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江……老江你醒醒,你答應過我,要陪我到老的……”
安杰趴在病床邊,聲音哽咽得說不出話。
窗外的海風呼呼地刮著,卷起窗簾拍打在墻上,發出啪啪的悶響。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德福躺在那張窄窄的病床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紫。氧氣面罩罩在他臉上,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微弱。他費力地睜開眼,那雙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但看向安杰的目光里,依然帶著說不出的溫柔和不舍。
“安……安杰……”江德福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好幾口氣,“別……別哭,我……我還有話……說。”
安杰趕緊抹了把眼淚,握緊他的手:“你說,你說什么我都聽。”
江德福艱難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床頭柜。
那里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鐵皮盒子,大概有兩個飯盒那么大,表面已經銹跡斑斑,看得出年頭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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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上還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簽紙,上面用鋼筆寫著“德福私物,勿動”幾個字,筆跡潦草但有力。
“那……那個盒子……”江德福喘著粗氣,眼神死死盯著盒子,“你……你拿過來。”
安杰趕緊站起身,從床頭柜上拿起那個鐵皮盒子。
盒子不重,但拿在手里卻沉甸甸的,像是裝著-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
她把盒子遞到江德福手里,江德福卻擺擺手,示意她放在自己胸口上。
“聽著……”江德福的聲音越來越弱,但語氣卻格外堅決,“這盒子……你拿好了。我……我走了以后,你別急著打開。等……等五年。整整五年,一天都不能少。到那時候……叫上德華,還有……還有孩子們,大家……一起開。”
“五年?”安杰愣住了,眼淚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老江,你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盒子里裝了什么?你為什么不現在就告訴我?”
江德福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滿是無奈和心疼:
“我……我這輩子,做了些……你不知道的事。有些事……現在說了,你……你會恨我。我不想……不想你帶著恨……送我走。五年……五年時間,你……你氣也該消了。到時候……你就明白了,我……我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安杰的聲音突然拔高,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江德福,你這是什么話?你到底瞞著我什么?是不是外面有人了?還是說你以前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江德福猛地搖頭,牽動了身上的管子,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我這輩子,就你一個。但有些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你……你答應我,五年后再開,好不好?”
安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看著江德福那懇求的眼神,她還是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五年就五年,哪怕你在盒子里藏著金條銀元,我也等五年后再看。”
江德福這才松了口氣,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吃力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小鑰匙,塞進安杰手心里。那鑰匙還帶著他的體溫,燙得安杰手心發疼。
“還有……”江德福喘著氣,眼神變得有些渙散,“要是……要是你撐不到五年,那就……那就讓德華替你開。她……她是我妹妹,她……她懂我。千萬……千萬別讓孩子們偷偷開,一定要……要大家都在場的時候……一起開。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安杰把鑰匙緊緊攥在手里,淚水滴在鑰匙上,冰涼一片,“老江,你放心,我一定照你說的辦。但你得答應我,你要好好的,咱們一起開這盒子,好不好?”
江德福沒有回答。他的眼皮越來越沉,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安杰嚇壞了,趴在他胸口大喊:“老江!老江你別嚇我!醫生!醫生快來!”
護士和醫生匆匆趕來,把安杰拉到一邊。搶救室的門關上了,紅色的指示燈亮起,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安杰抱著那個鐵皮盒子,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走廊里的燈光昏黃,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半個小時后,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搖了搖頭:“節哀順變。”
安杰手里的盒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里喃喃自語:“騙子……大騙子……說好陪我到老的……”
江德福的追悼會辦得很隆重。
島上的老戰友、老部下都來了,黑壓壓一片。靈堂里擺滿了花圈,正中間掛著江德福的遺像——那是他五十多歲時穿著軍裝拍的,眼神堅毅,嘴角帶著笑,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海軍司令員。
安杰穿著黑色的衣服,坐在靈堂前的椅子上。她的頭發這些年白得厲害,現在更是一夜之間全白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江衛國、江衛東、江亞菲、江亞寧、江衛民,五個孩子都跪在兩邊,給前來吊唁的人磕頭。德華坐在安杰旁邊,紅著眼眶陪著她。
“節哀順變啊,安杰同志。”一個個熟悉的面孔走過來,說著同樣的話。
安杰機械地點頭,眼睛空洞得像是看不見人。她的手一直緊緊攥著那個鐵皮盒子,放在膝蓋上,誰也不讓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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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安杰突然抬起頭,眼神凌厲得嚇人,“這是你爸留下的,誰也不許碰!”
亞菲嚇了一跳,趕緊縮回手。她和幾個哥哥姐姐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擔憂。這幾天母親的狀態太不對勁了,整個人像是魔怔了一樣,除了吃飯睡覺,就抱著那個破盒子發呆。
追悼會結束后,送走了最后一撥客人,家里終于清靜下來。
孩子們圍坐在客廳里,商量著接下來怎么安排母親的生活。德華也在,她比安杰小幾歲,但這些年操勞過度,看起來也像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了。
“媽這幾天的狀態你們也看見了,我覺得不能讓她一個人住。”江衛國點了根煙,皺著眉頭說道,“要不這樣,咱們輪流過來陪她,每人一個月,怎么樣?”
“我看行。”衛東點點頭,“媽現在這樣,確實不能一個人待著。萬一出點什么事,咱們后悔都來不及。”
江亞菲卻有不同意見:“我倒覺得,應該先問問媽那個盒子里到底裝了什么。你們看媽那架勢,跟著了魔似的。萬一盒子里是什么不好的東西,媽看了受刺激怎么辦?”
“爸臨終前說了,五年后才能開。”江亞寧提醒道,“這才剛過頭七,離五年還早著呢。”
“五年?”江衛民冷笑一聲,“我看這事就蹊蹺。爸要是真想給媽留個念想,直接說清楚不就行了?非得搞這么神秘,肯定是瞞著媽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老五,你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德華沉著臉開口,“你爸是什么人?那是一輩子光明磊落的老革命,能干出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他讓五年后開,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們要是真孝順,就聽你爸的話,別讓你媽為難。”
“姑姑說得對。”衛國掐滅煙頭,“不管盒子里裝了什么,咱們都得等。這是爸的遺愿,誰要是敢違背,我第一個不答應。”
話雖這么說,但所有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好奇和不安。
夜深了,孩子們都散去了。安杰一個人坐在臥室里,床頭柜上的臺燈發出昏黃的光。她把那個鐵皮盒子放在床上,用手一遍遍撫摸著盒子上的銹跡,嘴里喃喃自語:“老江啊老江,你到底在盒子里藏了什么?你為什么不肯現在就告訴我?”
盒子靜靜地躺在那里,沒有給她任何回答。
安杰突然想起什么,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鑰匙。鑰匙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像是在誘惑她打開盒子。
她的手顫抖著,把鑰匙對準了盒子上的鎖眼。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德華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看見安杰的動作,臉色一變:“安杰,你干什么?”
安杰像是被抓了現行,慌忙把鑰匙藏進口袋里,嘴硬道:“我……我就是看看這鎖會不會生銹。”
德華把粥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拉住安杰的手:“安杰,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但你得聽我哥的話,五年后再開,好不好?我哥這輩子最疼的就是你,他不會害你的。”
“可他為什么不肯現在就說?”安杰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了?還是說他以前做過什么對不起我的事?”
“胡說八道!”德華難得地提高了聲音,“我哥對你是什么樣,你自己心里沒數嗎?從你們結婚到現在,他哪次不是把你捧在手心里?別說外面有女人,就連跟別的女同志多說兩句話,他都心虛得不行。你怎么能這么想他?”
安杰被說得啞口無言,只是低著頭抹眼淚。
德華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安杰,你聽姐一句勸。我哥讓五年后開,肯定是有他的考慮。也許他是怕你現在看了受不了,想讓時間沖淡一些東西。你就當是給他留個面子,也給自己一個緩沖的時間,好不好?”
安杰沉默了很久,終于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五年就五年,我等得起。”
“這就對了。”德華拍了拍她的手,“來,把粥喝了。你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再這么下去,身體怎么受得了?”
安杰接過粥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爛,帶著一股子甜香味。可安杰嘗在嘴里,卻覺得苦澀無比,像是在喝中藥。
從那以后,安杰再也沒提過要打開盒子的事。但那個盒子,卻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寄托。
她把盒子放在床頭柜最顯眼的位置,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擦拭盒子,晚上睡覺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一眼盒子。有時候半夜醒來,她會坐起身,對著盒子說話,就像江德福還在身邊一樣。
“老江啊,今天天氣不錯,海風不大。我一個人去海邊轉了轉,看見咱們以前常去的那個礁石,還記得嗎?你說過要陪我在那里看日出,可現在……唉。”
“老江,亞菲今天又來看我了,還帶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可我一個人吃不下,都涼了。你要是在,該有多好。”
“老江,還有四年零三個月。我算過了,還有一千五百多天。你說,我能撐到那一天嗎?盒子里到底裝了什么?你為什么不肯告訴我?”
盒子永遠沉默著,像是在守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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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里,安杰像是變了個人。以前那個愛美、愛干凈、講究生活品質的資本家小姐,如今變得邋里邋遢,頭發也不梳了,衣服也不換了,整天就守著那個盒子發呆。
孩子們輪流來陪她,但誰的話她都聽不進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個盒子,還有對江德福的思念。
有一次,江亞菲實在看不下去了,趁母親睡著的時候,偷偷拿起那個盒子,想看看到底有多重。
誰知道安杰睡得并不沉,一下子就驚醒了。她像瘋了一樣從床上跳起來,一把奪過盒子,緊緊抱在懷里,眼神驚恐地看著女兒:“你想干什么?你想偷我的盒子?”
“媽,我沒有,我就是……”亞菲嚇壞了,連忙解釋。
“出去!都出去!”安杰尖叫起來,聲音凄厲得像是杜鵑啼血,“你們都想偷我的盒子!你們都是壞人!都出去!”
亞菲哭著跑出去,德華聞訊趕來,費了好大勁才把安杰安撫下來。從那以后,誰也不敢再碰那個盒子,甚至連提都不敢提。
第三年的春節,按照慣例,全家人要聚在一起吃年夜飯。
孩子們都回來了,還帶著孫子孫女。屋子里熱熱鬧鬧的,到處都是笑聲。可安杰卻坐在臥室里,抱著盒子,一個人發呆。
“奶奶,奶奶,快來吃年夜飯啦!”小孫子江濤沖進臥室,蹦蹦跳跳地拉著安杰的手。
“好好好,奶奶這就來。”安杰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床頭柜的抽屜里,鎖好,這才跟著孫子走出去。
飯桌上,菜擺得滿滿當當,都是江德福生前愛吃的。衛國舉起酒杯,提議道:“來,咱們敬爸一杯。雖然他不在了,但他永遠活在咱們心里。”
大家紛紛舉杯,對著墻上江德福的照片敬酒。安杰端著酒杯,看著照片里江德福那張笑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江啊,你看,孩子們都回來了。就差你了。你說,你什么時候回來陪我過年?”安杰喃喃自語。
大家都沉默了,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
就在這時,從臥室里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么東西掉在地上了。
安杰臉色大變,筷子一扔,瘋了一樣沖進臥室。其他人也趕緊跟過去。
只見床頭柜的抽屜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彈開了,那個鐵皮盒子掉在地上,摔出了一個坑。
“我的盒子!”安杰撲過去,心疼地把盒子抱起來,檢查有沒有摔壞。還好,只是外殼凹了一塊,鎖還是好的。
“媽,這抽屜怎么自己開了?”衛東納悶道,“是不是鎖壞了?”
“肯定是你爸。”德華突然開口,語氣篤定,“我哥想讓咱們別忘了他,所以才把盒子弄出來。”
大家都愣住了,面面相覷。雖然這話聽起來有點玄乎,但誰也沒法反駁。
安杰抱著盒子,淚如雨下:“老江,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可你為什么不肯現在就說?”
那一夜,安杰又失眠了。她抱著盒子,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新年到了。可對安杰來說,每一天都是煎熬。
第四年的秋天,安杰的身體突然垮了。
起初只是感覺胸口悶,喘不上氣。去醫院一查,心臟出了問題,醫生說是多年的心絞痛,加上這幾年過度悲傷,心臟已經嚴重衰竭,隨時都有可能出事。
“住院吧,好好調理調理。”醫生建議道。
可安杰死活不肯住院,她怕一住院,那個盒子就沒人看著了。孩子們拗不過她,只好請了護工在家照顧。
安杰的身體每況愈下。她走幾步路就要歇半天,吃飯也吃不下幾口,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她對那個盒子的執念,卻一點也沒減。
每天早上,護工扶著她起床,她第一件事就是要看盒子還在不在。晚上睡覺前,她要把盒子抱在懷里,確定沒人拿走,才肯閉眼。
“安杰啊,你這是何苦呢?”德華心疼地說道,“你看你這身體,再這么下去,別說五年了,連一年都撐不住了。你聽姐一句勸,把盒子交給我,我替你保管,好不好?”
“不行!”安杰激動地搖頭,“這是老江留給我的,誰也不能拿走!我要親手打開,我要看看他到底瞞了我什么!”
“那你得先把身體養好啊。”德華勸道,“你要是身體垮了,別說開盒子了,連命都沒了。”
安杰沉默了。她看著窗外的天空,眼神空洞:“也許……也許我就是撐不到那一天了。德華,我跟你說實話,我這心臟,我自己知道,怕是不行了。”
“別胡說!”德華紅了眼眶,“你才多大?還有好多年好日子等著你呢。”
安杰苦笑:“好日子?沒了老江,哪還有什么好日子。德華,我求你一件事。要是我真的走在前面,你替我開那個盒子。叫上孩子們,當著大家的面開。我想知道……想知道老江到底瞞了我什么。”
“好,我答應你。”德華握住她的手,“但你得答應我,好好活著,活到五年后,親自開那個盒子。”
安杰點點頭,但眼神里滿是絕望。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十月份,青島就下了第一場雪。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北風呼呼地刮著,卷著雪花打在窗戶上,發出噼啪的響聲。
安杰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還是覺得冷。她的嘴唇發紫,呼吸急促,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護工……護工……”安杰虛弱地喊道。
護工趕緊跑進來:“安奶奶,您怎么了?”
“我……我不行了……”安杰喘著粗氣,“快……快叫德華來……還有孩子們……都叫來……”
護工嚇壞了,趕緊打電話。不到半小時,德華和幾個孩子都趕來了,渾身都是雪。
“媽,您怎么了?”江衛國跪在床邊,握住母親的手。
安杰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從冰窖里拿出來的。她費力地睜開眼,看了看圍在床邊的孩子們,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德華……”安杰喘著氣,眼神看向妹妹,“盒子……在抽屜里……鑰匙……在我枕頭下……記住……五年一到……替我開……”
“好,我記住了。”德華哭著點頭,“但你得好好的,你得親自開。”
安杰搖搖頭:“我……我怕是等不到了。德華……你答應我……一定要開……看看老江……到底瞞了我什么……”
“媽!您別說了!”江亞菲哭成了淚人,“您不會有事的,我這就叫救護車!”
“別……別叫了……”安杰虛弱地說道,“我……我知道自己的身體……德華……記住我的話……盒子……一定要……當著所有人的面……開……”
說完這話,安杰的眼皮越來越沉,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媽!媽!”孩子們的哭喊聲此起彼伏。
德華含著淚,伸手探了探安杰的鼻息,還有微弱的氣息。她趕緊說道:“還有氣!快叫救護車!”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醫護人員把安杰抬上擔架,送進了醫院。
一番搶救,安杰總算是救回來了。但醫生說,她的心臟隨時都可能停跳,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從那以后,安杰就一直躺在病床上,靠著藥物維持生命。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
但每次醒來,她第一句話就是:“盒子呢?盒子還在嗎?”
德華每次都要把盒子拿給她看,她才放心地閉上眼。
這一住,就是三個月。
春節又到了,這是江德福去世后的第四個春節。按照慣例,孩子們都要回來團聚,可今年,大家都守在醫院里,陪著安杰。
“媽,您要挺住啊。”江衛國握著母親的手,哽咽道,“再有一年多,就到五年了。您得親手開那個盒子,看看爸給您留了什么。”
安杰艱難地睜開眼,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來。
醫生走進病房,對著家屬搖了搖頭:“她的心臟已經很弱了,隨時都有可能……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孩子們都哭了,德華也紅了眼眶。
但誰也沒想到,安杰這一次,又挺過來了。也許是對那個盒子的執念支撐著她,也許是舍不得孩子們,總之,她又一次從死神手里逃了回來。
出院那天,安杰坐在輪椅上,懷里抱著那個鐵皮盒子。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回家。”她輕聲說道,“我要等……等到那一天。”
德華推著輪椅,看著安杰那副模樣,心里既心疼又敬佩。這個曾經嬌滴滴的資本家小姐,如今卻用驚人的意志力,對抗著死神。
回到家后,安杰的身體依然很虛弱,但精神狀態卻好了一些。也許是因為離開了醫院那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也許是因為回到了熟悉的家,她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她每天坐在輪椅上,曬著太陽,抱著那個盒子,嘴里喃喃自語。
“老江啊,還有一年零兩個月了。你說,我能等到那一天嗎?”
“老江,我今天夢見你了。你說盒子里裝的是好東西,讓我別擔心。可我還是害怕……害怕你瞞著我做了什么……”
“老江,要是盒子里真的是什么不好的東西,你說,我該怎么辦?”
盒子依然沉默著,像是在等待著那個注定到來的日子。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第五年的夏天。
這一天,德華來看安杰。她發現安杰的氣色比以前好多了,臉上甚至有了一絲血色。
“安杰,你這是……身體好些了?”德華驚喜地問道。
安杰點點頭,嘴角扯出一個笑容:“嗯,我感覺好多了。德華,你說,這是不是老江在保佑我?他想讓我撐到那一天,親手打開盒子。”
“肯定是!”德華激動地握住她的手,“我哥最疼你了,他舍不得你走。你一定要好好的,活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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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安杰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每天按時吃藥,按時吃飯,甚至還主動要求下床走動。孩子們都驚呆了,沒想到母親的求生欲這么強。
“媽這是回光返照吧?”江衛民小聲對哥哥說道。
“別胡說!”江衛國瞪了他一眼,“這是好事,說明媽想開了,想好好活著。”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終于,那個期待已久的日子到了。
距離江德福去世,整整五年。
這一天,青島的天氣出奇地好。陽光明媚,海風溫柔,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子甜香味。
一大早,孩子們就都回來了。不僅是江家的五個孩子,連孫子輩的都來了,屋子里擠得滿滿當當。
安杰坐在客廳正中間的太師椅上,穿著一身嶄新的藏青色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甚至還抹了點粉。雖然身體依然虛弱,但精神狀態卻出奇地好,眼神里閃爍著期待和緊張的光芒。
“德華,盒子拿來了嗎?”安杰問道,聲音雖然不大,但很清晰。
“拿來了。”德華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鐵皮盒子,放在客廳中間的茶幾上。
盒子經過五年的歲月,表面的銹跡更深了,但依然完好無損。上面那張發黃的標簽紙還在,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德福私物,勿動”幾個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盒子上,屋子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媽,真的要開了嗎?”江衛國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安杰點點頭,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鑰匙。鑰匙在陽光下反射著光,像是在訴說著什么秘密。
“德華,你來開。”安杰把鑰匙遞給妹妹,“我……我手抖,怕開不好。”
德華接過鑰匙,深吸了一口氣。她看了看圍坐在旁邊的孩子們,又看了看坐在太師椅上的安杰,心里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我哥說了,要大家都在的時候開。現在人都到齊了嗎?”德華問道。
“都到齊了。”江衛國環顧四周,點了點頭。
“好。”德華握緊鑰匙,走到茶幾前,蹲下身子。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鎖舌彈開了。
那種陳舊的鐵銹味混合著時間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人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德華掀開蓋子。
最上面,是一疊用牛皮紙包著的信封。信封已經發黃了,邊角都磨毛了,看得出被翻看過很多次。
“是信。”德華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翻過來看,上面用鋼筆寫著“致安杰”三個字,筆跡正是江德福的。
安杰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伸出顫抖的手,示意德華把信遞給她。
德華把信遞過去,安杰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紙。
信紙已經發黃,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安杰,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這五年,你過得好嗎?身體還好嗎?孩子們都孝順嗎?我不在你身邊,你有沒有想我?”
安杰念到這里,聲音哽咽,念不下去了。
“媽,我來念吧。”江亞菲接過信紙,繼續念道:
“我知道你一定在怪我,怪我為什么要設這個五年之約,怪我為什么不肯現在就告訴你盒子里裝了什么。其實,我只是怕你看了難過,怕你恨我,怕你一個人承受不了。五年時間,足夠沖淡很多東西了。我希望五年后的你,能夠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等著下文。
“盒子里的東西,都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回憶。有我寫給你的情書,有我們的合影,有我記錄的我們生活的點點滴滴。但最重要的,是盒子最下面那個檔案袋。那是我一直瞞著你的秘密。”
聽到這里,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江亞菲繼續念道:“安杰,你還記得我們結婚那一年嗎?我說過要給你一個家,要讓你過上好日子。但那時候我只是個窮小子,什么都沒有。為了娶你,為了讓你過上體面的生活,我……我做了一件事。這件事,我一直瞞著你,因為我怕你知道了會看不起我。”
“但現在,我想告訴你真相。檔案袋里,是我當年的……”
信到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內容,需要打開檔案袋才能知道。
德華把信封下面的東西都拿出來,果然,最下面是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處還蓋著紅色的火漆印。
“這是什么?”江衛國好奇地問道。
“不知道。”德華搖搖頭,“得打開才知道。”
安杰的臉色變得蒼白,她死死盯著那個檔案袋,眼神里滿是恐懼和期待。
“德華,你開吧。”安杰的聲音顫抖著,“我……我想知道他到底瞞了我什么。”
德華撕開封口,從里面抽出一沓發黃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張,是一份蓋著紅章的證明。德華拿起來,仔細看了看,臉色突然變了。
“這……這是……”德華的聲音顫抖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