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腳步聲。
馮雅欣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只發(fā)出悶悶的、急促的嗒嗒聲。
她攥著包帶的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
身后包廂的門大敞著,喧嘩的人聲像潮水般涌出來,夾雜著勸酒聲、談笑聲,還有碗碟碰撞的清脆響聲。
那些聲音追趕著她。
緊接著,更重、更慌亂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從后面拽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她用力掙了一下,沒掙開。
回過頭,公公董宏盛的臉漲得通紅,額頭冒著汗珠,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算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氣急敗壞。
他嘴唇哆嗦著,環(huán)顧了一下空曠的走廊,似乎怕人聽見,又像是豁出去了。
他壓低了嗓音,但那話語里的狠勁兒卻壓不住,一字一字地砸過來:“你敢走!”
他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瞪著她。
“那這1萬8的賬單誰結賬!”
聲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
馮雅欣停下了掙扎。
她看著公公那張因為焦急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又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那扇敞開的包廂門。
門邊,擠著好幾張看熱鬧的臉。
有陌生的,有小叔子羅明軒的,有未婚妻吳書怡怯怯探出的半張臉。
更里面一點,丈夫何榮軒呆坐在原位,垂著頭,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包廂內燈火通明,巨大的圓桌上,龍蝦的殼紅得刺眼,海參的湯汁泛著油光,還有好多菜,連蓋子都沒來得及掀開。
菜還沒有上全。
她來得遲,走得早。
馮雅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吸了口氣,走廊里彌漫著酒樓特有的、混雜著食物與清潔劑的氣味。
拽著她胳膊的那只手,汗涔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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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馮雅欣推開家門時,墻上的掛鐘指針已經快指向九點。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滅,屋里一片漆黑。
她摸索著按下開關,慘白的燈光瞬間鋪滿小小的客廳,也照亮了餐桌上那半盤用保鮮膜蓋著的菜。
青椒炒肉片,油已經凝成了白色的脂塊,幾片肉孤零零地躺在發(fā)蔫的青椒中間。
她脫下高跟鞋,腳后跟被磨破的地方傳來一陣刺痛。
彎腰看了看,破皮了,滲著血絲。
她赤腳走到廚房,想找點吃的。
冰箱里空蕩蕩的,只剩下兩個雞蛋和半棵蔫了的生菜。
水槽里堆著中午用過的碗筷。
她靠在廚房冰冷的瓷磚墻上,閉上了眼睛。
疲憊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淹沒了小腿、腰腹,最后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丈夫何榮軒發(fā)來的信息:“老婆,爸叫我來商量明軒結婚的事,晚點回。飯菜在桌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摁滅了屏幕。
商量。
這個詞最近出現(xiàn)的頻率高得讓人心煩。
她走到餐桌邊,揭開了保鮮膜。
冷掉的菜散發(fā)出一股油膩的味道。
她還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米飯,就著那冷硬的肉片,機械地咀嚼著。
米飯也冷了,粒粒分明,有點硌牙。
客廳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
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是他們結婚時租的,一租就是五年。
房東上個月含蓄地提了提,說兒子要結婚,房子可能明年就不租了。
馮雅欣和何榮軒的工資卡里,加起來勉強有六萬塊存款。
那是他們省吃儉用,準備攢夠首付買個小房子的錢。
每一筆支出,馮雅欣都記在一個藍色封面的筆記本上。
房租、水電、伙食、人情往來……
數(shù)字密密麻麻,增加的卻總是緩慢。
她吃完飯,洗了碗,又把水槽里那堆碗筷刷了。
溫熱的水流過手指,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
剛收拾完,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何榮軒回來了。
他臉上帶著一種慣常的、疲憊又有些討好的笑,一邊換鞋一邊說:“還沒睡啊?”
“嗯。”馮雅欣擦著手,看向他,“商量得怎么樣?”
何榮軒的笑容淡了點,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搓了搓臉。
“還能怎么樣,明軒那女朋友家,開口要十八萬八的彩禮。”
他說著,偷眼看了看馮雅欣的臉色。
“爸的意思是,家里一下子拿不出這么多,讓咱們……看看能不能幫襯點。”
馮雅欣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幫襯多少?”
何榮軒的聲音低了下去,含糊道:“爸沒說具體數(shù),就是……先商量。”
“怎么幫襯?”馮雅欣走近幾步,看著他,“我們的錢都在賬上,六萬塊,那是買房子的首付。”
“爸知道咱們不容易,”何榮軒急忙解釋,“他說是借,等明軒以后條件好了就還。”
馮雅欣沒說話。
她轉身走向臥室,從床頭柜里拿出那個藍色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然后走回客廳,把筆記本攤開在何榮軒面前的茶幾上。
“房租一千五,水電煤氣三百,伙食費一千二,交通通訊四百,給你爸媽買營養(yǎng)品三百,上個月我爸住院我們出了三千……”
她的手指點著那些數(shù)字,聲音很平靜。
“每個月能存下一千五百塊,好的時候兩千。攢了四年多,才這六萬。”
何榮軒看著那些數(shù)字,喉結滾動了一下。
“雅欣,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馮雅欣打斷他,合上了筆記本,“你知道我們明年可能就沒地方住了嗎?你知道菜市場的雞蛋又漲了兩毛嗎?”
她拿起筆記本,抱在懷里。
“這錢,一分都不能動。”
何榮軒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頭埋進了手掌里。
馮雅欣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丈夫佝僂的背。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壁上,模糊成一團。
她忽然覺得,這個他們住了五年的、叫做“家”的地方,此刻空得厲害。
02
周末回婆家吃飯,像是例行公事。
董家住的是老單位分的房子,三室一廳,面積不小,但家具擺設都透著一股舊氣。
馮雅欣和何榮軒提著水果進門時,婆婆郭桂平正在廚房忙活。
小叔子羅明軒歪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見到他們,懶洋洋地喊了聲“哥,嫂子”,眼睛都沒離開手機屏幕。
公公董宏盛坐在另一張沙發(fā)上泡茶,見到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雅欣來啦,快坐快坐。”郭桂平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臉上堆著笑,“累了吧?榮軒也是,快給你媳婦倒水。”
何榮軒應了一聲,去拿杯子。
馮雅欣想去廚房幫忙,被郭桂平攔住了。
“不用不用,都快好了,你就坐著歇會兒。”
飯菜上桌,還算豐盛。
紅燒魚、排骨湯、炒青菜,還有一盤醬牛肉。
動筷子前,董宏盛清了清嗓子,開了口。
“明軒的婚事,算是初步定下了。”
他看了一眼羅明軒,后者終于放下了手機,坐直了些。
“書怡那孩子,我看挺老實,家里條件雖然一般,但人不嬌氣。”
郭桂平接話道:“是啊,就是彩禮……唉,現(xiàn)在這風氣。”
她說著,夾了一大塊魚肚子肉,放到馮雅欣碗里。
“雅欣,你多吃點,最近看著又瘦了。工作太忙了吧?”
馮雅欣道了謝,小口吃著魚。
魚肉很嫩,但她沒什么胃口。
“她家里要十八萬八,”董宏盛抿了一口酒,眉頭皺起來,“說是什么‘發(fā)發(fā)’的彩頭。明軒工作還沒穩(wěn)定,我們老兩口那點退休金……”
他的目光在馮雅欣和何榮軒臉上掃過。
何榮軒低頭扒著飯,含糊地應道:“是,是不容易。”
郭桂平嘆了口氣,又給馮雅欣舀了一勺湯。
“可不是嘛。還得辦酒席,現(xiàn)在好點的酒店,一桌沒個兩千下不來。女方家親戚多,起碼得預備個十五桌吧?”
她掰著手指頭算:“彩禮、酒席、三金、婚紗照、婚慶……哪樣不得錢?”
馮雅欣喝著湯,沒接話。
湯有點咸。
羅明軒插嘴道:“書怡她媽說了,彩禮不能少,少了她在親戚面前沒面子。酒席也得像樣點,不然人家以為我娶不到老婆呢。”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點理所當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董宏盛瞪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還不是你自己沒本事?”
羅明軒撇撇嘴,不吭聲了。
郭桂平打圓場:“哎呀,孩子都要成家了,說這些干嘛。咱們一家人,總得想辦法湊湊。”
她又看向馮雅欣,眼神溫和,卻又像帶著鉤子。
“雅欣啊,你和榮軒工作穩(wěn)定,比明軒有打算。你們說,這事兒該怎么辦才好?”
桌上一下子安靜下來。
連羅明軒也看了過來。
何榮軒的筷子停在半空,飯粒粘在嘴角。
馮雅欣放下湯勺,瓷勺碰到碗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
她抬起眼,迎上婆婆的目光,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媽,這是明軒的婚事,他和書怡兩家商量著定就行。我們做哥嫂的,到時候一定備份厚禮。”
郭桂平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漾開。
“那是那是,禮數(shù)肯定要到的。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們見識多,幫著參謀參謀。”
董宏盛哼了一聲,沒說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頓飯的后半段,吃得有些沉悶。
只有電視里綜藝節(jié)目的笑聲,空洞地填滿房間。
臨走時,郭桂平又塞給馮雅欣一袋洗好的蘋果。
“拿著,回去吃。別總舍不得花錢,身體要緊。”
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老舊小區(qū)的路燈昏暗,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何榮軒一直沉默著。
直到坐上公交車,他才低聲說:“爸好像不高興了。”
馮雅欣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所以呢?”
何榮軒噎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道:“他畢竟是我爸。”
馮雅欣轉過頭,看著他。
車窗玻璃映出丈夫躲閃的側臉。
“何榮軒,”她叫了他的全名,“那是六萬塊。是我們倆的六萬塊。”
何榮軒低下頭,搓著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我就是覺得,爸媽年紀大了,明軒又不爭氣……”
“他不爭氣,”馮雅欣打斷他,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所以我們就活該填這個無底洞,對嗎?”
何榮軒不說話了。
公交車到站,他們一前一后下車,走回那個租來的家。
誰也沒再提這件事。
但馮雅欣知道,這事兒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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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一周,何榮軒的手機響得格外頻繁。
有時候他在陽臺接,聲音壓得很低。
有時候干脆躲到樓下。
馮雅欣不問,他也不主動說。
只是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臉色也越來越疲憊。
周三晚上,馮雅欣加班到八點,到家時,何榮軒已經回來了。
桌上擺著外賣盒子,是兩碗吃剩的牛肉面。
他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但沒看,眼睛盯著茶幾上的煙灰缸發(fā)呆。
馮雅欣換了衣服,洗完手,坐到他對面。
“說吧。”
何榮軒像是被驚醒了,抬眼看著她,眼神有些慌亂。
“說……說什么?”
“你爸又給你打電話了。”馮雅欣不是疑問,是陳述。
何榮軒搓了把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爸今天……跟我提了個數(shù)。”
“多少?”
何榮軒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八萬。”
馮雅欣以為自己聽錯了。
“八萬。”何榮軒這次說得清晰了些,卻不敢看她的眼睛,“爸說,彩禮十八萬八,他和我媽能湊十萬,剩下八萬八,零頭他們再想辦法,這八萬……想先跟咱們‘借’。”
他說“借”這個字時,語氣虛得發(fā)飄。
她起身走到臥室,拿出那個藍色筆記本,又走回客廳,翻開。
然后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
“我們存款六萬。”
她一邊說,一邊按著計算器。
“如果給你弟八萬,我們需要再借兩萬外債。”
“假設我們不吃不喝,每個月能存兩千,還清兩萬需要十個月。”
“但這不可能。所以實際需要至少一年半到兩年。”
“這期間,房租要交,飯要吃,人情往來要有。”
“房東明年可能要收房,我們需要找新的地方租,押一付三,最少要準備一萬塊。”
“我爸身體不好,隨時可能需要錢。”
她抬起頭,看著何榮軒。
“你告訴我,這八萬,我們怎么‘借’?”
何榮軒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
他嘴唇哆嗦著:“爸說……是借,會還的……”
“拿什么還?”馮雅欣問,“你弟那個工作,三個月?lián)Q兩個,自己都養(yǎng)不活。你爸媽的退休金,每月加起來不到五千,要生活,要應付人情,還能剩下多少?”
何榮軒答不上來。
他抱著頭,手指插進頭發(fā)里,用力揪著。
“那我能怎么辦?那是我親弟弟!我爸開口了,我能說不借嗎?”
他的聲音里帶了點哭腔,不是傷心,是那種被逼到墻角無處可逃的絕望。
馮雅欣看著丈夫。
這個和她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蜷縮在沙發(fā)里,像個無助的孩子。
她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泄了氣,只剩下冰涼的悲哀。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車流聲隱隱傳來,襯得屋里愈發(fā)寂靜。
“何榮軒,”她慢慢開口,“我們結婚五年,我從來沒要求過什么。沒要彩禮,沒要婚房,連婚禮都辦得最簡單的那種。”
“因為我以為,只要我們兩個人一條心,日子總會好起來。”
“可現(xiàn)在,你爸一句話,就要把我們這幾年的心血全掏空,去填一個根本填不滿的窟窿。”
何榮軒抬起頭,眼睛紅了。
“雅欣,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是……”
“沒有可是。”馮雅欣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堅決。
她合上筆記本,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塊浮木。
“八萬沒有。最多……三萬。而且是借,要打借條,寫明還款時間。”
何榮軒愣住了,似乎沒想到她會松口。
“三萬……爸可能覺得不夠。”
“那就一分都沒有。”馮雅欣站起身,“你選。”
何榮軒看著她,眼神復雜,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至少,有三萬可以交差。
“我……我跟爸說說看。”他低聲說。
馮雅欣沒再說話,轉身進了臥室。
她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藍色筆記本硌在胸口,有點疼。
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
沒有一盞燈,是屬于他們的。
04
三萬塊錢,果然沒能讓董宏盛滿意。
電話是何榮軒接的,馮雅欣在衛(wèi)生間洗衣服,水聲嘩啦,但她還是能聽見客廳里傳來公公陡然拔高的聲音。
“……三萬?你們當打發(fā)叫花子呢?!”
何榮軒低聲解釋著什么,聲音越來越小。
最后,電話似乎是被掛斷了,或者是被那頭狠狠撂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馮雅欣擰干最后一件衣服,晾到陽臺。
走回客廳時,何榮軒還握著手機,呆坐在沙發(fā)上,臉色灰敗。
“爸生氣了。”他啞著嗓子說。
馮雅欣擦干手,給自己倒了杯水。
“嗯。”
“他說……說我們翅膀硬了,眼里沒有老人了。”
“還說……我娶了媳婦,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是誰把我養(yǎng)大的。”
何榮軒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馮雅欣喝了一口水,溫水滑過喉嚨,沒什么滋味。
“你怎么說?”
“我……”何榮軒語塞,半天才道,“我能怎么說?我說錢是雅欣在管,我們真的只有這么多……”
“所以你把責任推給我了?”馮雅欣放下杯子。
何榮軒急忙辯解:“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實話實說……”
馮雅欣看著他。
五年了,她太熟悉丈夫這種神情。
每次遇到壓力和沖突,他第一反應就是躲避,就是把難題推到別人面前,自己縮在后面。
以前她覺得這是他脾氣好,不與人爭。
現(xiàn)在她才明白,這不是溫和,是懦弱。
是擔不起事。
“何榮軒,”她叫他的名字,語氣平靜得讓他心慌,“那是我們共同的錢。每一分,都有你賺的,也有我賺的。不是你爸的,更不是你弟的。”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馮雅欣重復了上次的話,“三萬,是我的底線。你爸同意,就寫借條來拿錢。不同意,這件事到此為止。”
她頓了頓,補充道:“至于你爸說你忘本,你可以問問他,結婚時他一分錢沒出,我們租了五年房子,每個月還給他們買東西,逢年過節(jié)紅包從沒少過,這算不算盡孝?”
何榮軒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你……你怎么能這么跟爸算賬?”
“為什么不能?”馮雅欣反問,“親情如果只能用錢來衡量,那就算清楚好了。”
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向臥室。
走到門口時,她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何榮軒,那是我們買房子的錢。是我們在這個城市安身立命的希望。”
“如果你覺得你爸你弟的希望,比我們倆的希望更重要。”
她推開門,聲音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那你也得想清楚。”
門輕輕關上了。
何榮軒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屏幕反射著幽藍的光,映著他茫然失措的臉。
他拿起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剛才的通話記錄上。
“爸”那個字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小時候,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爸總是先給弟弟。
弟弟闖了禍,挨罵的總是他,因為他是哥哥,沒帶好頭。
工作后第一個月工資,他幾乎全交給了家里,爸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子長大了。
和雅欣結婚前,爸說家里困難,彩禮酒席就免了,雅欣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會計較。
雅欣確實沒計較。
可五年了,爸好像已經忘了,他還有一個家,還有一個需要他守護的妻子。
手機又震動起來。
還是“爸”。
何榮軒盯著那個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久久沒有按下去。
最終,震動停止了。
屏幕暗了下去。
他像被抽干了力氣,癱在沙發(fā)上,用手臂蓋住了眼睛。
臥室里,馮雅欣也沒有睡。
她靠在床頭,翻著那個藍色筆記本。
一頁一頁,記錄著他們五年的生活。
那些瑣碎的數(shù)字,此刻像一根根細針,扎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剛結婚時,何榮軒拉著她的手說,雅欣,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那時他的眼睛很亮,滿是憧憬。
現(xiàn)在那雙眼睛,大多數(shù)時候是躲閃的,疲憊的,布滿血絲的。
好日子。
什么樣才算好日子呢?
是有自己的房子,不用看房東臉色?
是銀行卡里有足夠的余額,不用為一場親戚的婚禮掏空家底?
還是丈夫能挺直腰桿,說一句“爸,我們的錢有別的用處”?
馮雅欣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東西,正在一點點被掏空。
不只是錢。
窗外,夜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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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氣氛降到冰點。
何榮軒變得更加沉默,早出晚歸,即使在家,也盡量避免和馮雅欣對視。
馮雅欣照常上班,加班,記賬。
只是翻開筆記本時,會對著“存款:60000”那一行,發(fā)一會兒呆。
周五晚上,馮雅欣正在廚房煮面條,何榮軒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陽臺去接。
這次通話時間不長。
何榮軒回來時,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加不安。
“爸的電話。”他主動開口。
馮雅欣往鍋里打了個雞蛋,沒回頭。
“他說……之前是他心急了,說話重了,讓我別往心里去。”
馮雅欣關小火,雞蛋在面湯里慢慢凝固。
“哦。”
何榮軒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爸說,明天晚上在‘悅賓樓’訂了桌,一家人坐下來,好好吃頓飯,心平氣和地把明軒的婚事定一定。”
“他說……都是一家人,別為錢傷了和氣,也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馮雅欣用筷子輕輕撥弄著面條。
悅賓樓,是這一片有點名氣的酒樓,價格不菲。
以董宏盛節(jié)儉的性子,平時根本不會去那種地方。
“都有誰去?”她問。
“就咱們家啊,”何榮軒說,“爸,媽,明軒,還有咱們倆。爸特意說了,就一家人,好好說說話。”
他語氣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雅欣,爸都主動低頭了,咱們……就去吧?把事情說開,總這么僵著也不是辦法。”
馮雅欣看著鍋里翻滾的面湯,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想起婆婆夾過來的魚肚子肉,想起公公掃視過來的目光,想起小叔子理所當然的語氣。
也想起何榮軒每次在壓力下,那副無助又逃避的樣子。
但何榮軒說得對,總僵著不是辦法。
有些話,或許當著面說清楚更好。
“好。”她關了火,把面條盛進碗里,“我去。”
何榮軒明顯松了口氣,臉上露出這幾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那我明天早點下班,咱們一起去。”
夜里,馮雅欣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何榮軒已經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悅賓樓……
一家人……
好好說說話……
不知道為什么,這幾個詞在她心里盤旋,帶來一種隱隱的不安。
像有什么東西,沉在水面下,看不真切,卻讓人心悸。
她翻了個身,面向窗戶。
窗簾沒拉嚴,一道窄窄的月光漏進來,照在地板上,冷清清的。
她想起剛結婚那年春節(jié),也是在婆家過年。
除夕夜,大家圍坐一起看春晚,婆婆忽然說,明年該抱孫子了。
她當時紅了臉,小聲說工作忙,再等等。
公公當時沒說什么,只是笑了笑。
但那笑容,讓她覺得不太舒服。
后來她才慢慢品出來,那笑容里的意思。
是打量,是衡量,是把她當成這個家族里一個需要完成任務的成員。
而不是一個獨立的、有自己想法的人。
五年了。
這種被衡量、被算計的感覺,不僅沒有消失,反而隨著時間發(fā)酵,變成了一種無處不在的壓力。
面條、米飯、魚肚子肉、夾過來的菜、唉聲嘆氣的抱怨、欲言又止的眼神……
都是壓力。
一點點,堆積在她身上。
也堆積在她和何榮軒之間。
她忽然很想問何榮軒,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是你的妻子,還是你們董家一個應該無私奉獻的兒媳?
但她沒有問。
有些問題,問出口,答案可能更讓人難過。
月光挪動了一點位置。
馮雅欣閉上了眼睛。
明天晚上。
最后一次。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
06
悅賓樓的門面燈火通明,巨大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門口停著不少車,進出的客人衣著光鮮。
馮雅欣和何榮軒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
何榮軒顯得有些緊張,不停地整理著襯衫領子。
“爸訂的哪個包廂?”馮雅欣問。
“好像是……春華廳。”何榮軒看了看手機,“在二樓。”
他們走進大堂,立刻有服務員迎上來。
報了包廂名,服務員微笑著引他們上二樓。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墻壁上掛著仿古的畫,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
隱約能聽見各個包廂里傳出的談笑聲、勸酒聲、杯盤碰撞聲。
走到春華廳門口,服務員替他們推開厚重的木門。
喧嘩聲瞬間涌了出來,像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馮雅欣的腳步頓住了。
包廂很大,擺著一張足以坐下二十人的巨大圓桌。
而此刻,圓桌周圍,幾乎坐滿了人。
主位上,公公董宏盛正笑著和一個中年婦女說話,婆婆郭桂平在旁邊陪著笑。
小叔子羅明軒坐在另一邊,穿著嶄新的襯衫,頭發(fā)梳得油亮。
他旁邊坐著一個有些靦腆的年輕女孩,應該就是未婚妻吳書怡。
這沒什么。
讓馮雅欣血液幾乎凝固的,是桌邊其他的人。
陌生的面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擠擠挨挨,怕是有十五六個人。
他們高聲談笑著,嗑著瓜子,喝著茶,打量著剛進門的馮雅欣和何榮軒。
而桌上,已經擺了不少菜。
清蒸龍蝦,紅艷艷地趴在巨大的盤子里。
蔥燒海參,褐色的參體泛著油光。
佛跳墻的陶罐冒著熱氣。
還有幾道涼菜,擺盤精致。
這絕不是“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說說話”的場面。
何榮軒也愣住了,站在門口,有些無措。
“哎呀,榮軒和雅欣來啦!”董宏盛眼尖地看到了他們,立刻熱情地招手,“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們了!”
全桌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有好奇,有打量,有看熱鬧的意味。
馮雅欣感覺自己的手指有些發(fā)涼。
她看了一眼何榮軒。
何榮軒臉上是震驚和茫然,顯然也對這場面毫無準備。
“還愣著干嘛?進來坐啊!”董宏盛又喊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郭桂平也站起來,笑著走過來,拉住馮雅欣的胳膊。
“雅欣,快來,給你們留了位置。”
她幾乎是半拉著馮雅欣,走到圓桌僅剩的兩個空位旁。
空位在靠近門口的地方,離主位很遠,夾在一群陌生人中間。
何榮軒跟在后面,機械地坐下。
“介紹一下啊,”董宏盛紅光滿面地站起來,聲音洪亮,“這是我大兒子何榮軒,這是大兒媳馮雅欣。”
他指著滿桌的陌生人:“這些都是書怡的家里人,舅舅、舅媽、姨媽、姑父……今天難得聚這么齊,熱鬧!”
吳書怡的母親,一個燙著卷發(fā)、顴骨微高的婦女,笑著對馮雅欣點了點頭。
“這就是明軒常提起的大嫂啊,真秀氣。快坐快坐。”
馮雅欣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她坐下,目光掃過桌面。
除了已經上桌的龍蝦、海參、佛跳墻,每個人面前還擺著燕窩燉盅。
服務員還在不斷地上菜。
紅燒大黃魚、烤乳豬、帝王蟹……
每一道,都價格不菲。
馮雅欣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終于明白了。
這不是家宴。
這是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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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飯局在一種奇怪的氣氛中進行著。
董宏盛儼然是全場的主角,談笑風生,不停地舉杯。
一會兒感謝親家培養(yǎng)了好女兒,一會兒夸吳書怡懂事乖巧。
吳家的親戚們也很給面子,恭維話一句接一句。
“董老哥好福氣啊,兩個兒子都這么出息!”
“明軒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書怡跟了他,享福!”
“這酒店選得好,氣派!菜也硬!”
羅明軒坐在未婚妻旁邊,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吳書怡則一直低著頭,偶爾小聲附和母親的話,不太敢看人。
馮雅欣和何榮軒被擠在角落,幾乎成了隱形人。
沒人特意和他們說話,只有偶爾飄過來的目光,帶著探究和好奇。
何榮軒如坐針氈,筷子都沒怎么動。
馮雅欣小口喝著茶,茶水已經涼了,有點苦。
她看著滿桌的珍饈,看著那些推杯換盞的笑臉,看著公公意氣風發(fā)的樣子。
心里那點最后的不安和僥幸,徹底消散了。
這不是商量。
這是通告。
是用一場奢侈的宴會,一桌昂貴的酒菜,和滿屋子的“見證人”,來逼他們就范。
酒過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
董宏盛又站了起來,這次,他敲了敲酒杯。
喧鬧聲漸漸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高興!”董宏盛端著酒杯,臉喝得通紅,“明軒和書怡的婚事,算是定下了!我們老董家,又要添丁進口了!”
一陣附和的笑聲和掌聲。
“這婚事能成,不容易。”董宏盛話鋒一轉,目光掃了過來,落在何榮軒和馮雅欣身上。
“多虧了榮軒和雅欣,當大哥大嫂的,一直幫襯著。”
馮雅欣的手指收緊了。
“尤其是雅欣,”董宏盛看著她,笑容滿面,眼底卻沒什么溫度,“懂事,識大體。明軒這彩禮、這酒席,要不是你們支持,還真有點難辦。”
吳家的親戚們紛紛點頭,看向馮雅欣的眼神多了幾分“了然”和“贊許”。
好像在說,這大嫂果然賢惠。
馮雅欣感覺喉嚨發(fā)緊,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今天這桌酒菜,”董宏盛提高了聲音,手臂一揮,囊括了整張桌子,“就是咱們一點心意,感謝親家們賞臉,也感謝榮軒和雅欣的付出!”
他舉起酒杯:“來,大家一起,敬大哥大嫂一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桌上的人紛紛舉杯,笑容滿面地朝他們示意。
“敬大哥大嫂!”
“真是模范兄嫂啊!”
“明軒有福氣!”
七嘴八舌的恭維,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何榮軒臉色煞白,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他看向馮雅欣,眼神里全是慌亂和哀求。
好像在說,求你了,別在這兒鬧。
馮雅欣看著那些舉起的酒杯,看著公公臉上那副“大局已定”的表情,看著滿桌陌生人的附和。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
荒謬得可笑。
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瓷器碰到玻璃轉盤,發(fā)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馮雅欣抬起頭,沒有看董宏盛,而是看向何榮軒。
她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何榮軒,”她叫他的名字,“這杯酒,你喝嗎?”
何榮軒僵住了,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酒液從杯沿晃了出來。
董宏盛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眉頭擰了起來。
“雅欣,你這話什么意思?大家敬你們酒呢。”
馮雅欣沒理他。
她只是看著何榮軒,又問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可怕。
“這杯酒,是感謝我們‘幫襯’的。”
“我們‘幫襯’什么了?”
何榮軒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雅欣,回去再說……”
“為什么要回去再說?”馮雅欣打斷他,目光終于轉向董宏盛。
“爸,您剛才說,感謝我們的付出。我想問問,我們付出什么了?”
包廂里鴉雀無聲。
吳家親戚們的笑容僵在臉上,互相交換著眼神。
吳書怡的母親臉色有些難看,悄悄拉了拉女兒的袖子。
羅明軒也坐不住了,瞪著眼睛:“嫂子,你干嘛呀?”
董宏盛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放下酒杯,盯著馮雅欣。
“雅欣,今天是高興日子,有什么話,回家說。”
“回家說?”馮雅欣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回家說,這桌一萬八的酒席,就算是我們‘同意’了,是嗎?”
“轟”的一聲。
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