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那天,海南農(nóng)場路邊的草叢里突然竄出一個衣衫襤褸的瘋女人。
她力大無窮,沖破保安的阻攔,死死抱住了那位七十五歲的老教授。
“快!把這瘋婆子拉開!別傷著林老!”
眾人大驚失色,七手八腳地上去拉扯,有人甚至舉起了棍子。
瘋女人被打得慘叫,卻依然不肯撒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信……大學(xué)生……信……”
就在保安準備強行將她拖走時,被抱住的林震東看清了她,手杖“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住手!都給我住手!”
這位在學(xué)術(shù)界威嚴了一輩子的老人,此刻卻渾身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他推開眾人,看著眼前這個瘋女人,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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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震東回海南的這一天,車隊在農(nóng)場大門口就停下了。
不是車壞了,是林震東死活不肯坐車進去。
“林老,您這是何苦呢?”
王干事急得直抹汗,那汗珠子順著他滿是肥肉的臉頰往下淌,把領(lǐng)口都洇濕了。
“這日頭毒,您這么大歲數(shù),萬一有個好歹,我這烏紗帽可就戴不住了。咱坐車,舒舒服服吹著空調(diào)直接開到招待所,行不行?”
林震東沒理他。他站在那兒,盯著那條通往深山的土路,像是一尊風化了的石像。
他穿著一件鐵灰色的襯衫,手里那根手杖,是臨來前特意換的。
沉甸甸的紅木,那是他在給自己壯膽。
“我不去招待所。”林震東終于開口了,“我要去三連。現(xiàn)在就去。”
“三連?”王干事愣了一下,轉(zhuǎn)頭問旁邊的司機,“小張,三連現(xiàn)在還有人住嗎?”
小張是個年輕后生,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哪還有人啊!那邊早就荒了,路都斷了。聽說以前是個知青點,后來鬧瘟疫,又發(fā)大水,早就成了鬼村了。平時連收膠的工人都不往那邊去,嫌晦氣。”
“聽見沒,林老。”王干事攤著手,一臉苦相,“那就是個鬼地方。咱們先吃飯,吃了飯我讓人把路清理清理……”
“那是我的家。”林震東突然提高了嗓門,嚇了王干事一跳。
林震東轉(zhuǎn)過身,死死地盯著王干事,眼神銳利:
“五十年前,我在那兒住了八年。那里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喝過我的血。你說那是鬼地方?那我算什么?我也是個鬼嗎?”
王干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尷尬地賠著笑:
“您看您,我不是那個意思……”
“把車留下,你們回去。”林震東不再看他,抬腳就往那條滿是雜草的土路上走,“誰也別跟著我。誰跟著,我就死給他看。”
這話太重了。王干事哪敢擔這個責任,只好灰溜溜地招呼人遠遠地吊在后面。
林震東一個人走在前面。
紅土路軟綿綿的,腳踩上去,像踩在腐爛的肉上。
兩邊的橡膠樹長得太密了,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林子里陰森森的,時不時傳來幾聲怪鳥的叫聲,聽得人心慌。
林震東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他的腿就疼一下。
那是老寒腿,是在這兒落下的病根。
但他沒停,他的手伸進褲兜,死死攥著那支鋼筆。
那是支老款的“英雄100”,筆桿都磨花了。
“阿芳……”他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
每念一次,心臟就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五十年前,也是在這條路上,阿芳送他走。
那時候阿芳光著腳,追著卡車跑了五公里,腳底板都磨爛了,血印子印了一路。
“你一定要回來啊!震東!別忘了我!”
阿芳那時候撕心裂肺的喊聲,現(xiàn)在還在林震東耳朵邊回響。
他答應(yīng)了:“等我大學(xué)畢業(yè),我就回來娶你。”
可是這一走,他就再也沒回來。
直到今天,直到他老得快要死了,才敢回來贖這筆還不清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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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越走越偏,周圍的景色也越來越熟悉,熟悉得讓林震東害怕。
前面有個分岔口,左邊通往膠林深處,右邊通往當年的宿舍區(qū)。林震東站在路口,腿肚子開始轉(zhuǎn)筋。
五十年前的一個晚上,就是在這個路口,他差點就把命丟了。
那也是個夏天,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震東剛下鄉(xiāng)沒多久,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
連隊那個一臉橫肉的馬隊長看不慣他,故意刁難:
“那個戴眼鏡的,今晚你去巡山。要是少了一棵苗,明天就把你的早飯停了!”
林震東不敢不去。他提著一盞昏暗的馬燈,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子里鉆。
天黑得像鍋底,周圍全是蟲子的叫聲。林震東怕得要死,一邊走一邊哆嗦。
突然,他腳下一軟,好像踩到了什么軟綿綿的東西。
緊接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從腳邊傳了出來。
林震東低頭一看,魂都嚇飛了。
借著馬燈微弱的光,他看見一條胳膊粗的眼鏡王蛇正盤在草叢里。
三角形的腦袋高高昂起,頸部的皮褶張開,像把扇子。
那蛇信子一吐一吐的,離他的腿不到半尺遠。
“救……救命……”林震東想喊,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只能發(fā)出蚊子哼哼般的聲音。
那蛇猛地向后一縮,這是發(fā)起攻擊的前兆。
林震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的樹后竄了出來。
“趴下!”一聲暴喝在他耳邊炸響。
林震東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翻在地。
緊接著,一陣勁風從他頭頂掠過。
“噗嗤!”
那是利刃切入肉體的聲音。
林震東驚恐地睜開眼,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擋在他前面。
那人手里握著一把生銹的柴刀,刀刃死死地釘在那條蛇的七寸上。
蛇身還在劇烈地扭動,尾巴甩得啪啪響,把周圍的草都打爛了。
那人一腳踩住蛇頭,用力一擰刀把,蛇終于不動了。
“沒事吧?大學(xué)生?”那人轉(zhuǎn)過身來,手里提著那是死蛇,一臉的不屑。
借著月光,林震東看清了。那是阿芳。
阿芳那年才十八歲,扎著兩根粗黑的大辮子,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兩條結(jié)實的小臂。
她的臉上沾著泥,還有幾滴蛇血,看起來有些猙獰,但在林震東眼里,卻像是天神下凡。
林震東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大片。他是真的嚇尿了。
阿芳吸了吸鼻子,嫌棄地皺起眉頭:
“真沒出息。這么大個人了,還能被條長蟲嚇尿褲子?”
林震東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我……我沒見過這么大的蛇……”
“沒見過?”
阿芳冷笑一聲,把死蛇往林震東面前一扔,嚇得他又往后縮了一下:
“在這林子里,比蛇毒的東西多了去了。你要是這點膽子都沒有,趁早滾回城里去,別在這兒當累贅。”
林震東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芳看他那副慘樣,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饅頭,扔給他:
“吃吧。看你瘦得跟猴似的,蛇都嫌你塞牙縫。”
那是林震東吃過最香的一個饅頭。
也就是從那個饅頭開始,他的命,就拴在了這個潑辣的鄉(xiāng)下丫頭褲腰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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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讓林震東的步子越來越沉重。
他終于走到了那片廢墟前。
當年的知青宿舍早就塌了,只剩下幾堵殘墻斷壁掩映在荒草中。
但在那一堆亂石里,林震東依稀辨認出了一塊大青石。
那是他和阿芳的“秘密基地”。
1973年,那是他們關(guān)系突飛猛進的一年。
那時候,連隊里沒什么娛樂活動,除了干活就是背語錄。
林震東是連隊里唯一一個高中生,肚子里裝著墨水。
有一天晚上,大家都在打撲克,林震東一個人坐在青石上發(fā)呆,看著天上的星星。
“喂,大學(xué)生,看什么呢?”阿芳不知道什么時候湊了過來,手里拿著兩個剛烤好的紅薯。
“看星星。”林震東說,“那是北斗星,那是獵戶座。”
“獵戶座?”阿芳好奇地眨著眼睛,“星星還有名字?”
“有啊。”林震東來了興致,“每一顆星星都有名字,都有故事。”
那天晚上,林震東給阿芳講了牛郎織女,講了希臘神話。阿芳聽得入了迷,連手里的紅薯涼了都忘了吃。
“你懂得真多。”阿芳羨慕地說,“不像我,大字不識一個,就是個睜眼瞎。”
“你想學(xué)嗎?”林震東看著她,“我教你。”
從那天起,這塊大青石就成了他們的課堂。林震東沒有課本,就撿樹枝在地上寫。從“毛主席萬歲”開始教,教到阿芳的名字,教到唐詩宋詞。
阿芳很聰明,雖然手粗,握不住細樹枝,但她學(xué)得很刻苦。
有一天,林震東把自己那支珍藏的鋼筆拿了出來。
“阿芳,這支筆給你。這是我爸留給我的,說是傳家寶。你現(xiàn)在字認得多了,該用筆寫了。”
阿芳嚇了一跳,連忙把手背到身后:
“那不行!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要。再說了,我這手是拿鐮刀的,哪配拿這金筆?”
“拿著!”林震東硬把筆塞進她手里,握住她那只滿是老繭的手,“在我心里,你的手比誰都金貴。要不是這雙手,我早就死在那條蛇口底下了。”
阿芳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她低頭看著那支筆,像是看著什么稀世珍寶。
“那我……那我給你寫信行不?”阿芳小聲問,眼睛亮晶晶的,“等你以后回城了,我給你寫信。”
“行。”林震東心里一動,那一刻,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土氣的姑娘美得讓人心顫,“不管我走多遠,只要是你寫的信,我一定回。”
從那天起,這塊大青石就成了他們在大山里唯一的避風港。
日子就這樣在煤油燈的微光和阿芳笨拙的寫字聲中,一天天過去。
春去秋來,林震東教阿芳背古詩,阿芳教林震東辨認草藥、躲避螞蟥。
那支鋼筆,成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成了這苦難歲月里唯一的甜頭。
然而,厄運總是專挑苦命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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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夏天,海南的雨季像是永遠不會停。
空氣里能擰出水來,被子永遠是潮的,墻角長滿了綠毛。
林震東的身子骨本來就弱,再加上長時間的營養(yǎng)不良和超負荷勞作,終于在這個夏天徹底垮了。
那天是在橡膠林里,林震東正揮著鋤頭除草。
突然,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手里的鋤頭變得像千斤重。
緊接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哪怕頭頂是大太陽,他卻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戰(zhàn),上下牙磕得“咔咔”響,甚至咬破了嘴唇。
“震東!你怎么了?”旁邊的知青喊他。
林震東想回答,可一張嘴,只能發(fā)出“咯咯”的怪聲。隨后眼前一黑,連人帶鋤頭一頭栽倒在泥水里,劇烈地抽搐起來。
這是惡性瘧疾,俗稱“打擺子”。
在那個缺醫(yī)少藥的年代,這就等于半只腳踏進了鬼門關(guān)。
連隊的赤腳醫(yī)生老張匆匆趕來,翻了翻林震東的眼皮,又摸了摸那燙得嚇人的額頭,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奎寧呢?還有奎寧嗎?”老張沖著衛(wèi)生員吼。
衛(wèi)生員嚇得直哆嗦,攤著手說:
“沒了……早沒了。連縣里的醫(yī)院都斷貨了,這一批藥還要等省里批……”
“那完了。”老張嘆了口氣,把聽診器一扔,“聽天由命吧。這書生身子太虛,這回怕是懸了。”
連隊為了防止傳染,也為了不影響其他人干活,讓人把林震東抬到了林子邊廢棄的牛棚里。
那是真正的絕境。牛棚四面漏風,地上鋪著發(fā)霉的稻草,空氣中彌漫著牛糞和腐爛的味道。林震東躺在稻草上,燒得神志不清。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自己掉進了深淵,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水,無數(shù)只手在拉他的腳。他拼命掙扎,想喊救命,可嗓子像吞了炭一樣,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以為自己這次真要交代在這兒的時候,牛棚的破門被人狠狠地撞開了。
“砰”的一聲巨響,把林震東從昏迷中震醒了一瞬。
進來的人渾身是泥,像個從泥塘里爬出來的泥猴。那是阿芳。
她手里端著一個破碗,碗里是一碗黑乎乎、還在冒熱氣的藥湯,散發(fā)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苦味。
“喝。”阿芳把林震東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里。她的動作很粗魯,甚至有些急切,也不管藥燙不燙,硬把碗往他嘴里灌,“快喝!這是救命的!”
林震東那時候已經(jīng)燒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本能地吞咽著。
那藥苦得讓他想吐,像是膽汁一樣,但喝下去沒多久,身上那種要命的寒意竟然真的退了一些。
他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地看著阿芳。
這一看,他愣住了。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甚至比身體的疼痛來得更猛烈。
阿芳那兩條引以為傲、烏黑油亮的粗辮子不見了。
以前,那是她身上最美的風景。
每天早上,她都要花好長時間梳頭,那頭發(fā)又黑又亮,垂到腰際,連隊里的女知青都羨慕。可現(xiàn)在,她的頭上變得光禿禿的,參差不齊的短發(fā)像枯草一樣炸著,那是被剪刀胡亂剪過的痕跡,露出了青白色的頭皮。
“你的頭發(fā)……”林震東虛弱地抬起手,想去摸,卻夠不著,“怎么……怎么沒了?”
阿芳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拿手捂住頭,眼神躲閃,甚至有些狼狽:“天太熱,剪了涼快。干活也不礙事。你看,這多省事,不用梳頭了。”
“你騙人……”林震東哭得渾身發(fā)抖,他雖然病了,但不傻。
在這個年代,頭發(fā)是女人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也是最后的尊嚴。
阿芳見瞞不住,只好紅著眼圈說了實話。
原來,她聽說幾十里外的鎮(zhèn)上黑市里有人倒騰奎寧,但那是要拿真金白銀換的。她一個窮知青哪有錢?
情急之下,她跑進理發(fā)鋪,跪在理發(fā)師面前,求人家收了那一頭留了十年的長發(fā)。
那是她準備留著結(jié)婚用的啊!
加上她攢了半年的糧票,又把過年的一塊臘肉搭上,才換回了這幾片救命的藥。
“傻丫頭……”林震東哭得泣不成聲,心像被刀割一樣疼,“你為了我……連頭發(fā)都不要了……這讓我怎么還啊……我這條爛命,不值啊……”
“哭啥!”阿芳強忍著淚,故作兇狠地罵他,聲音卻在發(fā)抖,“頭發(fā)剪了還能長,命沒了就真沒了!你是咱們連最有學(xué)問的人,將來是要做大事的,哪能死在這個牛棚里?你要是死了,我那字找誰學(xué)去?我這頭發(fā)……就當是交學(xué)費了!”
那天晚上,阿芳沒走,而是守著林震東,守在充滿牛糞味的棚子里。
每隔一小時,她就用濕毛巾給林震東擦身子降溫。
從額頭擦到腳心,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半夜的時候,林震東又開始發(fā)冷。
阿芳沒有被子,就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然后緊緊地抱著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冰涼的身體。
林震東迷迷糊糊中,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他聽見阿芳在他耳邊輕聲哼著不知名的山歌。
那歌聲跑調(diào)了,但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卻是世界上最好聽的曲子。
借著月光,林震東看著她那難看的短發(fā),和布滿血絲的眼睛,心里發(fā)誓:
這輩子要是負了這個女人,我就不是人。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得還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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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的冬天,海南島沒有雪,卻有著比雪更讓人戰(zhàn)栗的寒意。
十月的一個下午,大喇叭里傳出那個讓所有知青瘋狂的消息——高考恢復(fù)了。
這個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把死氣沉沉的農(nóng)場炸開了鍋。
知青們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奔走相告,有人抱著樹痛哭,有人把鋤頭扔得老遠,仰天長嘯。
對于這些在泥地里趴了十年的年輕人來說,那不僅僅是一場考試,那是回城的船票,是改命的符咒。
林震東聽到消息的時候,正蹲在地上磨膠刀。他的手一抖,鋒利的刀刃把手指劃了個大口子,血流如注,但他感覺不到疼。他的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在回蕩:
我要考!我要回北京!我要去那個有圖書館、有實驗室的世界!
但他很快就絕望了。
那時候正是割膠的旺季,也是連隊沖刺年度任務(wù)的關(guān)鍵時刻。每個人頭頂上都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生產(chǎn)定額。
連長馬大炮是個不講情面的粗人,他在全連大會上拍著桌子吼:
“想考大學(xué)?做夢去吧!先把今年的膠給我割出來!誰要是敢因為復(fù)習(xí)耽誤了生產(chǎn),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別說準考證,就是介紹信我也給他扣下!”
這一盆冷水澆下來,林震東的心涼透了。
每天幾千刀的割膠任務(wù),累得人腰都直不起來,哪還有精力看書?晚上回到宿舍,連洗臉的力氣都沒有,倒頭就睡。
書本就在枕頭底下壓著,可他連翻開的勇氣都沒有。
就在他準備認命的時候,阿芳找到了他。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阿芳把林震東拉到那個破舊的倉庫里,神神秘秘地塞給他一包東西。
“這是什么?”林震東打開一看,全是蠟燭。
在這個連煤油都要憑票供應(yīng)的年代,這可是稀罕物。
“給你晚上看書用的。”阿芳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看書?”林震東苦笑,“哪有時間看啊?白天累成狗,晚上眼皮都打架。”
“有時間。”阿芳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書你看,活我干。”
“你瘋了?”林震東嚇得差點把蠟燭扔了,“幾千棵樹,那是兩個人的定額!你一個人干?你會累死的!我不答應(yīng)!”
“你必須答應(yīng)!”阿芳突然提高了嗓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林震東,你聽著。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你要是錯過了這次,這輩子就只能爛在這個泥坑里了!你甘心嗎?我不甘心!”
從那天起,阿芳就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樣轉(zhuǎn)了起來。
她每天凌晨一點就起床,比連隊的起床號早了整整三個小時。她戴著頭燈,先去割林震東的那片林子。幾千棵樹啊,每一刀都要精準到位,深了傷樹,淺了不出膠。她在黑暗的林子里穿梭,像個幽靈。
割完林震東的,她還要趕回自己的片區(qū),繼續(xù)干自己的活。
那一個月,林震東就像是活在夢里。
每天晚上,他在倉庫里點著蠟燭做題,阿芳就在門外給他守著,順便幫他洗衣服、補褲子。那一豆燈光,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有一天半夜,林震東做題做得頭昏腦漲,出來透口氣。
借著月光,他看見阿芳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手里拿著一卷破布條在纏手指。
他走過去一看,心都碎了。
阿芳的十個手指頭,全纏著布條。布條上滲出了血,那是虎口被膠刀震裂了。因為長時間泡在膠乳里,傷口發(fā)白潰爛,有的地方甚至深可見骨。
她的手掌心里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流著黃水,有的成了死皮,硬得像樹皮。
“阿芳!”林震東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掉,“別干了!我不考了!咱們不考了行不行?我不想讓你受這個罪!這大學(xué)我不上了!”
阿芳猛地抽回手,疼得吸了一口涼氣,卻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你混蛋!”
她站起來,指著林震東的鼻子,聲音都在發(fā)抖,那是氣急了,也是疼急了:
“我都干到這份上了,你說不考就不考了?你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這一手的血嗎?你對得起我剪掉的那頭發(fā)嗎?”
林震東被罵蒙了,癱坐在地上,抱著頭痛哭。
阿芳蹲下來,用那雙滿是傷口的手捧起林震東的臉,語氣突然變得無比溫柔,卻又無比堅定:“震東,你聽我說。你是天上的鷹,注定是要飛走的。這片林子太小了,困不住你。你要是敢為了我爛在這泥坑里,我現(xiàn)在就死給你看!”
“那你呢?”林震東哭著問,“我要是飛走了,你怎么辦?”
“我?”阿芳笑了,笑得有些凄涼,“我就是地上的泥。鷹飛得高了,泥看著也高興。只要你飛得高,飛得遠,我就沒白受這個罪。”
那一刻,林震東看著阿芳那張憔悴卻堅定的臉,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愛,是沉重得讓人窒息的。她是用自己的血肉,給他鋪了一條通天的路。
為了這份沉甸甸的愛,他必須考上。哪怕是為了這一手的血,他也得考上。
接下來的日子,林震東像瘋了一樣復(fù)習(xí)。
他把書本背得滾瓜爛熟,把公式刻在腦子里。他不敢浪費一分鐘,因為每一分鐘,都是阿芳用命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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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春天,海南島的木棉花開得像火一樣紅。
那封來自北京的錄取通知書,終于跨越了千山萬水,送到了林震東的手里。
“林震東!第一名!全縣第一!”郵遞員在大門口喊,聲音里透著喜氣。
整個連隊都沸騰了。知青們把林震東圍在中間,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搶著看那張薄薄的紙,眼里全是羨慕和嫉妒。
林震東的手在抖,他看著通知書上的紅章,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這是通往新世界的門票,是他做了十年的夢。
只有阿芳,躲在人群的最外圍,默默地看著。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補丁摞補丁的舊軍裝,手里還攥著剛割完膠的刀,一臉的泥和汗。
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一臉的平靜,那是早已預(yù)料到這一天會來的平靜。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阿芳把林震東叫到了那塊大青石旁。
月光如水,照在阿芳那張消瘦的臉上。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
里面是一疊皺皺巴巴的錢,還有幾張全國通用的糧票。
“拿著。”阿芳把錢塞進林震東手里,“這是我這一年替人代工攢下的,還有這糧票,你在路上用得著。到了北京,別虧待了自己。”
林震東的手像被燙了一下,死活不肯收:“阿芳,這錢我不能要!這是你的血汗錢啊!我走了,你怎么辦?”
“拿著!”阿芳第一次對他發(fā)了火,把錢硬塞進他的口袋,然后又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了那支鋼筆。
筆身依然溫熱,帶著她的體溫。
“這筆……”阿芳摩挲著筆桿,眼圈終于紅了,“你也拿回去吧。城里人用得著,我這鄉(xiāng)下人,大字不識幾個,以后也用不著寫信了。”
林震東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地握住:
“筆你留著!阿芳,你聽我說。我去北京報個到,把那邊安頓好了,我就請假回來接你。咱們結(jié)婚!我?guī)闳ケ本瑤闳コ钥绝啠刺彀查T!這筆就是信物,見筆如見人!”
“真的?”阿芳抬起頭,眼睛里閃爍著希冀的光,那是林震東這輩子見過最亮的光,“你不嫌棄我?不嫌棄我這一手的疤?”
“我要是嫌棄你,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林震東舉起手發(fā)誓,“這輩子,我林震東非你不娶!”
阿芳笑了,笑得像個傻子。她把筆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口袋里,貼著心口放著:
“好,我等你。一年不回我等一年,十年不回我等十年。哪怕等到頭發(fā)白了,我也等。”
第二天清晨,送知青的大卡車發(fā)動了。
車斗里擠滿了歡呼雀躍的年輕人,大家唱著歌,奔向新生活。
只有林震東,死死地抓著車欄桿,眼睛盯著車尾。
車開了。
阿芳站在路邊,拼命地揮手。
“震東!到了寫信!一定要寫信啊!”
卡車越開越快,卷起了漫天的紅塵。
阿芳開始跑。她光著腳,在那條滿是碎石子的土路上狂奔。她的喊聲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傳進林震東的耳朵里,像是一把把尖刀。
“震東!我等你!我等你啊!”
林震東看著她跑丟了鞋,看著她摔倒在塵土里,看著她爬起來繼續(xù)跑,直到變成一個小黑點,最后徹底消失在橡膠林的盡頭。
那一刻,林震東以為這只是暫時的離別。他以為只要他努力,就能改變一切。
但他錯了。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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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林老?”
王干事的聲音把林震東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林震東猛地一顫,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三連的舊址前,早已淚流滿面。
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恍惚。
那些熟悉的茅草屋早就沒了,只剩下幾堵殘墻斷壁掩映在荒草中。
當年的大青石還在,只是上面長滿了青苔,像個被遺忘的墓碑。
太陽正當頭,毒辣辣的,林震東覺得有些眩暈。
就在這時,旁邊的灌木叢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誰?”保安警惕地喊了一聲,手按在了腰間的橡膠棍上。
沒有回答,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野獸般的喘息聲。
突然,一個黑影從草叢里竄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或者說,是一個像女人的怪物。
她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男式軍裝,扣子都不全,露出了里面干癟的胸脯,頭發(fā)全白了,亂蓬蓬地炸著,上面還掛著枯樹葉。
“哎喲!哪來的瘋婆子!”王干事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幾步,捂住了鼻子。
那瘋女人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后眼神死死地定在了林震東身上,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怪聲,隨后猛地朝林震東沖了過來。
“攔住她!快攔住她!別讓她傷了教授!”王干事尖叫起來。
兩個保安沖上去想架住她。
但這瘋女人的力氣大得驚人,狠狠地撞開了保安,不管不顧地撲向林震東。
林震東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她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那瘋女人并沒有打他,而是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一時間,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汗味、尿騷味、腐爛的味道向林震東襲來。
“快!拉開!瘋了!這是瘋了!”
保安們急了,有的拽胳膊,有的扯腿,甚至有人拿出了防暴叉。
瘋女人死不松手,她在地上拖著林震東,嘴里發(fā)出了凄厲的尖叫聲。
場面一片混亂。林震東被拖得東倒西歪,眼鏡都掉在了地上。
“放開!你這個瘋子!”保安隊長急了,抬腳就要踹那瘋女人。
就在這時,在激烈的拉扯中,瘋女人一直緊緊護在懷里的那個破蛇皮袋,“刺啦”一聲被扯破了。
嘩啦——
袋子里的東西散落一地。
林震東下意識地低頭瞬間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