。
可在指腹一遍又一遍的反復觸摸下,甄嬛的眉心緩緩蹙起。
她感覺到了一絲極不尋常的、細微的凹凸感。
那感覺如此微弱,若非她此刻心神不寧,反復摩挲,幾乎就要錯過。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將鐲子湊得更近,湊到燭火之下,瞇起眼,將光線調整到最合適的角度。
一行細如蚊足、幾乎與玉石紋理融為一體的刻字,赫然映入了她的眼簾。
“朧月不是你的女兒,快去冷宮找你女兒。”
轟隆——
窗外一道沉悶的驚雷毫無征兆地炸響,那雷聲仿佛不是在天上,而是直接劈在了甄嬛的心頭之上,將她的五臟六腑都震得粉碎。
“哐當!”
她手中的玉鐲脫手而出,重重摔落在堅硬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清脆又沉悶的絕望響聲。
那上好的羊脂白玉,竟沒有碎裂。
可甄嬛的心,卻在那一瞬間,碎成了億萬片齏粉。
朧月,不是她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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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么可能!這絕不可能!
那個孩子,是她十月懷胎,在碎玉軒那個簡陋的產房里,拼盡了性命才生下的啊!
她清晰地記得,當年產后血崩,她意識模糊,渾身冰冷,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她記得,穩婆將一個皺巴巴的、渾身通紅的嬰孩抱到她面前,大聲喊著:“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是位公主!”
她記得,那孩子響亮的啼哭,像貓兒一樣,卻充滿了生命的力量。
是,當年她因那一句“宛菀類卿”,萬念俱灰,心如死水,決意舍下一切,離宮修行。
是她,在甘露寺的苦雨凄風中,狠心不見女兒一面。
是她,親手將尚在襁褓中的朧月,托付給了她認為最穩重、最與世無爭、最不會有子嗣之爭的敬妃。
這十年,她從廢妃到寵妃,從熹妃到貴妃,她權傾后宮,風光無兩。
朧月,在她和敬妃的共同撫養下,出落得亭亭玉立,聰慧過人,能詩善畫,是皇帝捧在掌心里的明珠,是她甄嬛最驕傲的資本。
這十年的母女情深,這十年的悉心教導,難道……難道全都是一場精心編織、荒唐透頂的騙局?
“槿汐。”
甄嬛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被砂紙狠狠磨過。
“奴婢在。”
崔槿汐一直守在門外,聽到傳喚,立刻推門而入。
當她看到甄嬛煞白的臉色、空洞的眼神以及滾落在地上的那只玉鐲時,心頭猛地一緊。
“娘娘……您這是怎么了?”
“把門關死,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的寢殿半步,違者,杖斃。”
“是。”槿汐心中駭然,卻不敢多問,立刻返身關緊了殿門,甚至親自落下了門閂。
密室中,只有一豆燭火在搖曳,將主仆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墻壁上,扭曲、拉長,如同兩個掙扎的鬼影。
“槿汐,”甄嬛的聲音恢復了一絲鎮定,卻冷得像冰,“你把當年,我生朧月那一日,從發動到生產,再到我昏迷之后的所有細節,一字不漏地,全部說給我聽。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許漏掉。”
槿汐跪在地上,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知道,出大事了。
她閉上眼,努力將記憶拉回到那個雷電交加的夜晚。
“娘娘當年是提前發作,產程極長,又逢產后大出血,血崩不止,幾近昏厥……當時碎玉軒內外,一片混亂……”
“說重點!當時屋子里,除了溫太醫,還有誰?”甄嬛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還有江太醫,和兩個從宮外請來的、最有經驗的接生穩婆,一個姓劉,一個姓張。說是宮里的穩婆,皇后娘娘信不過。”
“她們人呢?現在在哪里?”
“張穩婆年事已高,前幾年已經出宮榮養,奴婢派人打聽過,去年冬天已經老邁過世了。至于那個劉穩婆……”
槿汐說到這里,臉色微微一變,聲音也低了下去。
“說!”甄嬛厲聲喝道。
“回娘娘,那個劉穩婆,在您離宮前往甘露寺修行的第二個月,說是……夜里去御花園的荷花池邊散心,不慎失足跌落,淹死了。”
失足落水。
又是失足落水!
多好的借口,多干凈利落的手段!
在這后宮,每年“失足”而亡、“突染惡疾”的宮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誰會去在意一個無足輕重的穩婆的死活?
甄嬛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了。
一雙手,一雙看不見的、沾滿鮮血的黑手,在她最絕望、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了她的孩子。
還將她玩弄于股掌之間,讓她對著別人的女兒,付出了整整十年的真情!
她視若珍寶的朧月,是別人的女兒。
而她的親生骨肉……
甄嬛的目光,猛地轉向那冰冷的、刻著字的玉鐲。
冷宮。
那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狠狠地燙在了她的心上。
暴雨如注,像天河決了口,瘋狂地沖刷著紫禁城金黃的琉璃瓦,也沖刷著宮道上的一切痕跡,將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混沌的水幕。
一道瘦削的身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極不合身的粗使太監服,頭上戴著一頂幾乎要被狂風掀飛的斗笠,在另外兩個人的護衛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皇宮最北邊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艱難跋涉。
“娘娘,雨太大了,我們回去吧!冷宮那種地方,穢氣沖天,不是您千金之軀該去的地方啊!”
小允子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哀求,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閉嘴。”
甄嬛的聲音被震耳欲聾的雨聲淹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硬和決絕。
終于,那扇傳說中只進不出的冷宮大門,出現在了三人面前。
兩把巨大的銅鎖早已銹跡斑斑,仿佛兩只沉默的眼睛,嘲弄地注視著所有妄圖闖入的人。
小允子不再多言,從懷中掏出一套精巧的開鎖工具,迎著風雨,三兩下便干凈利落地撬開了那兩把象征著絕望的門鎖。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后,腐朽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一股混雜著腐爛、潮濕、霉變和深入骨髓的絕望惡臭,如同實質的怪物般撲面而來,讓甄嬛幾乎當場作嘔。
這里,是被整個紫禁城遺忘的人間地獄。
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在狂風暴雨中如同鬼魅般狂舞。
雨水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匯成一個個渾濁的水坑,倒映著天空中慘白的閃電。
遠處那些破敗傾頹的宮殿里,隱隱傳來女人凄厲的哭喊、瘋癲的狂笑,還有無意義的喃喃自語,交織成一曲地獄的交響樂。
“分頭找!找所有看起來年齡在十歲左右的女孩!”
甄嬛下達了命令,自己提著一盞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滅、隨時可能熄滅的氣死風燈,獨自走向了東邊一排早已坍塌過半的廢院。
她一腳踩進泥水里,冰冷的臟水瞬間浸透了她的鞋襪,可她毫不在意。
她推開一扇又一扇搖搖欲墜的房門。
有的屋子空無一人,只有老鼠在黑暗中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有的屋子則蜷縮著一個早已看不出人形的瘋婦,她們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看到光亮,有的會驚恐地發出野獸般的尖叫,有的則會麻木地抬起頭看她一眼,然后繼續在墻角用指甲畫著無人能懂的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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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沒有一個像樣的孩子。
難道,敬妃在臨死前還在騙她?
或者說,她的孩子,早就已經……
甄嬛不敢再想下去,那種可能性像一把刀子,要將她的心凌遲。
就在她心神恍惚,幾近絕望之際,旁邊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里,猛地竄出了一個黑影!
那是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渾身裹滿了泥污,像一只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餓鬼,帶著一股腥風,惡狠狠地撲向了甄嬛。
“啊!”
甄嬛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撲倒在地,手中的燈籠滾出老遠,在泥水里掙扎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世界,瞬間陷入了黑暗。
那個女人的力氣大得驚人,一雙鐵鉗般的手死死掐住了甄嬛的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著,唾沫星子噴了甄嬛一臉。
“換了……都換了……血……好多的血……紅色的……都是紅色的……”
甄嬛心中猛地一震,她感覺到了窒息,但一個強烈的念頭支撐著她,她拼命掙扎著,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換了什么?你說清楚!換了什么!”
“我的孩子……她的孩子……金枝玉葉……都換了……都換了……”
瘋女人似乎被“孩子”這兩個字刺激到了,眼中露出一絲短暫的清明。
她松開了掐著甄嬛脖子的手,指著甄嬛,又指著皇宮深處的方向,嘴巴張得老大,似乎想說出什么驚天的秘密。
“金枝玉葉……換了……賤命……換了……”
就在這時!
咻——
一道尖銳無比的破空之聲,在暴雨的掩護下,卻依舊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甄嬛甚至來不及反應。
那撲在她身上的瘋女人,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
一支通體烏黑的箭羽,從她的后心精準地穿透,帶著滾燙的血珠,箭頭正對著甄嬛的眉心,只差分毫,便能將她也一并釘死在地上。
溫熱的鮮血,混著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地濺了甄嬛一臉。
瘋女人眼中的那一絲光芒瞬間熄滅,變得空洞,她直挺挺地、重重地倒了下去,壓在了甄嬛的身上。
“有刺客!保護娘娘!”
小允子和槿汐的驚呼聲終于從不遠處傳來,帶著無盡的恐慌。
甄嬛顧不得驚恐和惡心,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身上沉重的尸體,在冰冷的泥水里連滾帶爬地躲到了一座假山的后面。
暗箭!
這冷宮之中,竟然有帶著強弓勁弩的殺手!
有人在監視這里!
有人,不惜殺人滅口,也要阻止她知道當年的真相!
儲秀宮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甄嬛身上的寒氣,卻驅不散她心底的冰冷。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干凈的云錦常服,臉色卻依舊蒼白如紙,毫無血色。
那支從瘋女人背上拔下來的、淬了劇毒的暗箭,就靜靜地擺在她面前的黑漆盤子里,箭頭的幽藍色光芒,在燭火下顯得陰森而詭異。
“娘娘,此事實在太過兇險,對方已經動了殺心!我們不能再查下去了,萬一您有個三長兩短,奴婢們……”
槿汐的聲音里充滿了后怕和哀求,她跪在地上,不敢去看甄嬛的眼睛。
“不。”
甄嬛端起一杯滾燙的參茶,一口飲盡,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胃里,才讓她冰冷的身體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正因為兇險,才更要查。”
她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敵人已經出手,說明他們怕了,說明我們離真相不遠了。”
“他們越是想掩蓋,我越是要把它從墳墓里挖出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決絕和狠厲。
第二天,一道來自儲秀宮、以皇貴妃名義下達的懿旨,在內務府掀起了軒然大波。
懿旨的內容是:為響應皇上勤儉節約之國策,皇貴妃將親自帶人清查宮內近十五年的所有用度開支,核減冗余,嚴懲貪腐。
一時間,整個內務府上下,人人自危。
數千冊落滿灰塵、散發著霉味的卷宗,被一箱一箱地抬進了儲秀宮的偏殿,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甄嬛不眠不休,帶著槿汐和小允子,以及十幾個最信得過的宮人,一頁一頁地翻查。
她們要找的,不是什么貪腐的賬目,而是十年前,朧月出生那一晚,前后一個月內,所有宮人的調動、傷亡、入宮、出宮的記錄。
這是一項浩大到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無異于大海撈針。
卷宗發霉的氣味嗆得人頭暈眼花,無數的姓名和日期在眼前晃動,讓人眼花繚亂。
整整三天三夜。
甄嬛的眼睛熬得通紅,布滿了血絲,指尖被粗糙的紙張磨破了,滲出血跡,她也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翻動著。
終于,在第四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偏殿時,一直負責查閱冷宮相關記錄的槿汐,在一本記錄冷宮罪婦名錄的副冊里,發現了一處極不尋常的、被墨跡污染過的記載。
“娘娘,您快來看這里!”
槿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顫抖。
甄嬛立刻起身,快步走了過去。
槿汐指著一行被水漬弄得有些模糊的字跡,低聲念道:
“皇歷五十三年,七月初九,夜,景仁宮末等宮女阿秀,身染時疫,為免宮中疫病蔓延,特奉皇后口諭,秘密送入冷宮北苑,封院自生自滅。”
七月初九,夜!
正是朧月出生的那個電閃雷鳴的夜晚!
“阿秀……”
甄嬛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瞬間殺機畢現。
“槿汐,你仔細想想,當年景仁宮被遣散的宮人里,有沒有一個叫阿秀的?”
槿汐閉上雙眼,眉頭緊鎖,努力在龐大的記憶中搜索著這個名字。
良久,她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想起來了!娘娘,奴婢想起來了!是有這么個人!奴婢記得,她和那個被杖斃的斐雯是同鄉,平日里走得最近,雖然只是個末等宮女,但對皇后娘娘卻是死心塌地的忠誠!”
皇后,宜修!
那個已經被囚禁在景仁宮,如同活死人一般,卻依舊陰魂不散的廢后!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像珠子一樣被串了起來,清晰地指向了那個幕后最大的黑手。
是她。
一定是她!
只有她,有這樣的動機,有這樣的狠毒,有這樣的能力,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這偷天換日的陰謀!
“咔嚓!”
甄嬛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滾燙的茶水和鋒利的瓷片碎片狠狠嵌入掌心,鮮血淋漓,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滔天的恨意,像火山一樣在她胸中爆發,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徹底焚燒殆盡。
“宜修……烏拉那拉氏……你好狠毒的心!我與你,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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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的暗中調查,顯然已經驚動了那條蟄伏在暗處、隨時準備噬人的毒蛇。
殺機,如同附骨之疽,接踵而至。
一日深夜,甄嬛處理完宮務,習慣性地端起宮女呈上的安神湯,準備飲下。
就在湯碗湊到唇邊的瞬間,她靈敏的鼻子,在濃郁的藥材味中,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不屬于任何藥材的苦杏仁味。
她的動作一頓,眼中寒光一閃而過。
她不動聲色地對宮女說:“湯有些燙了,先放著吧。”
待宮女退下,她將那碗湯藥,悄無聲息地倒入了窗臺的一盆名貴蘭花之中。
第二天清晨,那盆開得正盛的墨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盡數枯萎,葉片焦黑。
是“牽機”,一種無色無味、極其隱蔽的慢性致幻毒藥,長期服用,會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神思錯亂,最終瘋癲而死,與“中風之癥”無異。
下毒的人,手法極其高明,連最靈敏的銀針都試探不出來。
若非她前世對香料藥物有過深入骨底的研究,恐怕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中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負責在外圍查探冷宮動靜、尋找突破口的小允子,出事了。
他是在黎明時分,拖著一條鮮血淋漓的腿,拼死爬回儲秀宮的。
“娘娘……有……有高手……他們……知道我們……”
小允子臉色慘白如金紙,說完這句,便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溫實初被緊急召來,診治過后,神情凝重地告訴甄嬛,小允子身中三刀,刀刀都精準地避開了要害,卻又深可見骨,廢了他一條腿的行動能力。
對方顯然不是想殺他,而是想廢了他,給他一個警告。
一個給儲秀宮,給皇貴妃甄嬛的,血淋淋的警告。
緊張而壓抑的氛圍,如同烏云一般,籠罩了整個儲秀宮,連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他們等不及了。”
甄嬛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眼神比這天氣還要冰冷。
“他們想在我找到那個孩子之前,先除掉我,或者……直接抹殺掉那個孩子的存在。”
“娘娘,我們必須盡快行動!再拖下去,恐怕……”槿汐的聲音里滿是焦灼和恐懼。
“不,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急。”
甄嬛緩緩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冷笑。
“亂,才能出錯。既然他們把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了我的身上,那我就索性給他們唱一出更大的好戲。”
她設下了一個精妙的連環計。
她先是大張旗鼓地宣稱,徹查內務府舊賬時,發現了前朝幾位重臣與廢后勢力有染,貪贓枉法,證據確鑿。
一時間,前朝后宮人心惶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吸引了過去。
敵人以為她要從朝堂之上尋找突破口,剪除他們的羽翼。
可他們誰也想不到。
在計劃發動的第三天夜里,又是一個暴雨傾盆、電閃雷鳴的夜晚。
甄嬛褪去華服,換上了一身最利落、最便于行動的黑色夜行衣,長發高高束起。
她帶上了腿傷未愈、卻堅持同行的驍勇的小允子,以及他親自挑選的十名身手最矯健、最忠心耿耿的內監。
這一次,他們的腰間,都別著一把從西洋進貢的、能在雨中擊發的短管火銃。
“出發。”
甄嬛站在廊下,看著夜空中劃破天際的閃電,只吐出了兩個字。
她的眼神,如同暗夜里鎖定了獵物的獵鷹,銳利,而又充滿了殺意。
目標,冷宮最深處,那個傳說中關押著前朝瘋太子妃,早已被封禁了二十年的——碎骨軒。
碎骨軒。
光是聽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人從心底里泛起一股寒意。
這里是冷宮的禁地中的禁地,連負責看守冷宮的太監,都不敢靠近這里百步之內。
傳說,這里怨氣沖天,入夜之后,常能聽到骨頭被一寸寸碾碎的聲音,和女人泣血般的悲鳴。
軒門被手臂粗的生銹鐵鏈纏繞了十幾圈,上面貼滿了早已被風雨侵蝕得發黃、字跡模糊的符咒。
小允子從懷中掏出一把巨大的鐵鉗,咬著牙,用盡全力,“咔嚓”一聲,剪斷了那象征著封印的鎖鏈。
十名內監合力,才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推開了那扇腐朽沉重的木門。
“吱嘎——”
一股濃郁到令人窒息的、混雜著霉味、血腥味和死亡氣息的惡臭,如同有形的怪物,從門內狂噴而出。
里面沒有一絲光亮,伸手不見五指。
死寂。
一種能吞噬一切聲音和光明的、令人絕望的死寂。
仿佛是一座張開了巨口的、等待著吞噬生靈的古老墳墓。
甄嬛提著一盞特制的不銹鋼氣死風燈,毫不猶豫地第一個走了進去。
腳下黏膩濕滑,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東西,發出“噗嗤”的輕響。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讓人發瘋的絕望氣息。
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著內殿的深處走去。
借著手中那盞微弱的、搖曳不定的燈光,她終于看清了內殿的景象。
墻角,結著厚厚的、黑色的蛛網。
地上,散落著一些已經發黑的、不知是屬于動物還是人的骨頭。
而在最里面的那個角落里,蜷縮著兩個人影。
一個,是渾身臟污、看不清本來面貌的老嫗。
她的雙手,從手肘處被齊齊斬斷,傷口已經結痂,變成了兩個猙獰可怖的肉瘤。
她的臉上,縱橫交錯著十幾道深可見骨的刀疤,將她的五官徹底毀去,只能依稀分辨出眼睛和嘴巴的位置。
此刻,她正用自己那殘缺不堪的身體,如同護崽的母獸一般,死死地護著自己身后一個瑟瑟發抖的少女。
那個少女,看起來約莫十歲上下,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穿著破爛不堪、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囚衣,一頭枯黃的頭發像雜草一樣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把臉深深地埋在老嫗的懷里,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
當看到甄嬛一行人,看到那盞刺眼的光亮時,那個毀容的老嫗眼中,瞬間爆發出極度的驚恐與無邊的瘋狂。
“嗬……嗬嗬……滾……滾開……”
她喉嚨里發出野獸般嘶啞的、不成調的嘶吼,然后用自己的頭、用自己的肩膀,拼命地、瘋狂地撞擊著身后冰冷堅硬的墻壁。
咚!咚!咚!
那沉悶的、血肉撞擊石墻的聲音,在死寂的內殿里回響,令人頭皮發麻,心驚肉跳。
她想用這種自殘的方式,來恐嚇、來阻止甄嬛等人的靠近。
她想用自己的命,去保護她身后的那個女孩。
整個房間,都被一種瘋狂、慘烈而又絕望的壓迫感所籠罩。
甄嬛的心,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慢慢地,慢慢地,舉起了手中的那盞燈籠,想要越過那瘋狂的老嫗,照亮她身后那個女孩的臉。
轟隆!
窗外,一道慘白如骨的閃電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將整個碎骨軒照得亮如白晝,每一個角落的骯臟與絕望都無所遁形。
雷聲緊隨而至,如同萬馬奔騰,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借著這轉瞬即逝的、如同神啟般的光芒,甄嬛終于看清了那個少女的臉!
那是一張……
一張與她少女時期在閨中,與那早已化為塵土的純元皇后,有著七八分驚人相似的臉龐!
那緊抿的、倔強的嘴唇,那驚恐中帶著一絲不屈的眉眼,尤其是……尤其是那左邊小巧的耳垂上,一顆針尖大小、殷紅如血的朱砂痣,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瞬間擊穿了甄嬛所有的心理防線!
“是你!劉婆子!是你!當年的那個劉穩婆!”
一旁的崔槿汐發出一聲驚駭欲絕、幾乎變了調的尖叫,她沒有看清女孩的臉,但她從那老嫗嘶吼的聲音里,辨認出了那個本該在十年前就“失足落水”的穩婆!
聽到這個稱呼,那瘋狂自殘撞墻的老嫗,動作猛地停滯了。
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和瘋狂,放棄了所有的抵抗,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張被刀疤徹底毀掉的臉上,兩行渾濁的、帶著血絲的淚水,如同山洪般奔涌而出。
“噗通”一聲,她重重地跪倒在骯臟的泥地上,朝著甄嬛的方向,用那兩截殘缺的雙臂,行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叩拜大禮。
“娘娘……熹貴妃娘娘……老奴……老奴對不住您啊!”
她的聲音倒出了那個被塵封了整整十年的,恐怖到令人發指的真相!
“當年那個真正下令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