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菜偷成“槍下鬼”，一個公安技術員親歷的1980年太原8.17槍殺案

1980年8月17日23時50分，太原市公安局九處技術科技術員小姚剛剛結束一個殺人案現場的勘查后回到值班室，和衣躺在長椅上準備瞇瞪一會兒，突然電話鈴聲急促響了起來。小姚強打精神接起電話：“喂，什么？！槍殺？！是！馬上出發！”

睡意全無的小姚立即抓起勘查箱沖出了值班室——

現場位于太原市北郊區新城公社糧店圍墻外附近的太蘭公路上，中槍的人已經被送往新城公社衛生院搶救，勘查中發現一灘血跡和一趟成串的滴落狀血點，小姚判斷一灘血跡是原來中槍者倒地的位置，而滴落狀血點是中槍者被抬往衛生院時留下的。

現場還發現一枚56式步槍子彈彈殼和六顆卷心菜（學名結球甘藍，當地人稱茴子白），其中三顆帶著根把，另外三顆有頭無根……

老電影《405謀殺案》中的公安技術員

報案人是東方機械廠的巡邏民兵王殿毓，他向偵查員們講述了事發的過程是這樣的：“我在22時40分巡邏到新城糧店附近時，看到糧店圍墻外的太蘭公路上有一個女青年騎自行車從南向北駛，突然從糧庫圍墻下面竄出來一個歹徒，向女青年喊一聲‘站住’，然后跑步追女青年。我向歹徒高喊‘站住’，他沒有聽，反而跑得更快。我一邊追一邊繼續喊‘站住’，歹徒繼續不理會我，我又鳴了一槍警告，他也沒停下。當歹徒跑到公路東側時，我就朝他腿部開了一槍，歹徒應聲到地。我追上去看他動不了，就去叫人了。”

8月18日0時40分，新城公社衛生院傳來消息，被送來的中槍人因為槍中要害，搶救無效死亡。于是太原市公安局九處的法醫火速趕往衛生院，對死者進行尸檢。

老電影《405謀殺案》中進行尸檢的公安法醫

尸檢表明：死者系背部被一顆子彈射入，從腹部穿出，形成貫通性槍傷，導致大出血死亡，此人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其身份的物件。

一聽到這個尸檢結果，小姚心中就打了個問號，民兵王殿毓說是向歹徒的腿部開槍，然而歹徒明明是背部中槍，當年的民兵可不比現在一年只訓練一回的預備役，可是每個季度都有一次訓練，槍法不會這么菜吧？就算有偏差，想著射大腿最后射中小腿可以理解，想著射大腿結果射中后背就無法理解了。

訓練中的民兵

假如王殿毓說的是事實，那么事發過程是：女青年騎車逃跑，歹徒在后面追，王殿毓向歹徒開槍，歹徒中槍而死。那么這個女青年是誰？現在人在哪里？為什么會在深夜經過這里？現場為什么會留下六顆卷心菜呢？這六顆卷心菜又是從哪里來的？

另外，王殿毓說開了兩槍，現場只發現了一顆子彈的彈殼，那另一顆子彈彈殼哪里去了？

56式半自動步槍

在現場的案情分析會上，小姚提出了自己疑問，得到了眾人的響應。

偵查員小周提出：“我們在周圍勘察時，距離現場20米處就是新城公社的實驗菜地，那里種的就是卷心菜，我們在地里發現三處連根拔掉的卷心菜留下的土壤疏松的新鮮痕跡，還有三顆卷心菜從根部被切下來的新鮮斷茬。同時還在卷心菜地里發現多處新鮮的足跡，結合現場留下的六顆卷心菜的樣子看，我們懷疑這六顆卷心菜就是從那片實驗菜地里面摘的。我認為死者應該是個偷菜的小偷，偷完菜后經過現場時遇到了巡邏民兵，想要逃跑，結果被民兵開槍射殺。”

訓練中的民兵

負責勘察車轍印的偵查員小趙表示：“群眾走訪表明，現場的路段在半夜里除了少量的機動車輛經過外很少有人和人力車走，而且騎車在這里經過的基本都是新城公社本地人，目前沒有群眾目擊到案發前后有女青年騎自行車從現場經過，現場勘察也沒有勘察到有新鮮留下的自行車車轍印，那個民兵所說的死者追逐騎車女青年是否有確有其事我們表示懷疑。”

負責走訪群眾的偵查員老夏說：“我們詢問了現場附近的群眾，他們一致說案發期間只聽到一聲槍響，肯定不是兩聲槍響。”

負責此案的九處處長耐心地聽完了眾人的發言后將手中最后一口煙吸完，然后將香煙屁股丟在地上用腳踩滅：“好啦，現在你們的懷疑都有道理，但空口無憑，需要科學來證明。”

隨后，處長下令負責走訪的偵查員深入新城公社，將所有會騎自行車的女青年甚至是中年婦女統統查一遍，確定民兵王殿毓所說的騎車經過現場的女青年是否確有其人。而技術科負責對留在現場的卷心菜進行技術鑒定，確定現場的卷心菜是不是從實驗菜地里摘出來的，以及確定菜地里留下的腳印到底是誰的。

現場發現的三顆沒有根的卷心菜里面有一顆由于跌碰的緣故導致根部斷面受損，失去了檢驗條件。另外兩顆根部斷面高低不平，茬口新鮮，其中一顆卷心菜根部的斷面有裂縫，菜地里留著的三個卷心菜殘根的茬口都非常新鮮，斷面都是高低不平，其中一個殘根斷面處也有裂縫，和那顆根部斷面有裂縫的卷心菜相比較兩者的形狀一致，將兩者相接，茬口吻合，裂縫銜接，兩者可以作同一認定。另一顆卷心菜根部斷面沒有裂縫，斷面呈“M”型，和卷心菜地里呈“M”形斷面的遺留殘根相比較，兩者凹凸特征正好對應，相接后完全吻合，也可以作同一認定。

據此，技術科的鑒定報告上寫著：現場發現的卷心菜就是從距離現場20米的新城公社實驗菜地里扒出來的。

《405謀殺案》中分析物證的徐敏老師飾演的年輕偵查員

小姚負責的是比對從卷心菜菜地里提取到的鞋印，菜地里的鞋印長27厘米，其中一只的前半掌有擰動跡象，鞋印的后掌能看出明顯的燈芯絨鞋幫的痕跡，鞋底花紋呈似簾條狀，且左腳鞋底的磨損程度要明顯高于右腳鞋底的磨損度。而死者穿的是鞋長27厘米的燈芯絨輸送帶平底布鞋，右腳鞋底平滑光整，左鞋底膠面磨損較大，呈簾條形花紋，和卷心菜菜地里提取到的鞋印大小、花紋完全一致，兩者可做同一認定，鑒定報告證實卷心菜菜地里發現的鞋印就是死者留下的。

菜地里的卷心菜

負責走訪的偵查員花了一天時間將整個新城公社會騎自行車的女性統統排摸了一遍，證實當天沒有人在半夜里騎車經過現場，也沒有人反映自己被人追逐過，說明王殿毓所說的歹徒追趕騎車的年輕女子的說法大概率是胡扯。

老照片：騎自行車的女青年

同時，死者的身份也被查清了，系杜家墳生產大隊二隊社員張成（化名），此人因家中生活困難又好吃懶做，不好好下地干活，成天干一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多次因為偷糧偷菜被新城公社公安員處理，許多執行過巡邏任務的民兵都表示曾經抓到過偷菜或者偷糧的張成，公家的地他偷，社員自家的自留地他也偷。對于這個慣偷，民兵們普遍都十分痛恨，認為這種人屢教不改不可救藥。案發前不久，王殿毓家的自留地種的卷心菜被偷掉了十幾顆，王殿毓認定就是張成干的（當地但凡發生偷糧偷菜，最后查出來十有八九都是張成干的，所以時間一長，只要發生偷盜，社員們都會不假思索的認定是張成干的），盛怒之下的王殿毓曾揚言，下次巡邏時要是再遇到張成，一定開槍打死他，也算是為民除害。

在做好這些前期工作后，太原市公安局九處傳喚了王殿毓。最終王殿毓承認張成是他故意射殺的。8月17日22時40分他持槍沿著太蘭公路巡邏至新城公社糧店附近時，看到張成在實驗菜地里偷拔卷心菜，隨即他呼喊“什么人？！”張成聽到喊聲壓根就不理睬他，王殿毓勃然大怒，直接抄起手中的56式半自動步槍對著張成的后背開了一槍，張成中彈倒地。王殿毓開完槍就后悔了，畢竟他開槍是一時激憤，張成干得也不是什么十惡不赦的大罪。于是他選擇了報警，并把張成送往公社衛生院搶救。但為了撇清自己的責任，他向警方編造了張成追趕騎車女青年意圖耍流氓的謊話……

《405謀殺案》中審訊罪犯的場面

至此，本案真相大白，王殿毓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