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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婆月薪三萬全轉岳母,我啃冷燒餅她怒問錢呢?我說在你媽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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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的燒餅很硬,噎在喉嚨里,像塊冰冷的石頭。

      廚房的燈光白得刺眼。

      她站在光里,胸口起伏,眼睛瞪著我。

      那聲“錢呢!”像刀子,劈開了我們之間維持了很久的沉默。

      我抬起頭,嘴里還有沒咽下去的、干巴巴的餅渣。

      疲憊像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過了胸口,最后停在喉嚨。

      我看著這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忽然覺得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所有的解釋,所有的忍耐,都卡在那個燒餅上。

      我甚至感覺不到憤怒,只有一種很深的累。

      “在你媽兜里。”

      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難道要我去掏?”

      她的表情僵住了。

      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我。

      而我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就像我們之間,有些東西,從很早以前就開始碎掉了。



      01

      鍋里煮著白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我切了一小碟咸菜,又從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半截臘腸,切成薄片。

      臘腸是上周超市打折買的,肥肉多了點,但很香。

      慧妍不愛吃太肥的。

      我挑了幾片瘦的多的,碼在盤子邊上。

      廚房的窗戶開著,能聽見樓下小孩玩耍的笑鬧聲。

      夕陽的光斜斜地照進來,把流理臺染成暖黃色。

      我把粥盛好,端到桌上。

      兩碗粥,一碟咸菜,一盤臘腸。

      很簡單。

      墻上的鐘指向六點半。

      慧妍通常七點前到家。

      她最近在跟一個很重要的項目,回來時總帶著一身倦意。

      我坐在桌邊,等。

      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單調的輕響。

      這個月的電費單壓在電視柜的玻璃板下,數字比上個月又漲了些。

      水費單在旁邊。

      煤氣費。

      物業管理費。

      一張張,都是我從工資卡里劃出去的。

      我的工資卡綁定了家里的所有公共繳費。

      慧妍的工資卡,我從沒碰過。

      也不是沒碰過。

      剛結婚那會兒,她說過要把錢放一起,由我來管。

      她說她不擅長打理這些。

      我拒絕了。

      我說你的錢你自己留著,喜歡什么就買點什么。

      家里開銷不大,我的工資夠用。

      那時是真的夠用。

      我們租著一個小房子,吃飯簡單,偶爾出去看場電影,日子過得松快。

      后來買了這個房子,月供占了我工資一多半。

      再后來,物業、水電、各種費用都在漲。

      我的工資卻像卡在了某個地方,緩慢地爬。

      而慧妍的工資,漲得很快。

      三年前她升了主管,薪水翻了一倍。

      去年又調去新部門,具體數字她沒細說,只含糊提過“還不錯”。

      我知道應該不錯。

      她開始買一些我以前沒見過的牌子的衣服和包。

      不多,但質地很好。

      她說工作需要,得撐撐門面。

      我理解。

      只是家里的開銷,依舊靠我那份工資在撐著。

      她有時會轉給我一些錢,說是補貼家用。

      次數不多,數額也不固定。

      我收下了,存在另一張卡里,當作家庭備用金。

      那張卡放在臥室抽屜的底層,用個舊信封裝著。

      我從不動用里面的錢。

      總覺得那是最后的底。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站起身。

      慧妍推門進來,把包掛在玄關的架子上,彎腰換鞋。

      “回來了?”

      “嗯。”

      她的聲音有些啞,透著濃濃的疲憊。

      她走進客廳,看到桌上的飯菜,腳步頓了一下。

      “又是粥啊。”

      她沒說不好,只是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

      “天熱,喝點粥舒服。”我說,“還有臘腸,我給你挑了瘦的。”

      她坐下來,拿起勺子,攪了攪碗里的粥。

      熱氣裊裊上升。

      她喝了一小口。

      “咸菜有點咸了。”她說。

      “是嗎?我嘗嘗。”

      我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

      是有點咸,但配粥剛好。

      “下次我少放點鹽。”我說。

      她沒再說什么,低頭慢慢喝粥,一片臘腸也沒碰。

      屋里很安靜,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

      我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個項目……還順利嗎?”我找了個話題。

      “就那樣。”她簡短地回答,沒有抬頭,“煩心事多。”

      “別太累了。”

      對話到這里就斷了。

      像一根細線,輕輕一碰就崩開。

      我忽然想起,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好好說說話了。

      不是問“吃了沒”、“幾點回”這種話。

      是真正地,說說彼此心里的事。

      她似乎總是很累,累到不想開口。

      而我,也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吃完飯,她起身收拾碗筷。

      “我來吧,你歇會兒。”我說。

      “不用。”

      她動作利落地把碗碟摞起來,端進廚房。

      我聽著廚房傳來嘩嘩的水聲,坐在原地沒動。

      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

      她擦著手走出來,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新聞主播的聲音填充了房間。

      她靠在沙發上,眼睛看著屏幕,眼神卻有些放空。

      我猶豫了一下,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經過餐桌時,我看到她那碗粥還剩了小半碗。

      臘腸,一片都沒少。

      02

      周末早上,慧妍還在睡。

      她昨晚熬了夜,處理一些工作上的急件。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鉆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去廚房準備早餐。

      煎了雞蛋和培根,熱了牛奶。

      把東西端上桌時,慧妍放在客廳充電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銀行動賬通知的預覽。

      只顯示了前半截:“您尾號XXXX的賬戶于XX時XX分轉出……”

      后面的金額被隱藏了。

      我移開目光。

      慧妍的手機密碼我知道,是我的生日加她的生日。

      但我從沒想過要去查什么。

      信任這東西,就像玻璃,一旦有了裂痕,再怎么修補都有痕跡。

      我不想做那個先舉起錘子的人。

      可那條預覽信息,像根細小的刺,扎進了眼里。

      吃早餐時,慧妍看起來精神好了些。

      她小口喝著牛奶,翻看手機上的新聞。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問。

      “下午得去我媽那兒一趟。”她說,“上周就說好了。”

      “需要我一起去嗎?”

      “不用了。”她很快地說,“你就好好休息吧,周末還得跑,怪累的。”

      我點點頭,沒再堅持。

      岳母趙玉瑗住在城西的老小區,離我們這兒有一個多小時車程。

      慧妍每隔一兩周就會去一次,有時帶點水果,有時買些營養品。

      她很少讓我同去。

      最初我還主動提,幾次被婉拒后,也就不提了。

      岳母對我,說不上不好。

      客氣,但有種距離感。

      仿佛我只是她女兒人生里的一個背景板,不需要太多特寫鏡頭。

      下午,慧妍換了身衣服,拎上早就準備好的一個紙袋出了門。

      紙袋里裝的是她前兩天買的一件羊毛衫,說是今年新款,暖和又輕便。

      門輕輕關上。

      屋子里一下子靜下來。

      我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把該洗的衣服扔進洗衣機。

      做完這些,坐在沙發上,竟有些無所適從。

      平時周末,我們要么一起打掃衛生,要么去超市采購,或者就在家里各自看書看電影。

      雖然話不多,但人在,空間就被填滿了。

      她不在,這屋子就顯得空落落的。

      洗衣機傳來嗡嗡的運轉聲。

      我拿起手機,想找點事做,指尖卻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

      最后,點開了銀行的APP。

      登錄的是我的工資卡。

      余額數字很熟悉,付完這個月的房貸,剩下的剛夠覆蓋日常開銷到下個月發薪日。

      我退出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過了幾秒,還是點開了家庭備用金的那張卡。

      余額也沒變。

      是我上次查看時的數字。

      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慢慢沉了下去。

      也許是我多心了。

      那條轉賬信息,可能是她給自己買了什么,或者轉給了哪個朋友。

      傍晚,慧妍回來了。

      臉上帶著一絲倦色,但眼神還算亮。

      “媽怎么樣?”我問。

      “挺好的。”她把外套掛起來,“就是老毛病,關節有點疼,給她買了點膏藥貼。”

      “那件毛衣她喜歡嗎?”

      “喜歡。”慧妍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是真心的,“試了試,正好,一個勁兒說浪費錢。”

      “喜歡就好。”

      晚飯我們叫了外賣。

      一家新開的川菜館,味道不錯,慧妍多吃了半碗飯。

      氣氛比昨晚好了許多。

      她甚至主動說起下午在母親那兒聽來的鄰里八卦,誰家兒子考上了好大學,誰家女兒嫁了外地人。

      我聽著,偶爾附和兩句。

      燈光暖黃,飯菜的香氣還在空氣里飄著。

      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之前的那些隱隱約約的疑慮,或許都是我的庸人自擾。

      睡前,慧妍先去洗澡。

      她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還是銀行通知。

      這次,因為角度關系,我看清了后半截。

      “……轉出人民幣30000.00元。”

      三萬。

      我的呼吸滯了一瞬。

      浴室的水聲嘩嘩地響著,像隔著一層霧。

      我盯著那已經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沉。

      這個數字太整齊,也太大了。

      不像臨時購物,也不像借給朋友。

      而且,是“轉出”。

      不是消費。

      水聲停了。

      我立刻移開視線,拿起自己的手機,胡亂劃拉著。

      慧妍穿著睡衣走出來,用毛巾擦著頭發。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點亮屏幕,看了一眼。

      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

      很自然地把手機放回原處,拿起吹風機。

      嗡嗡的吹風聲響起。

      我躺在枕頭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卻反復閃著那個數字。

      每月一次?

      還是偶然?

      我沒問。

      夜里,我們背對著背躺著。

      中間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卻像隔了一條很寬的河。

      我能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

      不知道她睡著了沒有。

      我也沒睡著。



      03

      岳母趙玉瑗說要來家里看看。

      電話是慧妍接的,掛了電話,她顯得有些匆忙。

      “我媽明天過來,中午在家吃飯。”

      “好。”我說,“需要我買點什么菜?”

      “不用,我明早去超市買。”她說,“你就……在家陪著說說話就行。”

      她說完,就轉身去收拾客廳。

      把散落在沙發上的雜志收好,茶幾上的水杯拿到廚房,又拿出一塊干凈的抹布,擦了擦電視柜和茶幾表面。

      其實家里并不亂。

      但她總是這樣,每次岳母來之前,都會格外仔細地整理一番。

      仿佛要進行一場無形的檢查。

      第二天上午,岳母到了。

      她拎著一個不大的布包,穿著深紫色的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媽。”慧妍迎上去,接過她手里的包。

      “哎。”岳母應著,目光在玄關掃了一圈,又落在我身上,“宣朗也在家啊。”

      “媽,您來了。”我上前打招呼。

      “周末嘛,你們也沒什么事。”她說著,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很自然地坐在沙發的主位上。

      慧妍去泡茶。

      我坐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

      岳母打量著客廳,目光從電視機移到窗簾,再移到墻角那盆綠蘿上。

      “這房子,你們收拾得還挺干凈。”

      “都是慧妍勤快。”我說。

      “她從小就這樣,愛干凈,眼里有活。”岳母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熟悉的夸耀,“不像有些女孩子,嬌生慣養的。”

      慧妍端著茶過來,放在岳母面前的茶幾上。

      “媽,喝茶。”

      “好。”岳母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你們這小區環境是不錯,就是偏了點。當初我就說,加點錢買靠市里近些的,上班方便。”

      “這邊安靜,綠化也好。”慧妍說,“而且當時預算就那么多,這里性價比高。”

      “錢嘛,擠擠總是有的。”岳母抿了口茶,“你現在收入不是挺好嗎?聽說又漲了?”

      慧妍的笑容僵了一下。

      “還行吧,就那樣。”

      “什么叫還行?一個月好幾萬呢,當我不知道?”岳母放下杯子,聲音提高了一點,“我女兒就是有出息,比那些讀死書的強多了。知道孝順,知道顧家。”

      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我。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媽,說這些干嘛。”慧妍岔開話題,“中午想吃什么?我買了魚,清蒸還是紅燒?”

      “隨便,你做的我都愛吃。”岳母拍了拍慧妍的手背,“還是女兒貼心。要不是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唉。”

      她沒說完,嘆了口氣。

      這聲嘆氣,像一個開關。

      慧妍的表情立刻軟了下來,帶著歉意和心疼。

      “媽,你別這么說。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你好好享福就行。”

      “享什么福哦,能不拖累你們我就知足了。”岳母搖搖頭,“你過得好,媽心里就踏實。這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強。”

      午飯是慧妍下廚做的。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個紅燒排骨。

      很家常,但味道很好。

      岳母吃得很滿意,不停給慧妍夾菜。

      “你也多吃點,看著又瘦了。工作別太拼,身體要緊。”

      “知道了,媽。”

      整頓飯,岳母的話題都圍繞著慧妍。

      從小時候的聰明懂事,到讀書時的刻苦努力,再到工作后的出色表現。

      她如數家珍,語氣里充滿了自豪。

      我像個安靜的聽眾,偶爾附和一句,大多數時間只是吃飯。

      岳母也會問我幾句。

      “宣朗最近工作怎么樣?”

      “還行,老樣子。”

      “穩定就好。”她點點頭,“平平淡淡的,日子才過得長久。像慧妍那樣,壓力太大,我看著都心疼。”

      我嗯了一聲。

      “你們倆啊,互補。”岳母又說,“一個外向能干,一個內向穩重。挺好的。”

      這話聽起來是夸獎,但不知怎么,我總覺得里面有點別的意思。

      好像我的“穩重”,只是因為“不能干”。

      飯后,岳母在客廳坐了會兒,說要去附近公園走走,消消食。

      慧妍要陪她去,她擺擺手。

      “不用,你們在家歇著吧。我溜達一圈就回來,不跑遠。”

      她穿上外套,自己出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客廳里安靜下來。

      慧妍收拾著碗筷,動作有些慢。

      我走過去幫忙。

      “你媽……身體看著還行。”我找話說。

      “嗯,最近天氣好,她關節疼好多了。”慧妍把盤子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

      我們都沒再說話。

      只有水流聲,和碗碟輕微的碰撞聲。

      過了一會兒,慧妍忽然說:“我媽她……一個人挺不容易的。把我養大,供我讀書。”

      “我知道。”我說。

      “所以有時候,她說話可能……比較直,你別往心里去。”

      “不會。”

      我拿起一個洗好的盤子,用干布擦干。

      上面映出一點模糊的人影。

      “我就是覺得,”慧妍的聲音低了下去,混在水聲里,有些聽不真切,“我能多為她做點,就多做點。”

      我沒接話。

      盤子擦干了,邊緣很光滑。

      我把它放進碗柜里,擺正。

      下午岳母回來,又坐了會兒,就說要回去了。

      “晚了路上堵。”她說。

      慧妍給她裝了一袋水果,又拿了盒新買的糕點,送她下樓去坐車。

      我站在陽臺,看著她們母女倆走出樓門。

      岳母走在前面,慧妍拎著東西跟在側后方。

      走到小區門口時,岳母停下腳步,轉身對慧妍說著什么。

      慧妍低著頭,聽。

      然后,岳母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慧妍的頭,但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后落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慧妍抬起頭,笑了笑。

      那笑容,和在家里時不太一樣。

      好像更輕松些,又好像帶著點別的。

      車子來了。

      岳母上了車。

      慧妍站在原地,看著車開走,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耷拉著。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04

      肖婉婷約我們吃飯。

      她是慧妍的大學同學,現在又是同事,關系一直很近。

      選了一家新開的云南菜館,環境不錯,座位之間有竹簾隔著,私密性好。

      我們到的時候,肖婉婷已經在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針織衫,長發松松挽著,正低頭看菜單。

      “婉婷!”慧妍笑著打招呼。

      “來啦。”肖婉婷抬起頭,也笑了,目光掃過我,“宣朗,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我點點頭。

      落座后,肖婉婷把菜單遞過來。

      “我點了幾個招牌,你們再看看想加什么。”

      慧妍接過菜單,和我一起看。

      “汽鍋雞肯定要的。”她說,“宣朗,你看看還想吃什么?”

      我隨便指了兩個菜。

      點完菜,肖婉婷給我們倒茶。

      “慧妍最近可不得了,我們部門那個最難啃的項目,被她拿下了。”肖婉婷笑著說,“老板在會上點名表揚,年底評優肯定跑不了。”

      “哪有那么夸張。”慧妍有些不好意思,“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你就別謙虛了,功勞大部分是你的。”肖婉婷轉向我,“宣朗,你可得好好犒勞犒勞她,太拼了。”

      “是得犒勞。”我說。

      “犒勞什么呀。”慧妍搖搖頭,“都是工作,分內的事。”

      “話不能這么說。”肖婉婷端起茶杯,“你付出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對了,聽說獎金不少?”

      慧妍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還行吧,沒多少。”

      “跟我還保密?”肖婉婷笑著,眼神卻銳利地閃了一下,“咱們公司這個級別的項目獎金,我可大概有數。你這屬于‘財不外露’啊。”

      “真沒有。”慧妍的語氣變得有點急促,“還沒最終確定呢,都是瞎傳。”

      “好好好,我不問了。”肖婉婷舉起手作投降狀,“反正啊,你現在是咱們這群同學里混得最好的。又能干,又會持家。”

      她把“持家”兩個字咬得有點重。

      慧妍低下頭喝茶,沒接話。

      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正好服務員開始上菜,打破了沉默。

      汽鍋雞的蓋子揭開,熱氣混著香氣撲面而來。

      “來來,趁熱吃。”肖婉婷熱情地招呼。

      吃飯的過程中,肖婉婷說了不少公司里的趣事和八卦。

      慧妍聽著,偶爾插幾句,笑聲也多了起來。

      似乎剛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已經過去。

      但我注意到,肖婉婷的目光,不時會落在我臉上。

      那目光里好像有點什么,不是好奇,更像是……觀察?

      飯吃到一半,慧妍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蹙。

      “我去接個電話。”

      她拿著手機,起身走向洗手間的方向。

      座位上只剩下我和肖婉婷。

      肖婉婷夾了一筷子米線,慢慢地吃著。

      竹簾外的燈光透過縫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細的光影。

      “宣朗,”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最近還好吧?”

      “挺好的。”我說。

      “慧妍工作忙,顧不上家的時候多,你多擔待。”

      “應該的。”

      肖婉婷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她看著我,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慧妍她……有時候心思重,很多事喜歡自己扛著。”她慢慢地說,“她對她媽媽,看得特別重。那是她的軟肋。”

      我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趙阿姨那個人,我見過幾次。”肖婉婷斟酌著用詞,“很不容易,但有時候……也挺固執的。慧妍在她面前,總像個小孩子,想拼命證明自己,想補償什么。”

      “補償?”

      “大概是覺得,媽媽為她犧牲了太多吧。”肖婉婷嘆了口氣,“這種情緒,外人很難理解。但陷在里面的人,往往看不清。”

      我端起茶杯,茶水已經涼了。

      “你跟我說這些……”我看著肖婉婷。

      “沒什么。”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復雜的意味,“就是覺得,你也不容易。有時候,兩個人過日子,不能總是一個人在往前沖,另一個人只是在后面看著。得有人把話說開。”

      她把“說開”兩個字,說得格外清晰。

      這時,慧妍回來了。

      她的臉色有點白,但努力維持著平靜。

      “誰的電話?”肖婉婷問。

      “我媽。”慧妍坐下,“沒什么事,就是問我到家沒。”

      “趙阿姨就是惦記你。”肖婉婷說,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輕快,“快吃吧,菜要涼了。”

      后半頓飯,吃得有些安靜。

      慧妍的話明顯少了,有些心不在焉。

      肖婉婷也不再提之前的話題,只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吃完飯,肖婉婷搶著買了單。

      “下次你們請。”她說。

      走出餐館,夜風有點涼。

      肖婉婷自己開車來的,在門口和我們道別。

      “路上小心。”慧妍說。

      “你們也是。”肖婉婷拉開車門,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車子開走了。

      我和慧妍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家走。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縮短。

      “婉婷今天話挺多的。”慧妍忽然說。

      “嗯,她性格開朗。”

      “她……沒跟你說什么奇怪的話吧?”慧妍側過頭看我。

      “沒有。”我說,“就隨便聊聊。”

      慧妍似乎松了口氣。

      “那就好。”

      我們繼續往前走。

      沉默又蔓延開來。

      路過一個便利店時,慧妍停下腳步。

      “我進去買點東西,你先回去吧。”

      “買什么?我陪你。”

      “不用,就……買點女性用品。”她眼神有些閃躲,“你先回去洗澡吧。”

      看著她走進便利店明亮的燈光里,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繼續往家走。

      走到小區門口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

      肖婉婷發來的。

      只有一句話:“宣朗,有些事,慧妍永遠不會主動說。如果你覺得哪里不對,或許可以看看她手機里,給趙阿姨的轉賬記錄。別問我怎么知道的。”

      我盯著屏幕,手指有些發僵。

      夜風吹過,脖頸后面一片冰涼。



      05

      公司接了個新項目,時間緊,任務重。

      我們部門被抽調過去支援,開始了連續加班的日子。

      每天回到家,都是深夜。

      屋里通常只亮著一盞小夜燈,慧妍已經睡了。

      餐桌上有她給我留的飯菜,用盤子扣著。

      我隨便熱一下,草草吃完,洗漱,躺下。

      累得幾乎沾枕頭就著。

      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偶爾半夜醒來,會聽見慧妍均勻的呼吸聲。

      她背對著我,蜷縮著,像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我想伸出手,碰碰她的肩膀。

      但手臂沉得抬不起來。

      腦子里塞滿了沒做完的表格、沒改完的方案、客戶挑剔的反饋。

      還有,肖婉婷那條微信。

      我始終沒有去查慧妍的手機。

      那條信息像一塊石頭,壓在心底。

      不去碰,它就在那里。

      碰了,不知道會掀起什么。

      我需要一點時間,或者說,需要一個能讓我不得不去面對的理由。

      理由很快就來了。

      連續加班的第三周,項目經理通知,因為項目前期墊付了一些費用,公司報銷流程慢,讓大家先自己墊一部分交通和餐飲發票,等項目款結了再統一報。

      數額不大,每人大概一兩千。

      但我工資卡里的余額,在付完昨天自動扣款的房貸后,已經所剩無幾。

      撐到下個月發薪都勉強。

      我想到了那張家庭備用金的卡。

      里面的錢,應該夠。

      周末下午,我難得在家。

      慧妍又去她母親那兒了。

      我走進臥室,拉開抽屜,拿出那個舊信封。

      卡在里面。

      我走到書房,打開電腦,插入U盾,登錄網上銀行。

      輸入卡號,密碼。

      查詢余額。

      屏幕上的數字跳出來時,我愣了一下。

      又仔細看了一遍。

      數字不對。

      比記憶中的,少了整整兩萬。

      心臟猛地一縮。

      我退出,重新登錄,再看。

      還是那個數。

      少了兩萬。

      我盯著屏幕,很久沒動。

      電腦風扇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窗外的天色有些陰沉,像是要下雨。

      我拿起手機,找到慧妍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好幾聲,她才接。

      “喂?”背景音有些嘈雜,好像在外面。

      “慧妍,是我。”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嗯,怎么了?”

      “你動過家里備用金那張卡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怎么了?”她反問,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卡里少了兩萬塊錢。”

      更長的沉默。

      我只能聽見電話里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和她略顯急促的呼吸。

      “是我取的。”她終于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媽那邊……有點急用。”

      “什么急用?”我問。

      “就是……她之前腿疼,去看醫生,開了些藥,還有理療,費用比較高。”慧妍的語速加快了,“醫保報銷不了那么多。她手頭暫時不湊手,我就先挪用了。本來想跟你說的,但你最近一直加班,回來那么晚……”

      “兩萬塊,不是小數。”我打斷她,“你媽那邊,是突然生的病?之前沒聽你說。”

      “也不是突然,是老毛病,最近嚴重了。”慧妍的聲音里帶上了一點懇求,“宣朗,那是我媽。她有事,我不能不管。這錢……我后面會補上的,等我下個月獎金發了就補。”

      我沒說話。

      心里那股涼意,慢慢地蔓延開。

      從指尖,到手臂,再到胸口。

      “你每個月工資三萬,”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陌生,“都轉給你媽了,是嗎?”

      電話那頭,呼吸聲驟然停止。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她才開口,聲音干澀:“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你媽拿著你全部的工資,連看病的兩萬塊都沒有?還需要動我們家庭備用金里的錢?”

      “不是那樣的!”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激動和委屈,“我媽她不容易!她存點錢有她的打算,我不能逼她拿出來看病吧?我是她女兒,我出這個錢是應該的!”

      “那我們的家呢?”我問,聲音依舊平靜,但手在微微發抖,“房貸,水電,吃飯,日常開銷,都是我的工資在撐。我的工資多少,你也清楚。現在連我們以備不時之需的這點錢,也要拿去填你媽那個無底洞嗎?”

      “陳宣朗!”她尖聲叫了我的全名,“你說話別那么難聽!什么無底洞?那是我媽!生我養我的媽!沒有她,哪有我的今天?我給她錢,我愿意!你有什么資格說三道四?”

      “我沒說三道四。”我吸了口氣,試圖壓住胸口翻涌的情緒,“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慧妍,我們是夫妻。家里的事,是不是應該有個商量?你媽那邊如果真有困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但你這樣,把所有的錢都給她,把我們這個小家放在什么位置?”

      “我沒不管這個家!”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不是每個月也拿錢回來了嗎?家里的東西,哪樣我沒買?你非要跟我算得這么清楚嗎?”

      “不是算得清楚不清楚的問題。”我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是尊重,是信任,是把彼此當成一個整體的問題。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都瞞著我,你覺得這樣對嗎?”

      她哭了。

      抽泣聲通過話筒傳來,斷斷續續。

      “我也不想這樣……我也不想……”她哽咽著,“我只是……只是覺得對不起她……我好累,宣朗,我真的好累……”

      我聽著她的哭聲,心里的怒火和涼意交織著,最后變成一片空洞的麻木。

      “你先忙吧。”我說,“回來再說。”

      沒等她回答,我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

      書房里很暗,沒開燈。

      窗外的天空陰沉沉的,烏云壓得很低。

      要下大雨了。

      06

      項目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

      連續三天,我都是凌晨兩三點才離開公司。

      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腦子里除了數據就是圖表,嗡嗡作響。

      胃也開始隱隱作痛,大概是飲食不規律加上精神壓力太大。

      第四天晚上,十點多,經理終于松口,說核心部分差不多了,讓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繼續。

      同事們歡呼著收拾東西。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辦公樓。

      夜風一吹,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

      肚子咕咕叫起來。

      這才想起,晚飯只啃了個面包,早就消化完了。

      路邊的小吃攤大多收了,只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

      我走到一個賣燒餅的推車前。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正低頭收拾東西。

      “還有燒餅嗎?”我問。

      “就剩倆了,涼的。”他抬頭看我。

      “都要了。”

      我付了錢,接過用薄塑料袋裝著的兩個燒餅。

      燒餅很硬,表面撒的芝麻在路燈下泛著微弱的光。

      我拎著袋子,慢慢往家走。

      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

      腦子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一種疲憊到極致的麻木。

      肖婉婷的話。

      消失的兩萬塊。

      電話里慧妍的哭聲。

      還有那個每月固定的、刺眼的三萬轉賬記錄。

      這些畫面和聲音,在我腦子里來回沖撞。

      回到家,屋里亮著燈。

      玄關處放著慧妍的包。

      她今天回來得早。

      我換好鞋,走進客廳。

      慧妍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電視屏幕無聲地亮著,播放著某個綜藝節目。

      她沒看電視,眼睛盯著茶幾上的某個點,眼神空洞。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轉過頭。

      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然后,下移,停在我手里拎著的塑料袋上。

      塑料袋透明,能清楚地看見里面兩個圓圓的、冷硬的燒餅。

      她的眉頭一點點蹙起來。

      視線又從燒餅移回我的臉。

      我的臉色大概很難看,胡子拉碴,眼窩深陷。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但最終沒出聲。

      我繞過她,走到廚房,把燒餅放在料理臺上。

      從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擰開,灌了幾口。

      冷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冰得胃部一陣抽搐。

      我擰緊瓶蓋,拿出一個燒餅,咬了一口。

      很硬。

      很干。

      嚼在嘴里,全是面粉渣子,沒什么味道。

      但我很餓。

      一口一口,機械地啃著。

      廚房的燈光白慘慘的,照得一切都很清晰。

      我靠在流理臺邊,低著頭,專心對付那塊難以下咽的餅。

      腳步聲響起。

      慧妍走到了廚房門口。

      她站在那里,看著我。

      看了很久。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的后頸上。

      但我沒回頭。

      直到我把第一個燒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手去拿第二個。

      “你就吃這個?”

      她的聲音忽然響起。

      干澀,緊繃。

      我動作頓了一下,沒回答,拿起第二個燒餅。

      “陳宣朗!”她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某種尖銳的東西,“我問你話呢!你就吃這個當晚飯?!”

      我轉過身,看向她。

      她站在廚房門口的光影交界處,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布滿了紅血絲。

      臉上有怒意,但似乎還有一種更深、更混亂的情緒。

      像是焦慮,像是恐慌,又像是積壓了太久的東西終于到了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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