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你教襄兒劍法時,她在墻頭看著?!惫傅氖謴臈钸^腕上滑落,帳外火光將一道瘦小身影投在羊皮帷幕上,“你與龍姑娘重逢那夜,她在谷底守到天明?!?/strong>
楊過轉頭,那身影卻已消失,只剩一枚羊脂玉佩在案上泛著溫潤的光。正面刻“康”,背面刻“萍”。
“她是誰?”
郭靖咳出一口黑血,笑了:“你母親……把你許配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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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危城
襄陽城的黃昏總是帶著鐵銹味。
楊過站在西門城垛上,玄鐵重劍斜倚肩頭。劍身重八八六十四斤,尋常人雙手難舉,他單手提著,卻像提著一根柳枝。十六年古墓寒玉床的修煉,十六年與神雕對練的功力,全在這柄劍上。
城下是蒙古人的投石機。巨大的石彈劃破空氣,砸在城墻內側的民房上,木屑與磚石齊飛。一個老婦抱著孫兒從瓦礫中爬出,還沒站穩,第二顆石彈便落在她身側三步遠的地方。
楊過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他的位置是西門最突出的城垛,只要他還站在這里,蒙古人的弓箭手就不敢過于逼近。這是六年圍城養成的默契:那個獨眼的男人在的地方,便是死亡的分界線。
“楊大俠!”
身后傳來腳步聲,急促卻不慌亂。楊過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郭襄的腳步聲他認得,三十年前在風陵渡口,那個十六歲的少女踩著積雪跑來,也是這樣的節奏。
“襄兒。”
“楊大哥,爹爹請你回帥帳?!惫宓穆曇舯扔洃浿械统猎S多,三十年歲月,她也從少女變成了獨當一面的女俠,“他說……有要事相商?!?/strong>
楊過終于轉身。郭襄站在三步之外,一身杏黃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短劍。她的眉眼像極了黃蓉,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但此刻她沒有笑。
“你娘呢?”
郭襄的眼眶紅了一瞬,又恢復平靜:“三日前為救百姓,中了蒙古神箭手的毒箭,現在昏迷不醒?!?/p>
楊過握劍的手緊了緊。黃蓉智計無雙,竟也……
“帶路?!?/p>
帥帳在城中央,原本是襄陽知府的衙門,六年前改成軍事中樞。楊過跟著郭襄穿過三道街,每一處拐角都有士兵把守,每一扇窗戶后都藏著弓箭手。這座城已經被打造成一只鐵刺猬,但刺猬再硬,也架不住獵人的火攻。
帳前站著兩名親兵,年輕得臉上還有絨毛。他們看見楊過,眼睛亮起來,那是看見傳說中人物的光。楊過沒理會,徑直掀簾入內。
郭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幅城防圖。他比楊過記憶中蒼老太多,兩鬢如雪,左臂以布帶吊于胸前。案角放著一碗藥,已經涼透,表面結了一層薄膜。
“過兒,你來了?!?/p>
楊過沒有應聲。他的目光落在郭靖臉上,那面色不是疲憊,是青。青中透黑,像被煙熏過的鍋底。他上前一步,扣住郭靖手腕,三指搭在脈門上。
“七步斷腸散?!睏钸^的聲音沒有起伏,“最多七日。”
郭靖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疲憊:“什么都瞞不過你。”
“誰下的毒?”
“三日前,我的親兵里混進了蒙古刺客?!惫赣糜沂謱⒊欠缊D卷起,動作緩慢,像每一個關節都在疼痛,“坐,陪郭伯伯喝一杯。”
酒是劣酒,入喉如刀割。楊過放下碗,發現郭靖沒有喝。他的右手在顫抖,不是怕,是毒已侵蝕神經。
“郭伯伯,解藥呢?”
“沒有解藥?!惫钙届o得像在談論天氣,“過兒,郭伯伯求你一件事。”
“您說?!?/p>
“七日內,襄陽必破?!惫傅挠沂纸K于握住酒碗,卻沒有舉起,“我要你答應我,帶芙兒、襄兒,還有一些人,從密道離開?!?/strong>
楊過攥緊拳頭。玄鐵重劍靠在椅邊,劍身與地磚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郭伯伯,我楊過此生不再逃。”
“這不是逃!”郭靖猛地站起,又踉蹌坐下。他的右手撐住案角,指節發白,“這是種子。只要有人在,漢人的骨頭就沒斷?!?/p>
帳外突然傳來喧嘩。一名少年親兵闖入,滿身是血,右肩插著一支斷箭。他單膝跪地,聲音嘶?。骸皥?!西門被攻破!耶律幫主率丐幫弟子正在死守!”
郭靖霍然起身,抓起案上長槍。那槍桿是白蠟木制的,已被汗水與血水浸成深褐色。他轉身向帳門走去,腳步虛浮,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楊過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比記憶中佝僂,卻仍像一座山,擋在所有人前面。
“郭伯伯?!?/p>
郭靖停步。
“您留在這里?!睏钸^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這一戰,我去?!?/p>
他提起玄鐵重劍,從郭靖身側走過。兩人擦肩時,楊過聞到一股氣味,不是藥味,是死氣。腐肉與內臟衰敗的氣息,從郭靖的毛孔中滲出來。
“過兒……”
“戰后說?!?/p>
楊過走出帥帳,郭襄仍站在帳外。她看著楊過,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楊過沒有停,徑直向西城走去。
“楊大哥!”
他腳步微頓。
“若城破,我隨你一起死?!惫宓穆曇粼陬澏叮瑓s字字清晰,“若城存,我便去峨眉山,終身不嫁。”
楊過沒有回頭。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只有聲音飄回來,被風扯得支離破碎:“傻姑娘,好好活著?!?/strong>
西城的景象比想象中更糟。
耶律齊站在城門洞前,打狗棒斷成兩截,右手以半截棒身支撐身體。他身后是層層疊疊的尸體,有丐幫弟子的,有襄陽百姓的,也有蒙古兵的。尸體堆成一道矮墻,將城門洞堵去大半。
“耶律兄,退后?!?/p>
耶律齊抬頭,看見楊過,嘴角扯出一個笑:“楊兄,你來了。”他的牙齒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這城門,我守了半個時辰,再守不住了。”
“現在起,我守。”
楊過走入城門洞。玄鐵重劍拖在地上,與石板摩擦,火星四濺。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生死的距離。
蒙古軍的號角聲響起,新一輪沖鋒開始。
楊過出劍。
沒有招式,沒有變化,只有最純粹的力與勢。劍身橫掃,三名騎兵連人帶馬被震飛,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骨斷筋折。他再進,劍鋒上挑,一名百夫長的頭盔與頭顱同時裂開。
血霧彌漫。
楊過在血霧中前行。他的獨眼瞇起,不是因為不適,是習慣。十六歲那年被郭芙斬斷右臂,失血過多后,這只眼睛便見不得強光。但此刻他不需要看清,玄鐵重劍的劍風會告訴他敵人的位置。
左前方,馬蹄聲。橫掃。
正前方,刀風。下劈。
右上方,箭矢。格擋。
劍身與鐵器碰撞的聲響,肉體被撕裂的悶響,慘叫與哀嚎,在他耳邊交織成一曲死亡的樂章。他在這樂章中起舞,每一步都踏在節拍上。
“神雕大俠!神雕大俠!”
殘存的守軍發出嘶啞的歡呼。楊過充耳不聞。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遠處那名金甲將領身上。萬夫長級別的服飾,狼牙棒上鑲著七顆寶石,在火光中閃爍。
那人也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金甲將領舉起狼牙棒,用蒙古語喊了一句什么,身邊的親兵立刻散開,讓出一條通道。
他親自沖鋒。
楊過站定,玄鐵重劍橫于身前。他的左肩有些發麻,那是半個時辰前中了一箭的位置。箭上有毒,不是七步斷腸散那種烈性毒藥,是更陰損的慢性毒素,正在侵蝕他的內力。
金甲將領的狼牙棒帶著呼嘯風聲砸下。楊過橫劍格擋,火星在他眼前爆開,像一場微型的煙火。
“鐺!”
他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流下。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半寸深的腳印。
金甲將領獰笑,狼牙棒再次舉起。他的馬是西域汗血寶馬,沖刺速度比普通戰馬快三成。這一擊,楊過避不開。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瘦小身影從側面撲來。手中短刀直刺金甲將領咽喉,角度刁鉆,正是狼牙棒揮出的死角。
金甲將領倉促閃避,狼牙棒偏了三分,砸在楊過身側的石墻上。碎石飛濺,在他臉頰上劃出一道血痕。
“楊大俠,走!”
是郭靖帳前的少年親兵。他渾身是傷,卻死死擋在楊過身前,短劍橫于胸前,姿勢古怪——左手成爪,五指彎曲如鉤,爪影帶著森森寒氣。
楊過瞳孔驟縮。
這姿勢他見過。大勝關英雄大會前,他在趙王府的廢墟中找到一本殘譜,上面畫著梅超風的畫像,正是這個起手式。
九陰白骨爪。
金甲將領穩住身形,狼牙棒再次舉起。少年親兵迎上去,爪影與棒風交錯,竟以血肉之軀硬撼千軍之力。
“退下!”楊過暴喝。
他提起最后的內力,玄鐵重劍脫手飛出。劍身旋轉如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將金甲將領連人帶馬斬為兩段。
劍勢未消,又穿透三名親兵的身體,才釘入遠處的石板,入地三尺。
楊過單膝跪地,毒已蔓延至心脈。他看著少年親兵踉蹌走來,伸手想抓住什么,卻只抓住一把血污。
“你……”他的聲音嘶啞,“你是誰?”
少年親兵笑了,嘴角溢血:“楊大俠,我是孤兒,郭大俠從蒙古人刀下救的我?!彼纳硇螕u晃,像風中的殘燭,“這爪法……是我夢里有人教的……”
“夢里?”
“從小便夢到一個白衣女子,她叫我'康兒',教我練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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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昏迷過去。
楊過看著他蒼白的面容,忽然發現這少年的眉眼之間,與自己有三分相似。不是與自己,是與父親楊康的畫像。
那畫像掛在鐵槍廟中,他每年清明都去祭拜。畫中的楊康一身錦袍,眉目俊秀,與郭靖的憨厚、與黃蓉的靈動截然不同,是一種精致的、帶著算計的美。
這少年也有這樣的眉眼。
遠處傳來鳴金聲,蒙古軍暫時退兵。耶律齊踉蹌走來,將楊過與少年親兵扶上城墻。
“楊兄,你的毒……”
“無妨?!睏钸^靠在城垛上,看著自己的右手?;⒖谔幍难呀浤?,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耶律兄,這少年叫什么?”
“阿九?!币升R說,“郭靖大俠十六年前救下的孤兒,一直在身邊做親兵。怎么?”
楊過沒有回答。他看著昏迷中的阿九,看著那張與楊康相似的臉,看著那只仍保持著爪形的手。
康兒。楊康。
他想起郭靖帳中的那碗涼透的藥,想起他吊在胸前的左臂,想起他說“種子”時的眼神。
有什么東西,在十六年的時光中悄然生長,而他從未察覺。
第二章:暗涌
阿九在醫館中醒來時,窗外正下著雨。
襄陽的雨季總是來得突然,前一刻還是烈日當空,下一刻便是傾盆大雨。雨水順著屋檐流下,在窗臺上積成一道小溪,又滲入墻根的縫隙,帶著泥土的腥氣。
他試圖坐起,右肩傳來劇痛。那處被狼牙棒擦中的傷口已經包扎好,紗布上滲著淡黃的膿水。
“別動。”
聲音從角落傳來。阿九轉頭,看見一個中年女子坐在陰影中,左手以布帶懸于胸前,右手翻著一本泛黃的醫書。她的面容普通,是那種見過三次仍記不住的長相,只有一雙眼睛格外明亮,像深井中的水光。
“柳姑姑?!?/p>
“嗯?!绷嘁聸]有抬頭,“你的傷要養半月,這段時間不用回帥帳?!?/p>
“郭大俠……”
“他很好。”柳青衣翻了一頁,紙張發出脆響,“比起他,你更該擔心自己。”
阿九沉默。雨水打在窗紙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像無數蠶在啃食桑葉。他看著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在夢中無數次演練爪法,醒來時卻只記得模糊的影子。
“柳姑姑,我夢見她了?!?/strong>
柳青衣翻書的手頓住。
“白衣女子,叫我康兒?!卑⒕诺穆曇艉茌p,像怕驚擾什么,“她教我練武,說我的命是兩個人換來的。我問她是誰,她就不說話了。”
醫館中陷入長久的沉默。雨聲更大了,夾雜著遠處城墻上的號角聲,沉悶而悠長。
“吃飯。”柳青衣終于開口,將一碗藥粥放在床頭,“吃完睡覺,少說話。”
她轉身走向內室,腳步有些跛,是舊傷所致。阿九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柳姑姑,你認識她對不對?”
柳青衣停步,沒有回頭。
“你每次聽到我做夢,手都會抖?!卑⒕耪f,“你的左手,就是為救我傷的吧?十六年前,火場里,你抱著我沖出來,房梁砸在背上?!?/strong>
柳青衣的肩膀微微顫抖。阿九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聽見她的聲音,比雨聲更輕:“喝粥。涼了藥效就散了?!?/p>
她消失在門后。
阿九端起藥碗,粥是苦的,帶著一股腥甜。他一口口喝完,看著窗外的雨幕,想起城頭上的那個男人。
楊過。神雕大俠。
他擋在自己身前時,獨眼中的光芒不是驚訝,是恐懼。阿九不明白那種恐懼從何而來,就像他不明白,為何自己的爪法會讓一個名震天下的大俠變色。
雨下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清晨,阿九的傷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動。他幫柳青衣晾曬藥材,分揀繃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醫館中還有其他傷者,大多是城頭的守軍,他們看著阿九,眼神中有感激,也有好奇。
“小兄弟,你那天的爪法,從哪學的?”一個缺了左耳的老兵問,“看著邪門,卻管用?!?/p>
“夢里學的?!?/p>
老兵大笑,牽動傷口,齜牙咧嘴。阿九沒有笑,他看著自己的手,想起那個白衣女子最后一次入夢時的情景。
她說:“去找郭靖,他會告訴你一切?!?/strong>
然后她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
正午時分,醫館來了不速之客。
阿九正在后院煎藥,聽見前廳的說話聲。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重劍劃過石板。他的手一抖,藥罐差點翻倒。
“柳大夫,三日前那個少年,可是在此處?”
“楊大俠說的是阿九?他傷未愈,不宜見客?!?/p>
“我不是客。”
腳步聲向后院走來。阿九站起身,看著那個從陰影中走出的男人。楊過比城頭上更憔悴,左肩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只獨眼仍銳利如刀。
兩人在后院中對視。陽光從屋檐的縫隙中漏下,在地面畫出斑駁的光影。
“楊大俠。”阿九拱手,“那日多謝相救?!?/p>
楊過沒有應聲。他的目光落在阿九手上,那只手正無意識地擺出爪形的起手式。阿九察覺到他的視線,慌忙將手藏到身后。
“誰教你的?”
“我說過,夢里……”
“夢里不會教九陰白骨爪。”楊過的聲音陡然轉厲,“這爪法需以活人練功,梅超風練了二十年,雙手沾滿鮮血。你一個小小親兵,從何處習得?”
阿九后退一步,后背抵上藥爐。熱氣透過衣衫,灼燒著皮膚,他卻渾然不覺。
“我不知道什么梅超風。”他的聲音在顫抖,“我只知道,從記事起便做這個夢。白衣女子,叫我康兒,教我練功。她說……她說我爹姓楊,是天下最壞的人,也是她最愛的人?!?/p>
楊過的身體僵住。
“你爹姓楊?”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娘呢?”
“我沒見過娘。柳姑姑說,我出生她便死了?!卑⒕趴粗鴹钸^的眼睛,那獨眼中有什么東西在碎裂,“楊大俠,你認識我爹?”
楊過沒有回答。他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更快,幾乎像在逃。阿九追出兩步,被柳青衣攔住。
“讓他走?!绷嘁碌穆曇羯硢。艾F在不是時候。”
“什么時候才是時候?”
柳青衣看著楊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左手無意識地撫上右肩的舊傷。那里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頸側延伸到腋下,是火舌舔過的痕跡。
“城破的時候?!彼f,“或者,他死的時候。”
當夜,阿九失眠了。
他躺在醫館的閣樓上,聽著窗外的雨聲。襄陽的雨季似乎永遠不會結束,就像這座城的圍困,已經持續了六年。
樓梯傳來輕響。阿九沒有動,他以為是柳青衣來查夜。但腳步聲在他床前停住,一股熟悉的氣息籠罩下來——藥草、鐵銹,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像是古墓中特有的陰冷。
“楊大俠?”
“噓。”
楊過在黑暗中坐下。阿九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座崩塌的山。
“我給你講個故事。”楊過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么,“四十年前,臨安城外,一個少年被人販子拐賣,賣到一座叫桃花島的島上。島上有兩個師父,一個教他武功,一個教他讀書。他以為這是新生,卻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父親的安排?!?/p>
阿九屏住呼吸。
“他父親叫楊康,是金國王爺的養子,認賊作父,賣國求榮?!睏钸^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講述別人的事,“后來楊康死了,死在鐵槍廟中,中毒,潰爛,無人收尸。那個少年找到他時,只剩一具白骨,和一塊刻著'康'字的玉佩?!?/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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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的手無意識地摸向床頭。那里有一個布包,包著柳青衣給他的東西,說是他娘留下的。
“少年以為楊康的血脈斷了。他恨這個父親,卻也……”楊過停頓了很久,久到阿九以為他不會繼續,“卻也想知道,如果楊康活著,會不會后悔。會不會在某個月夜,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兒子?!?/p>
“楊大俠……”
“三日前,你使出九陰白骨爪?!睏钸^終于轉頭,阿九感覺到那只獨眼在黑暗中注視著自己,“那是我父親的絕技。他從梅超風處偷學,未得精髓,卻記得招式。這世上會此功的,除了黑風雙煞的傳人,便是……”
他沒有說完。
阿九坐起身,從床頭取出布包,層層打開。羊脂玉佩在黑暗中泛著微光,正面康字,背面萍字。
“柳姑姑說,這是我娘留下的?!彼麑⒂衽暹f向楊過,“我不識字,不知道背面是什么字。”
楊過接過玉佩,手指在“萍”字上摩挲。他的動作很慢,像在觸摸某種易碎的東西。
“完顏萍?!彼穆曇羯硢。八悄恪悄隳锏呐笥??!?/strong>
他沒有說“你娘”,而是說“你娘的朋友”。阿九注意到了,但沒有追問。某種直覺告訴他,真相比這更復雜,復雜到眼前這個男人不敢直視。
“楊大俠,我爹到底是誰?”
楊過將玉佩握在掌心,握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他站起身,走向樓梯,在第一步臺階上停住。
“明日,我帶你去見郭伯伯?!彼f,“他會告訴你一切?!?/p>
“為什么不能現在說?”
“因為……”楊過沒有回頭,“因為我怕?!?/p>
這是阿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從這個名震天下的大俠口中,聽到“怕”這個字。
第三章:迷霧
郭靖的帥帳比三日前更暗。
燭火將盡,燈芯結出一朵燈花,發出輕微的爆響。郭靖躺在榻上,蓋著一床薄被,呼吸聲像破舊的風箱,每一口都帶著痰音。
楊過站在帳角,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阿九跪在榻前,看著這個養育他十六年的老人,忽然發現他的頭發已經全白,像落了一層霜。
“阿九。”郭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怨我嗎?”
“郭大俠何出此言?”
“我瞞了你十六年。”郭靖試圖坐起,失敗,又躺回去,“你的身世,你的父母,你為何會做那些夢……我都知道,卻從未告訴你?!?/p>
阿九看著他的手,那雙曾經握過降龍十八掌、抵擋過千軍萬馬的手,如今枯瘦如柴,青筋暴起。
“我不怨。”他說,“郭大俠救我養我,教我武功,阿九此生感激不盡。”
“感激?”郭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澀,“我不要你的感激。我要你的……”他咳嗽起來,黑血從指縫間滲出,“我要你活著。哪怕恨我,也要活著?!?/p>
楊過從陰影中走出,將一碗藥遞到郭靖唇邊。郭靖搖頭,推開藥碗。
“過兒,你來說吧?!彼]上眼睛,“我……沒有力氣了?!?/p>
帳中陷入沉默。阿九轉身,看著楊過。那個在城頭上獨戰千軍的男人,此刻竟不敢與他對視。獨眼望向帳頂,那里有一道裂縫,漏進一線月光。
“四十年前,鐵槍廟中,我父親楊康中毒身亡。”楊過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母親穆念慈,抱著他的尸體痛哭。那時她已懷有身孕,卻無人知曉?!?/p>
阿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鐵槍廟那一夜,還有一個女人在場。完顏萍,金國貴族,我父親的……”楊過停頓,尋找合適的詞,“舊識。她身懷六甲,被歐陽鋒所傷,早產。我母親救了她,卻也耗盡了元氣。”
“兩個女人,兩個嬰兒?!睏钸^終于看向阿九,那獨眼中有什么東西在燃燒,“完顏萍的女兒出生即夭折。我母親的女嬰……被柳青衣救下,與完顏萍的女兒調了包。”
阿九的手在顫抖。他想起柳青衣的左手,那道火傷的疤痕,她說是為救一個嬰兒留下的。
“那女嬰呢?”
“三歲時病故?!睏钸^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黃蓉夫人悲痛欲絕,恰在此時,完顏萍從亂兵手中救下一個孤兒,與她女兒同齡。她求郭靖,讓這孤兒頂替她的女兒,讓楊康的血脈延續下去?!?/p>
阿九如墜冰窟。他想起那些夢,白衣女子叫他康兒,教他練武。原來那不是夢,是某個真實存在過的人,在另一個世界對他的呼喚。
“所以……”他的聲音嘶啞,“我是那個孤兒?與楊康毫無血緣?”
楊過搖頭,又點頭。他的表情很復雜,像同時承受著幾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完顏萍救下你時,發現你懷中有一封信。信是楊康親筆,寫給她的。他說,你是他與一個漢女所生,不敢帶回趙王府,只能寄養在農家。他求完顏萍,若他有事,望她照看?!?/p>
阿九想起柳青衣的話:你的命是兩個人換來的。
“那漢女是誰?”
“秦南琴?!睏钸^的聲音輕得像在嘆息,“我父親少年時,在大漠中救下的一個捕蛇女。她后來遭楊康玷污,生下孩子后投江自盡?!?/strong>
帳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急促而不加掩飾。帳簾被掀開,郭襄沖進來,杏黃勁裝上沾滿泥水。
“爹!娘醒了!她在喊……她在喊鐵槍廟,還說楊康的血不能斷!”
郭靖的眼睛猛然睜開。那雙眼中已經渾濁,卻在這一刻亮得駭人。
“蓉兒……”他掙扎著坐起,這次成功了,“她醒了?”
“醒了又昏過去,但一直在說胡話?!惫蹇聪虬⒕牛抗庵杏欣Щ螅芯?,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她說……她說芙兒有個姐姐,十六年前就該死了,卻一直在我們身邊?!?/strong>
郭芙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哭腔:“娘瘋了!她說要殺了那個野種!那個搶了我姐姐位置的野種!”
她沖入帳中,與阿九四目相對。她的眼睛紅腫,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身上刻著桃花島的標記。
“是你。”郭芙的聲音陡然轉厲,“我娘說的野種,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