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香,今年讀大二,生在陜南一個普通農村。
打我記事起,就知道爺爺和我們不親。他像棵孤零零的老樹,固執地扎根在路對面的兩間平房里,與我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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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她嫁過來前爺爺就給父親分了家。奶奶跟著我們住,爺爺自己動手修了房子、圍了院子,過起了自給自足的日子。那院子我熟悉得很——灰撲撲的磚墻,爬著幾株野葡萄藤;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總能驚起幾只偷食的麻雀。
“你爺爺在部隊待了八年。”奶奶納著鞋底,偶爾會提起往事,“回來時你爸都四歲了,見了面直往我身后躲。”她說話時眼睛總盯著手里的針線,仿佛那些記憶都縫進了千層底里。
爺爺家兄弟姐妹七個,他排老幺。小時候餓得啃過樹皮,十二歲就跟著大人下地掙工分。“年輕人就該吃苦”成了他的口頭禪,對父親更是放養。“我小時候誰也沒靠,不也長這么大?”這話我親耳聽過好幾次,每次父親都沉默以對。
母親嫁過來那年,爺爺連婚禮都沒露面。新媳婦敬茶的環節直接跳過,這在村里成了閑話。但母親從不抱怨,逢年過節該送的禮數一樣不落。她總說:“老人有老人的活法,我們做晚輩的盡到本分就行。”
我五歲那年春天,爺爺養了一群兔子。記得那是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我跟著母親去送新蒸的槐花饃。推開院門就看見角落里多了個鐵絲籠子,七八只雪團似的小兔子擠作一團,粉紅的鼻子不停地聳動。
“媽!兔子!”我掙開母親的手就往前沖,膝蓋磕在石板上都顧不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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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從屋里出來,身上穿著洗的發白的中山裝。
“別伸手,當心咬你。”爺爺的聲音低沉暗啞。
我縮回手,卻舍不得移開眼。那些兔子耳朵薄得能透光,眼睛像嵌著的紅寶石,三瓣嘴蠕動的樣子可愛極了。
“爸,這是新蒸的槐花饃。”母親把蓋著布的籃子遞過去。
爺爺接過,點了點頭就往回走。我急得拽母親衣角:“我能再看會兒兔子嗎?”
母親看了看爺爺的背影,輕聲道:“看一會兒就回家,別吵著爺爺。”
從那天起,我成了爺爺小院的常客。母親每天都會多摘些嫩菜葉,洗凈晾干讓我帶去。“爺爺沒說要給你,就不能開口要。”她總這么叮囑我。我點頭應著,私下卻給每只兔子都起了名字——最胖的叫棉花糖,耳朵有黑點的叫星星,老愛蹦跶的叫跳跳。
五月的陽光漸漸毒辣起來。我發現爺爺在籠子上方搭了塊木板遮陽,還固定了個舊搪瓷碗盛水。每天清晨,我都躡手躡腳溜進院子,把帶著露水的野菜塞進籠子。兔子們一擁而上的樣子讓我心里漲滿說不出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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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正喂著,背后突然傳來咳嗽聲。回頭看見爺爺扛著鋤頭站在那,褲腳還沾著泥。“爺爺!”我嚇得把菜葉撒了一地。
“哪兒摘的菜?”他問得突然。
“河灘邊上,媽媽帶我去的!”我趕緊補充,“洗了三遍呢!”
爺爺“嗯”了一聲,轉身時嘟囔了句“馬齒莧兔子最愛吃”。第二天,籠子旁邊多了個小樹墩,高度剛好夠我站著喂兔子。我摸著粗糙的樹皮斷面,心里像揣了只暖烘烘的小太陽。
夏天在知了的聒噪中過去。秋風吹黃玉米地時,兔子們已經長到原來的兩倍大。棉花糖胖得像個球,星星耳朵上的黑點越發明顯,跳跳還是閑不住,經常把籠子撞得哐當響。
十月底,天氣說變就變。母親給我裹上厚棉襖,塞給我一把曬干的苜蓿:“天冷了,兔子得多吃點。”推開院門那刻,我就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往常聽到腳步聲,兔子們早就騷動起來。
“爺爺?”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里發顫。
廚房門縫飄出陌生的香味,混著花椒和生姜的辛辣。門突然打開,爺爺快步走出來,反手把門帶嚴實。他手上還沾著面粉,圍裙上有可疑的暗紅色痕跡。
“兔子呢?”我聲音開始發抖。
爺爺沉默地指了指屋檐。那里掛著幾張雪白的皮子,邊緣還帶著零星血漬,在風中輕輕搖晃。我一眼認出星星的皮——那個黑點還在耳朵上,像個小句號。
世界突然天旋地轉。我記不清是怎么跑回家的,只記得撲進母親懷里時,眼淚把她的衣襟打濕了一大片。那些陪我度過整個春夏的兔子,那些我每天精心照料的朋友,怎么就成了掛在繩子上的皮子和鍋里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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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拍著我的背,等我哭夠了才說:“知道爺爺為什么養兔子嗎?”見我搖頭,她繼續道:“為了過年有肉吃,為了賣了錢買生活用品。農村人養雞、鴨、鵝、兔,最后都是要進肚子的。”
“可……可是……”我抽噎著說不出完整句子。
“你每天喂的野菜,是在幫兔子長膘。”母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爺爺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他經歷過荒年,知道挨餓是啥滋味。”
那天晚飯,母親做了麻辣兔丁。紅油里泡著的肉塊讓我胃里翻騰,一口都沒動。母親卻盛了滿滿一碗:“給爺爺送去。”
“我不去!”我扭過頭。
母親沒生氣,只是坐下來平視我的眼睛:“爺爺讓你喂了整個夏天的兔子,從沒趕過你對吧?他給你墊樹墩,告訴你兔子愛吃什么。現在兔子成了肉,就像麥子會磨成面粉,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端著碗走在暮色里,籬笆門虛掩著。爺爺蹲在屋檐下抽煙,見到我明顯怔了怔。
“爺爺……”我盯著自己的鞋尖,“媽媽讓送的。”
他接過碗,我們之間只剩下煙絲燃燒的細微聲響。就在我轉身要走時,突然聽見他說:“集上……還有賣兔崽子的。”
我抬頭看他。夕陽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傷疤照得發亮——那是他當兵時留下的。此刻他的眼神讓我想起雨后濕潤的土地,有種說不清的柔軟。
那年冬天,爺爺果然又養了幾只兔子。我還是會去喂,只是不再給它們起名字了。有時候喂著喂著,會聽見廚房傳來咳嗽聲,接著是刻意放重的腳步聲——爺爺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他知道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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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每次放假回家,我依然會去爺爺的小院看看。他老了,背駝得更厲害,但衣服永遠洗得干干凈凈。去年中秋我帶了盒學校發的月餅給他,他什么都沒說。第二天早上,母親在灶臺上發現半盒月餅,下面壓著五張一百元的錢——夠買三盒那種月餅了。
有些親情就像陜南的山,看似荒蕪貧瘠,深處卻藏著不為人知的溫暖。我和爺爺之間永遠不會有黏膩的祖孫情,但那個冬天的傍晚,他站在掛滿兔皮的屋檐下對我說“集上還有賣兔崽子”時,我就明白了——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接近道歉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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