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事下，被「制造」的萬元回國路

本文來源公眾號極晝工作室（media-fox）

文丨呂煦宬 羅曉蘭 劉辰藝

編輯丨毛翊君

2月28日晚到3月1日凌晨，迪拜的寧靜被攔截導彈的巨響打破。一條經阿曼陸路撤離的輾轉回國路線，迅速在社交平臺傳開，也催生出多個昂貴的生意。包車、轉機，價格按分鐘上漲，轉瞬搶空。萬元人民幣，一筆接一筆支出。有“淘金者”直言，“富貴險中求”。

拖家帶口的中年華人、著急趕回工位的打工白領，還有害怕被導師指責的學生，只能不惜成本，踏上漫長而極具不確定性的路途。有人一口氣定了5趟航班，或者同時搶下兩個國家的酒店保底。倉皇中，仍有一些人被困在郵輪和酒店里，除了等待沒有更多辦法。

“賣面條的都出來開車了”

一小時里，原本1萬塊的包車，又漲了2000。鄭梓晴不敢再多想，馬上答應。3月1日夜里，她被巨響驚醒后，腦子只剩逃跑計劃。

手機連續震動過三次，是當地政府的緊急警報——存在潛在導彈危險，讓人們立即前往安全建筑躲避，遠離門窗。7歲的女兒還在熟睡，鄭梓晴讓丈夫到酒店樓下買了幾瓶水和泡面。

●鄭梓晴手機上接到的警報。講述者供圖

爆炸聲因攔截導彈產生，碎片落在迪拜國際機場T3航站樓，他們一家到達之后租車的地方。在社交平臺刷信息時，鄭梓晴看見了滯留求助帖，來自帶著兩個孩子的佛山夫妻。加上微信，她打去電話，商量互助。

這家人判斷，不能久留，打算趕去阿曼，再轉機曼谷回國，已經搶到3月2日的4張機票。光是飛到曼谷的，一張就要1萬，鄭梓晴猶豫了。而且阿曼是什么地方，她完全不了解。在迪拜租的車也沒還，押金有6000塊。

再點開購票軟件，2號的機票已經沒了。這個信號才讓她下了決心，不管怎么樣，都先包車離開迪拜。佛山家庭找到的司機，收費1萬，鄭梓晴又問了熟悉當地的朋友，說平時這個路程也就幾千。結果，在她比價的時候，一個華人互助群里，數字已經殺到1萬3。

需求冒出來，各方都想分塊蛋糕。一家旅行社也在互助群里冒頭，稱平時有接送游客到阿曼首都馬斯喀特港追海豚的行程，現在根據不同車型，一輛收費2000-3000元，算低于整體的市場價。負責人坦承，他們只是清楚過關政策，把想去的人送過去，也會告訴來咨詢的人迪拜很安全，但有人不信，還是要走。

一些提供包車服務的，是在看了游客留言后，才意識到市場有這個需求。后來，互助群里有人在提醒，要小心被騙。一個女生詢問時碰到態度很積極，但要求給訂金的司機，她不再接觸，判斷是騙子。

女孩林曉藝刷到的報價是，一輛四座轎車6000塊，送人到阿曼。她猜測，這是個臨時起意想要掙錢的車主。因為在他的朋友圈里，只能看到一條置頂去埃及旅行的內容。

她還聯絡到一個阿爾法七座商務車的司機，平時做高檔車接送服務，這趟價格折合人民幣9300多塊。她花了一上午，在互助群拉到人一起拼。司機是沈陽人，說來了迪拜一年，專門往返迪拜和阿曼，送光纖項目的工人。

除此之外，他還在當地租了房子，再轉租，做二房東。行車過程中，林曉藝問他，第二天還會不會回到迪拜接客。對方說，只要有客就會回去，“富貴險中求”。這一趟跑下來，他能掙將近6000塊人民幣。

比完價的鄭梓晴在凌晨選定，那個包車分兩段路跑，一共1萬2。迪拜出關的這段，來的是個女性，導航起來不太熟練。過安檢時，她也不清楚需要什么證件，被問到了，才開始找。鄭梓晴覺得，這可能是旅行團臨時派來的人。

那個司機自稱，能分到5000塊人民幣，還調侃，“樓下賣面條的都出來開車了”。

后來鄭梓晴算了下賬，從阿曼飛曼谷再回潮汕的三張機票，總共花了1萬8，比原計劃整趟旅行預算的一半還多。因為擔心阿曼沒法入境，她當時不敢退掉迪拜的酒店，同時阿曼也訂了三晚酒店，又花掉上千。迪拜租車的租金和保險搭進去3000，汽油來不及加滿，只能讓平臺扣押金。

這趟意外的輾轉，對鄭梓晴一家來說，是“大出血”。

400公里、無人區、曲折通關

從迪拜市中心出發，駕車400多公里，至少需要六七個小時抵達阿曼首都。再從這里出發，飛往其他國家，繼續轉機回國。這條路線通過社交平臺傳開，一度被多數滯留在迪拜的華人看作是最通暢的線路。

2月28日，美以聯合軍事行動開始，數小時內，沖突的影響蔓延至整個地區。伊朗反擊后，戰事升級，導彈和無人機打擊范圍不斷擴大，阿聯酋、卡塔爾、阿曼等至少9個國家被卷入，8個國家宣布關閉領空。

梳理網友分享的成功回國案例，基本是從阿曼飛往雅加達、曼谷、菲律賓等地。阿曼的政治屬性讓一些人感到安心。這個國家長期奉行中立傳統，曾在美伊談判中扮演“中間人”的角色。

但隨著事態發展，阿曼的情況在不斷變化。3月1日上午9點，鄭梓晴坐的包車以140公里時速飛馳，沿途是無人區公路。她下午刷新聞，看到消息說，一艘油輪當天在阿曼沿海遭到襲擊。她的心情跌到谷底。

●鄭梓晴前往阿曼的途中。講述者供圖

多個互助群里，不斷有人發問，阿曼安不安全？能不能飛？一個女生發帖說，正在考慮要不要包車到阿曼時，看到這個情況，決定留在迪拜，去超市買了鍋碗瓢盆和生活物資，在酒店里避一避。

那天中午迪拜城顯得安靜，路上行人很少，天空偶爾炸開“小烏云”。00后林凱明依然往阿曼走，沒心思多看風景，他害怕出不了境，光盯著手機查信息。司機憑著當地經驗，去了第一個小海關口，結果工作人員攔住車輛，讓原路返回。

一路上，林凱明都在祈禱，希望順利通過海關，沒有導彈碎片砸中自己。2月28日他剛從迪拜機場出來，就目擊了無人機攔截導彈，碎片掉落，冒出濃煙。

現在只能賭剩下的另一個大海關口了。車繼續開了1個半小時，到達后現場已經排起長隊，4個車道，每個都有幾十輛車等候，他們等了三四十分鐘。放行的章落下來，林凱明還是懸著一顆心，擔心阿曼不接收從迪拜入境的國際旅客。

到阿曼海關口前，司機介紹，黃色車牌是阿曼的車，白色的才是迪拜的，就跟在白色的后面，看前車能否順利通行。又排了40分鐘隊，到了窗口，入關要買保險，每人交了大約160塊人民幣。

工作人員慢吞吞的，還在聊天，突然說你們6個人，只有5本護照不讓過。林凱明一下緊張起來，司機說，他們是開玩笑的，林凱明又好氣又好笑。

●林凱明從迪拜拼車去阿曼的路上。講述者供圖

抵達阿曼機場，已經深夜。他趕緊訂機票，花了4300塊買到次日8點飛往孟加拉達卡的，加上達卡到廣州的2000塊，這一趟下來，多花了一萬多。

這次出來，他是旅行，春節前就訂好了機票，和朋友到東歐兩個小國。回程為了省錢，他轉兩次機——先去土耳其，再到迪拜，本計劃2月28日下午回到廣州。他感慨，以后再也不圖便宜在中東轉機了。

N種逃離

3月1日下午，阿曼馬斯喀特國際機場的人不多，斐兒在這里看見，只有小部分亞洲面孔。

也是在來的路上，她收到港口遭襲的消息。她和丈夫本來買到兩張3月5日從這里飛往曼谷的機票，這下他們不愿久留，馬上刷起3月1日當天離開的機票。

飛往東南亞是最優選，很多國家對中國公民免簽，城市也更熟悉。但在斐兒打開軟件時，這些機票都已經售罄，需要過境簽的也沒辦法買。在互助群里，她看到有人提了一嘴，可以飛到孟加拉，也免簽。

斐兒一個個搜中轉城市，鎖定孟加拉首都達卡。花了9000塊，她繼續搶下兩張飛到云南的。5號的機票也沒敢退，想上雙重保險。

機場空蕩蕩的，只有兩個問詢處聚集了人。斐兒想幫一起包車過來的家庭也買到達卡的機票，卻被告知當天所有航班都已經取消了。有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東西，像要下班，很多窗口沒有開。她心里慌起來。

最差就是繼續在阿曼待著，等到5號，她心想。這時，她看阿曼航空公司的柜臺前，也扎堆了一群人，前排的高舉著護照。問了才知道，是推出了一趟飛往土耳其的航班，供人去歐洲，1000美金一張票，這會兒已經被歐洲人搶空。

●搶購前往土耳其機票的人群。講述者供圖

在薩拉姆航空柜臺咨詢后，斐兒得知，他們飛往達卡的航班沒有被取消，她又讓之前認識的烏克蘭女生來買票。結果，工作人員告知，很多空位已經預訂給了之前航班延誤、被滯留的旅客。買不到票，女生當場哭了出來。

斐兒自覺幸運，航班在延誤了兩個小時后，順利起飛。坐到登機口，她才放松下來，找了個地方睡覺。從迪拜警報拉響的凌晨起，她沒合過眼。

從阿曼飛往免簽的斯里蘭卡也是一條路線。2月28日，00后趙姝和男友在迪拜的飛機被取消后，一口氣訂了5趟航班。第二天，在前往阿曼的路上，趙姝刷到當晚飛往斯里蘭卡的還有余票，一張八九百，趙姝當即下單，“能快點走就快點”。

買到的是廉航，且只能買不帶行李額的票，到了托運時，兩個行李箱另收了6000塊人民幣。最糟心的是，柜臺起初稱必須用現金，兩人找陌生人借錢，沒人搭理。去取錢，不能刷銀行卡，試了信用卡，結果機子出故障，直接卡住，卡被留在了里面。

他們找其他柜臺求情，刷銀行卡托運成功，趕在截止時間辦理值機，一路跑到登機口。次日凌晨到達斯里蘭卡，又緊急買下當天下午到廣州的機票，一共1萬。歷經24個小時，多花了多少錢——他們還沒來得及認真算。終于回國，兩人當晚點了一頓燒烤外賣。

滯留在中東其他國家的人，同樣設法曲線回國。至3月1日凌晨，位于迪拜、阿布扎比、多哈的中東地區三大樞紐機場暫停運營，上千架次航班取消，造成大量旅客滯留。其中，阿聯酋民航總局3月1日消息稱，過去幾個小時，該國各機場和航空公司處理了“約20200名受部分航班變更影響的旅客”。

敘利亞大馬士革的機場也是那天關閉的，之后幾天的航班都取消，39歲的上海人怡然回憶道。她原本和丈夫要第二天啟程，從大馬士革先飛到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再回上海，結束十多天的中東之旅。

怡然趕緊查詢機票，發現當天從大馬士革到上海，中轉迪拜的機票還剩少量公務艙，票價是一長串的藍色，高達382萬。這事立馬被截圖上了熱搜，后來該平臺相關人士對媒體稱，此類情況為供應商后臺錄入失誤，導致顯示異常。不過，怡然好奇地看了伊斯坦布爾返滬的機票，僅剩的公務艙價格也到了5萬，春節前她提前預訂，往返只花了4000出頭。

敘利亞當地無法使用銀行卡，手頭的一千多美金，最多能夠兩人撐20天。家里有老人孩子，親友們反復關心，她還得安撫。工作也在催促，作為一家外企在中國的代表，有些事必須要她出面解決。

在幾百人的敘利亞旅游群里，她看到有人說鄰國黎巴嫩貝魯特的機場還通航，可以飛到伊斯坦布爾和巴黎?！澳X子一轉”，她決定走陸路，包車到貝魯特。這條線她前幾天來大馬士革時走過，司機是當地的華人，靠譜，價格也沒上漲，還是80美金，一路順利。

和戰爭擦肩而過，她感慨：以后小事小錢都不要糾結了。這次旅行，她專門去了敘利亞阿勒頗，看著曾經的建筑淪為廢墟，殘垣上布滿彈孔，沒想到幾天后，自己會緊鄰戰場。

●怡然的護照上，3月1日一天蓋了三個國家的章。講述者供圖

走不掉的人

29歲在讀博士生楊新雨還困在迪拜的酒店里。這是他第一次出國，去一個對中國人免簽的熱門旅游國家，走的是“窮學生”配置。細細搜索避雷攻略，一個坑都沒踩中，這趟堪稱完美的行程卻終結在中轉的迪拜機場。

2月28日下午4點，值機柜臺被清空后，他才刷到戰爭信息?！澳I上腺素飆升”，冒汗，手直抖，他隨著人群往外涌。看到門口有輛酒店班車，他馬上預訂了這家離機場不到1公里的酒店——隔了條高速，能隨時觀測機場情況。

一下車，楊新雨就跑進大堂。辦理入住時酒店大廳沒幾個人，但前臺告知他，前半個小時預訂的不行，讓他等。一個小時內，大廳就忽然擠滿了人，他再排隊問，看到兩個白人在吵架，他前面的一個女人指責想咨詢的男人插隊，引來工作人員干預。

這是家三星級酒店，房費每晚400元人民幣。入住后，楊新雨看到，有外國人坐在酒店大廳喝咖啡，“比較松弛”。一個50歲左右的華人，不懂英語，讓他幫忙跟前臺翻譯，不知道是不是來務工的。周圍熟悉的語言里，他聽見很多人在擔心，“我的工作怎么辦”。

連著四天晚上，他睡睡醒醒，有時幾乎徹夜失眠。蘋果手機的警報聲刺耳，每晚在凌晨左右開始響起，毫無規律。28日晚到1日凌晨，加上解除警報聲，一共響了6下。楊新雨第一次被驚醒時，以為在做夢，再清醒點，以為炸彈在身邊炸了。

第二晚，他吸取教訓，睡覺穿好衣服和襪子，警報一響，抓起手機和隨身包，從二層走步梯沖到地下車庫。酒店幾乎都是游客，車庫只零星停了幾輛車。航班早已取消，從28日改簽到3月3日，又改到3月5日，恢復似乎遙遙無期。

●躲在酒店的地下車庫。講述者供圖

楊新雨每天待在酒店，哪里都不敢去。但酒店的中晚餐一頓要135塊左右，他不得不出門，去小商場買泡面吃，有時去附近的印度餐館，一頓30塊，套餐最多50塊。

到了3月2日，互助群里陸續傳來消息，迪拜機場開放了，可以取行李。楊新雨順利取回從上一個國家過來轉機時滯留的行李箱，里面有紀念品和衣服，他不用每天手洗唯二的換洗衣服了。

原以為領空會很快打開，但3日凌晨，警報聲再次響起。他的神經更緊繃了，開著燈，握著手機入睡。他一口氣買了3趟第二天從迪拜出發的機票，挑的提前1小時可免費退改的，很快又被取消了兩趟。

另一家同級別的迪拜酒店里，研二學生毛聰和同學沒錢包車去阿曼，考慮大巴更劃算，坐了16分鐘地鐵去附近車站，試試能否搶到票。剛到達車站，就發現買票系統崩潰了，因為可以網絡預訂，買的人太多，但毛聰不會操作，只能來線下買。

同學特別焦慮，害怕不能如期開學，實驗完不成，被老師數落，甚至影響到學籍和畢業。兩人在北方某高校讀研，趁著寒假來迪拜旅行，以為能順利按時返校，沒有請假。

網絡上，消息真假難辨。同學聽說機場開了，馬上要去，看到別人從阿曼回國，就嚷嚷著說要買高價機票。每一次，毛聰說自己都要勸他冷靜，但同學不能正常對話了，只是想反駁他。有時毛聰也沒了力氣，想分道揚鑣，但想到每天住宿費650塊沒人平攤，只能算了。

爆發戰爭后，迪拜限制了微信等社交軟件的語音通話，毛聰猜測是IP問題，只能用回國內的電話卡。漫游費貴，通話1分鐘1塊錢，但不得不開，為的是接打訂票平臺的電話，他已經花了五六十塊錢。但被浪費的機票錢，還是沒有給他退回來。

升級的動蕩中，游輪“MSC神女號”也滯留在迪拜港，上面有5000多名游客。來自廣州的栗子，和母親在2月28日上了郵輪。選擇郵輪出行，是想和長輩一起，體驗“不需要舟車勞頓，醒來就可以換一個城市”的旅行。

如今的特殊情況下，郵輪的優勢化成劣勢。在游船上，除了等通知，旅客能做的并不多。迪拜機場被導彈碎片擊中的消息傳開后，船上的服務臺就排起了詢問的長隊。栗子覺得工作人員態度敷衍，能提供的有效信息也不多。

她在船上認識了一對意大利夫婦。女人患有心臟病，藥沒帶夠，男人在嘗試聯系大使館，想辦法。船上的生活一切正常，因為緊張，栗子沒心情玩。房間的窗戶朝向伊朗方向，一有動靜，她就和母親跑去看，趴在陽臺上，研究遠處的一縷白煙。

●郵輪上，可以看到迪拜市中心的哈利法塔。講述者供圖

3月2日，她等來一紙官方通知，稱船方已與中國駐阿聯酋大使館取得聯系，“使館表示，目前正為在當地的所有中國公民統籌協調解決方案，相關撤僑及回國安排將適時直接通知各位”。栗子覺得看到了希望，現在還在等待中。

（為保護隱私，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本文轉載自【極晝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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