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敲響時,屋里的哭聲像被掐斷了脖子的雞。
婆婆蔡桂珍攥著我的手腕,指甲陷進肉里。
小姑子曾紅梅癱坐在地上,頭發散亂,眼睛卻狠狠瞪著我。
穿著制服的林警官站在門口,身后還跟著一位做記錄的年輕警員。
“誰報的警?”林警官問,聲音平穩,不帶情緒。
我抽出手腕,向前一步。
“我?!?/p>
婆婆的哭聲又響起來,撲過來想拉我。
“雅欣,你不能……”
我側身避開,從隨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只銀色的U盤。
“監控視頻,購買發票,資產清單,所有證據都在這里。”
我把U盤遞給林警官。
“涉案金額十六萬三千七百元?!?/p>
我頓了頓,看向曾紅梅那張因憤怒和恐懼扭曲的臉。
“我拒絕任何形式的和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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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水泥和粉塵味道的空氣涌出來。
我和曾建輝站在門口,誰也沒動。
眼前是毛坯的客廳,空蕩蕩的,墻面粗糙,地面落著灰。
陽光從沒封的陽臺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浮動的微塵。
曾建輝的手有些抖。
他慢慢走進去,腳步在空曠的房間里發出回響。
“是我們的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我跟著走進去,手指撫過冰涼的墻壁。
粗糙的觸感很真實。
五年。
我們攢了整整五年。
首付掏空了我們所有的積蓄,還向朋友借了一些。
但心里是滿的,脹脹的,像揣著一個終于實現的夢。
“這里放沙發,”我指著客廳東墻,“要那種淺灰色的,軟軟的?!?/p>
“陽臺封起來,擺上你的花?!痹ㄝx笑著接話。
“餐廳那里打一組餐邊柜,玻璃門的。”
“主臥的墻刷成暖黃色,你說過喜歡?!?/p>
我們一句接一句,聲音在空房子里碰撞,描繪出一個具體的、觸手可及的未來。
他的手機響了。
鈴聲在空屋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屏幕,笑容淡了點。
“媽?!?/p>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小,我能聽見婆婆蔡桂珍特有的、帶著點急促的語調。
“拿到鑰匙了?好好,紅梅也替你們高興呢?!?/p>
“啥時候裝修?你妹妹認識個熟人,做水電的……”
曾建輝含糊地應著,嗯嗯啊啊。
“錢夠不夠?不夠……家里也緊張,你妹妹那邊最近也……”
他走到陽臺那邊,背對著我,聲音壓低了些。
我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遠處工地上聳立的塔吊。
剛才滿脹的情緒,像被戳開一個小孔,悄無聲息地漏掉了一點。
過了幾分鐘,他掛掉電話走回來。
臉上重新堆起笑,但那笑像是匆忙貼上去的,邊緣有些皺。
“媽說什么了?”我問。
“沒什么,就問房子的事?!彼麛堖^我的肩,力氣有點大,“走,再去看看廚房,你說要裝個洗碗機,解放雙手?!?/p>
我們走進狹窄的廚房空間。
他還在說著洗碗機的品牌,水槽的款式。
我聽著,點頭,心里卻想著剛才電話里隱約傳來的后半句。
“……你當哥的,得多幫襯著點,她就你一個哥?!?/p>
風從沒封的陽臺吹進來,有點涼。
02
裝修隊進場那天,是個陰天。
工頭是同事馬振海介紹的,姓趙,干活實在,報價也清晰。
我和曾建輝戴著安全帽,看工人們在墻上彈線,討論水電走位。
錘鉆的聲音響起,尖銳刺耳,卻讓人安心。
這聲音意味著開始,意味著那個毛坯的殼子,正在被我們一點點填滿。
門口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一個身影探進來,捂著鼻子。
“哎呀,這么大灰?!?/p>
是曾紅梅。
她穿著一件桃紅色的連衣裙,妝容精致,手里挎著個閃亮的小包。
腳上是一雙細高跟,踩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一步一個坑。
“嫂子,哥!”她揚著手,眼睛四下打量,毫不掩飾臉上的挑剔,“這就裝上了?怎么也不叫我來看看,我眼光可好了?!?/p>
曾建輝有點意外:“紅梅?你怎么來了?”
“媽說你今天開工,我正好在附近逛街,就過來瞧瞧唄?!彼叩娇蛷d中央,轉了個圈,“這房子……格局也就那樣。公攤不小吧?”
我沒接話,對趙工頭說:“師傅,水電按我們昨天確定的圖紙開槽就行?!?/p>
曾紅梅湊過來,瞄了一眼趙工頭手里的圖紙。
“這插座留少了吧?以后用起來不方便?!?/p>
“夠用了,我們都算過的?!蔽艺f。
“哎呀,嫂子,你們沒經驗?!彼钢鴪D紙,“這里,這里,還有電視墻那邊,都得加。聽我的沒錯。”
趙工頭看看我,又看看曾紅梅,沒吭聲。
“紅梅,”曾建輝開口,帶著點打圓場的意味,“你嫂子和我都規劃好了……”
“規劃好了也能改嘛?!痹t梅打斷他,又看向我,忽然笑起來,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嫂子,等我以后跟我家那個吵架了,就過來你這兒住幾天,躲躲清靜。你這兒房間留夠了吧?”
她的手臂貼著我,我能聞到她身上濃重的香水味。
胳膊被她挽著的地方,有點僵。
“房子小,就三個房間?!蔽衣榛馗觳?。
“三個夠呀!你們一間,爸媽偶爾來一間,正好給我留一間嘛。”她眨眨眼,像是開玩笑,又不像。
曾建輝干笑兩聲:“凈瞎說,你自己有家?!?/p>
“我那家?”曾紅梅撇撇嘴,臉上掠過一絲陰郁,“雞飛狗跳的,不如嫂子這兒好。”
錘鉆又響起來,掩蓋了短暫的沉默。
曾紅梅待了不到半小時就走了,臨走前又在各個房間轉了一遍,點評了幾句瓷磚顏色太素,吊頂不夠氣派。
她走后,工地的噪音似乎都小了些。
曾建輝遞給我一瓶水,自己擰開另一瓶,灌了一大口。
“她就那樣,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別往心里去?!彼f。
我看著墻上剛剛彈出的墨線,筆直的一條。
“沒往心里去?!蔽艺f。
灰塵在光線里緩緩沉浮。
趙工頭走過來,客氣地問:“蘇小姐,剛才說的那些插座,加還是不加?”
“按圖紙做。”我說。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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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電是在裝修尾聲時去選的。
我和曾建輝跑了好幾個賣場,比對型號,計算尺寸,商量預算。
那臺雙開門冰箱,我們看了很久。
容量大,分區合理,零度保鮮功能很實用。
價格也漂亮,標價兩萬三。
曾建輝摸著光滑的金屬門板,有點猶豫:“是不是太貴了?買個一萬左右的也夠用?!?/p>
“廚房就這點地方,放個大冰箱,一勞永逸?!蔽曳粗麄黜?,“咬咬牙,以后用著舒服?!?/p>
他想了想,點頭:“行,聽你的。其他方面我們再省省?!?/p>
我們讓銷售開了單,預約送貨時間。
心里盤算著,又完成一項大任務。
正要離開冰箱展區,旁邊過道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哎呀,這款好!大氣!”
曾紅梅不知從哪個角落鉆了出來,身邊還跟著她五歲多的兒子樂樂。
她徑直走到我們看中的那臺冰箱前,拉開柜門,眼睛發亮。
“哥,嫂子,真巧?。∧銈円瞾砜醇译??”
樂樂已經鉆進冰箱下面的蔬果抽屜里,被他媽一把拽出來。
“這款好,雙開門,跟我之前在朋友家看到的一樣?!彼檬帜﹃T板,轉頭問旁邊的銷售,“這個多少錢?”
銷售報了價。
曾紅梅“嘖”了一聲:“是不便宜。”她看向我們,“你們定了?”
曾建輝含糊地“嗯”了一聲。
“還是你們舍得。”曾紅梅語氣有點酸,又有點羨慕,“我家那個破冰箱,小得可憐,東西都塞不下?!?/p>
她繞著冰箱又看了一圈,問了幾個功能,銷售耐心解答。
“媽!”樂樂在旁邊喊,指著對面的電視展區,“看大電視!”
“等會兒!”曾紅梅應付著兒子,眼睛卻沒離開冰箱,“嫂子,你們哪天送貨安裝?到時候我去看看效果唄。”
“還沒定具體日子,等通知?!蔽艺f。
“定了跟我說聲啊?!彼K于被兒子拉走幾步,又回頭叮囑,“讓我也開開眼?!?/p>
看著她扭身走向電視區的背影,我手里的宣傳頁被捏得有些皺。
曾建輝的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旁邊接聽。
“媽……在看呢……還沒定……紅梅?碰見了,她也在這兒……”
電話那頭的聲音我聽不真切,只看到曾建輝的眉頭微微蹙起,不時應兩聲“知道”、“嗯”。
掛了電話,他走回來,臉上有點疲憊。
“媽打來的?”我問。
“嗯。問我們看家電看得怎么樣。”他頓了頓,“又說紅梅最近手頭緊,跟妹夫鬧得不太愉快,讓我們……能幫襯就幫襯點?!?/p>
“怎么幫襯?”
“就是……多關心下吧?!彼荛_我的目光,“媽也就那么一說。”
賣場里冷氣很足,我卻覺得有點悶。
我們最終付了那臺冰箱的錢,還有其他幾樣家電的定金。
回去的路上,曾建輝開著車,沉默了一會兒。
“紅梅她……也不容易?!彼鋈徽f。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媽就她一個女兒,從小寵慣了?!彼袷窃诮忉專窒袷窃谡f服自己,“她心眼不壞,就是說話直,想什么說什么?!?/p>
“嗯。”我應了一聲。
車廂里只剩下發動機的低鳴。
容易不容易,是各自的日子。
我們的日子,也是咬著牙,一分一分攢出來的。
這話我沒說出口。
說出口,就像是在計較。
而一家人,最怕計較。
04
硬裝基本結束,房子里不再是灰撲撲的水泥墻。
墻面刷了暖白色的乳膠漆,地板鋪上了淺橡木色的復合板。
燈裝上了,打開開關,暖光灑下來,終于有了點“家”的模樣。
家電開始陸續送貨安裝。
冰箱、洗衣機、電視、空調、烤箱、洗碗機……
每一樣都按照我們當初的規劃,嵌進預留好的位置。
看著空屋子被這些嶄新的、閃著光的物件填滿,那種踏實感和成就感,難以言喻。
工頭趙師傅帶人來收尾,修補一些邊角,做最后的清潔。
我請了半天假,過來看看。
趙師傅在陽臺封窗的縫隙打膠,看到我,打了個招呼。
“蘇小姐,你裝的那個小玩意兒,挺管用?!彼噶酥缚蛷d空調上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個偽裝成煙霧報警器的微型攝像頭。
裝修初期,我和曾建輝提過一句,說以后家里放貴重物品,裝個攝像頭安心。
他當時心不在焉,說隨你。
我就自己買了兩個,一個裝在客廳明面,一個裝在空調上方隱蔽處。
聯網的,手機能隨時查看。
“防患于未然嘛?!蔽倚π?。
趙師傅點頭:“是,現在人心雜。”
他收拾工具準備離開,像是想起什么,猶豫了一下。
“蘇小姐,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p>
“您說?!?/p>
“前幾天下午,我來檢查油漆干了沒,碰見你小姑子了?!?/p>
我心頭微微一動:“她來了?”
“嗯,帶著個男的,不認識。那男的……手里拿著個卷尺,到處量尺寸?!壁w師傅壓低點聲音,“主要是量那些家電的位置,冰箱多寬多高,洗衣機離墻多遠……我當時覺得有點怪,但想著是你們家親戚,也沒好多問?!?/p>
“那男的長什么樣?”
“四十來歲,平頭,穿著個舊夾克,不像搞裝修的,倒像是……”趙師傅斟酌著用詞,“收舊貨的?!?/p>
我道了謝,送走趙師傅。
關上門,我打開手機上的監控APP。
調取趙師傅說的那個時間段的錄像。
畫面里,曾紅梅和那個平頭男人果然出現了。
曾紅梅指揮著,男人拿著卷尺,仔細測量冰箱的寬度、高度、深度。
他甚至彎腰看了洗衣機的型號標簽,用手機拍了下來。
他們低聲交談,監控收不到聲音。
但從曾紅梅的手勢和表情看,他們談論的焦點,就是這些家電。
測量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他們走的時候,曾紅梅還回頭看了一眼那臺雙開門冰箱,手指在門板上輕輕劃了一下。
錄像結束。
我退出APP,站在漸漸暗下來的客廳里。
嶄新的家電沉默地立在它們該在的位置,反射著窗外最后的微光。
空氣里有新家具淡淡的木漆味。
我走過去,摸了摸冰箱冰冷的金屬外殼。
手機震動,是曾建輝發來消息。
“晚上加班,不回去吃了。新房那邊怎么樣?”
我打字:“都挺好?!?/p>
發送。
指尖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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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我們計劃的喬遷日子,還有三天。
家里的大件都已經齊了,只剩下一些軟裝飾和零星用品需要添置。
我和曾建輝約好下班后過去,做最后一次徹底的打掃,然后就可以正式搬進來。
下午,工作間隙,我習慣性地點開家庭微信群。
這個群平時很安靜,除了婆婆偶爾轉發養生文章,就是曾紅梅曬樂樂的照片或者抱怨。
最新的消息是婆婆發的,一張樂樂在公園玩的照片。
我正要關掉,一條新消息彈出來。
是曾紅梅發的。
一張聊天截圖,很快就撤回了。
但我看見了。
截圖的對話方,頭像是個收廢品的卡通圖案。
備注是“二手王老板”。
最上面一句是曾紅梅發的:“東西都看好了,全新的,型號發你,給個實在價?!?/p>
下面是一串家電型號。
我只來得及看清最前面兩個,正是我們那臺冰箱和洗衣機的型號。
再下面,是對方報的一個價格。
數字不小,具體沒看清。
消息已經被撤回。
群里靜悄悄的,婆婆沒說話,曾建輝也沒反應。
可能他們都沒看到。
也可能,看到了,裝作沒看到。
我盯著“曾紅梅”那個熟悉的頭像,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幾下。
手指有些發僵。
我退出微信,打開監控APP。
連接客廳那個隱蔽的攝像頭。
畫面一片漆黑。
顯示“設備離線”。
我又試了試門口那個明面的攝像頭。
同樣離線。
昨天看還好好的。
我關掉APP,拿起車鑰匙和包,跟組長打了個招呼,提前離開了公司。
車開得比平時快。
趕到新房樓下,電梯上行時,我看著不斷跳動的數字,手心有點汗。
鑰匙開門。
屋里一切看起來如常。
干凈,整齊,新家電安靜地待著。
我快步走到客廳空調下方,抬頭看那個偽裝成煙霧報警器的攝像頭。
它還在那里。
但我注意到,旁邊墻壁的網線接口面板,蓋子被撬開了一條縫。
我湊近看。
里面連接攝像頭的那根網線,被拔掉了。
斷口很新。
我檢查了門口那個攝像頭,電源插頭被從插座上拔了下來,隨意地扔在旁邊的鞋柜上。
不是故障。
是人為的。
我重新插好電源,連接網線。
手機APP上,兩個攝像頭的畫面很快恢復。
監控記錄里,從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是一片無信號的黑暗。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我們傾注了無數心血和期待的空間。
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一切看起來安寧,美好,充滿希望。
可那股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緊了心臟。
我走到那臺雙開門冰箱前,拉開厚重的門。
里面空空蕩蕩,冷氣撲面。
我看了很久,然后關上門。
金屬門板映出我有些模糊的影子。
手機響了,是曾建輝。
“我這邊忙完了,過去找你?我們一起打掃?!?/p>
“好?!蔽艺f,“你過來吧?!?/p>
聲音聽起來,應該還算平靜。
06
曾建輝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他提著從樓下超市買的抹布、水桶和清潔劑,臉上帶著忙碌一天的倦色,但眼睛看到亮堂的新房時,還是有光。
“都弄好了?”他放下東西,四處看了看。
“嗯,趙師傅今天來收了尾,都檢查過了?!蔽艺f。
“那就好?!彼甏晔?,拿起一塊抹布,“開干吧,打掃干凈,后天就能搬進來了?!?/p>
我們分了工,他擦廚房和衛生間的瓷磚,我擦柜子和玻璃。
誰也沒提攝像頭的事,沒提那張一閃而過的截圖。
水流聲,抹布擦拭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偶爾我們說一兩句話,關于哪個角落怎么布置,哪里還需要買個什么東西。
像尋常夫妻,規劃著尋常的未來。
打掃到電視機背景墻時,曾建輝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陽臺去接。
“……媽,在打掃衛生呢……后天……紅梅想來?……不太方便吧,剛搬進來,亂糟糟的……行,我跟雅欣說……”
他掛了電話走回來,臉上有點為難。
“媽說,后天我們搬進來,紅梅想帶樂樂過來熱鬧熱鬧,算是……溫鍋?”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一塊玻璃上。
“后天我們剛搬,很多東西沒整理,沒法招待人。”
“我也是這么跟媽說的?!痹ㄝx嘆了口氣,“可媽說,紅梅也是一片心意,一家人……”
“那就來吧?!蔽掖驍嗨?,繼續擦玻璃,“來了,也就看到了?!?/p>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明白我后半句的意思,但見我松口,明顯松了口氣。
“那就好。紅梅就是愛湊熱鬧,看看就走了?!?/p>
我們忙到晚上九點多,才把房子徹底打掃了一遍。
每一個角落都干凈得發亮,新家電光可鑒人。
打開所有的燈,暖光籠罩著這個嶄新的空間。
曾建輝站在客廳中央,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總算有個家的樣子了?!?/p>
我點點頭,累得不想說話。
關燈,鎖門。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金屬門上模糊倒映出的我們倆的影子。
靠得很近,卻又好像隔著一層什么。
“累了?”他問。
“嗯。”
“回去早點休息?!彼D了頓,“后天,一切就都好了?!?/p>
一切就都好了嗎?
我沒問。
回到我們租住的房子,洗漱,躺下。
曾建輝很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我睜著眼,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手機放在枕邊,靜悄悄的。
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醒來時,天已大亮。
曾建輝已經起床,在廚房弄早餐。
“吃了早飯,我們就去新房,把最后一點零碎東西搬過去?!彼d致勃勃地說。
我洗漱完,坐下喝粥。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物業APP的推送,顯示新房門口的可視門鈴有移動物體觸發錄像。
但很快又沒了。
可能是誤報,或者清潔工經過。
心里那根弦,卻莫名繃緊了。
匆匆吃完,我們開車前往新房。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停好。
電梯上行時,曾建輝還笑著說,今晚就要在新家開火了。
電梯門打開。
走廊很安靜。
我拿出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一股不同于昨日的、混雜著灰塵和粗暴搬運痕跡的氣味涌出來。
曾建輝第一個走進去。
然后,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我跟著走進玄關。
目光掃過客廳。
腦子里“嗡”的一聲。
空了。
昨天還滿滿當當的客廳,空了。
電視背景墻上,只剩下幾個突兀的螺栓孔,和一小截被扯斷、晃悠悠垂著的電源線。
六十五寸的電視機,沒了。
擺放著音響和機頂盒的電視柜,桌面空蕩蕩。
餐廳里,嵌入墻體的烤箱不見了,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方洞。
洗碗機的位置,也是空的。
我們緩緩走向廚房。
雙開門冰箱屹立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塊顏色略新的地板。
洗衣機消失了,烘干機消失了。
連廚房掛著的小電視,也不見了。
客廳的立式空調,室內機被拆走,墻上留著管線和電源接口,像丑陋的傷口。
主臥和次臥的壁掛空調,同樣只剩下了墻上的窟窿。
所有家電,所有。
一夜之間,不翼而飛。
地面上有凌亂的腳印,灰塵被拖拽的痕跡。
靠近廚房的墻壁,有一道新鮮的、深深的刮痕,白漆被刮掉,露出里面的膩子。
像是搬運重物時,粗魯地撞上去留下的。
曾建輝踉蹌了一步,扶住冰冷的廚房臺面。
他的臉煞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掃過這個被洗劫一空的家。
陽光依舊明媚地照進來。
照亮一地的狼藉,和滿屋刺眼的空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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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曾建輝像是終于找回了聲音。
那聲音破碎,顫抖,不成調子。
“怎么回事……這是怎么回事?!”
他沖進每個房間,又沖出來,眼睛瞪得通紅。
“誰干的?!誰干的??!”
他掏出手機,手指哆嗦著解鎖,幾次都沒成功。
“報警……對,報警!”
“先別急。”我的聲音聽起來,竟出乎意料地平靜。
這份平靜讓他愣了一下,看向我。
“看看還丟了什么別的東西?!蔽艺f。
我們檢查了一遍。
除了全套家電,別的倒沒少。
抽屜里準備用來封紅包的現金,放在次臥小抽屜里的我的幾件金飾,都還在。
目標明確,就是家電。
嶄新的,價值不菲的家電。
曾建輝癱坐在沒有沙發、只?;覊m印記的客廳地板上,雙手插進頭發里。
“完了……全完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監控!我們裝了監控!”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去查看門口那個攝像頭。
攝像頭歪在一邊,電源線又被拔了。
他插上電源,打開APP。
錄像記錄里,最后一段正常的畫面,是我們昨晚關燈離開。
之后,就是漫長的無信號黑暗。
“沒用了……被破壞了……”他喃喃道,巨大的無力感包裹著他。
“打電話吧。”我說。
“打給誰?”
“你媽,你妹妹?!蔽铱粗鴫ι夏堑佬迈r的刮痕,“問問她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p>
曾建輝茫然地拿起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遲遲沒按下去。
“打啊?!蔽矣终f了一遍。
他像是被我平靜的語氣刺了一下,終于撥通了蔡桂珍的電話。
“媽……”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新房出事了……家電,全被偷了……一夜之間,都沒了……”
電話那頭傳來婆婆陡然拔高的聲音,急切,震驚。
曾建輝語無倫次地說著情況。
掛了電話,他又打給曾紅梅。
響了很久才接。
“哥?這么早……”
“紅梅!你昨天有沒有來過新房?家電被偷了!全被偷了!”曾建輝對著手機吼道。
電話里,曾紅梅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也提高了八度,充滿了驚訝和同情。
“什么?!被偷了?我的天??!怎么會這樣!報警了沒啊?我沒去啊,我昨天帶樂樂去游樂場了,晚上很早就睡了……”
曾建輝掛斷電話,看著我,眼神空洞。
“她們說……不知道。”
不到四十分鐘,婆婆蔡桂珍和小姑子曾紅梅就趕到了。
婆婆一進門,看到空蕩蕩的屋子,拍著大腿就哭嚎起來。
“哎喲我的天爺啊!這是哪個挨千刀的干的呀!這可怎么辦啊!”
曾紅梅跟在后面,臉上也是十足的震驚和憤怒。
“太猖狂了!哥,嫂子,這必須報警!抓到了非得讓他坐牢不可!”她義憤填膺,目光掃過那些空位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婆婆哭天搶地了一番,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雅欣啊,你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怎么專偷你們家???”
她的指甲掐得我生疼。
“我們剛搬來,能得罪誰?!蔽衣榛厥帧?/p>
“那怎么……”婆婆的眼神在我們倆臉上逡巡,又看向曾紅梅。
曾紅梅立刻說:“媽,你看我干嘛?我還能偷我哥我嫂子的東西不成?我有那么不是人嗎?”
“紅梅!”曾建輝低吼一聲,充滿痛苦和煩躁。
“我說錯了嗎?”曾紅梅眼圈也紅了,委屈巴巴,“東西丟了,你們心里難受,我理解,可也不能懷疑自家人?。 ?/p>
婆婆趕緊拉住女兒,又轉向我。
她走過來,再次握住我的手。
這次力道輕了些,帶著一種長輩勸慰的姿態。
“雅欣啊,”她拍著我的手背,語氣沉痛,“這事……是遭災了。媽知道你們心里苦,錢沒了,東西沒了……”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我的臉色。
“可事情已經出了,光急也沒用。報警歸報警,但一家人,心不能散。”
她的手心有些汗濕。
“你妹妹說得對,自家人不可能干這事??隙ㄊ峭忸^的賊。”
“損失是大了點,可人平安就好。錢財嘛,身外之物?!?/p>
她握緊我的手,眼神里帶著一種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期望。
“雅欣,你是嫂子,懂事,明理。聽媽一句勸,一家人,別計較這些了,大度一點,往前看。”
“錢沒了,還能再掙。一家人和和氣氣,比什么都強。”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的眼睛盯著我,等著我點頭。
曾紅梅也看過來,臉上那點委屈變成了隱隱的、看好戲的神情。
曾建輝蹲在遠處的地上,抱著頭,沒有看我。
他的沉默,像一塊沉重的石頭。
屋子里很安靜。
只有婆婆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陽光移到了餐廳那片空地上,照亮飛舞的灰塵。
我看著婆婆殷切的臉,又看向曾建輝蜷縮的背影。
過了幾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