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產品低質陷阱：一位制造業老板的“標準”建言

經濟觀察報記者 高若瀛

一瓶1升裝“椰子水”的售價，為何能遠低于一顆新鮮椰子的價格？所謂的“椰子水”和一顆新鮮椰子里的“水”，是不是同一類東西？

2026年2月27日，《新京報》聯合歐洲檢測機構發布報告，發現4款熱銷椰子水經同位素檢測，均存在外源水或糖漿添加，配料表備注不實。椰子水或為“高級糖水”的亂象，將一個品類因沒有國家強制標準、缺乏專項檢測方法，進而引發行業低質量發展的問題暴露出來。

對于這類亂象以及背后的邏輯，黃平再熟悉不過。熟悉《經濟觀察報》的讀者，對黃平或許并不陌生。他是2024年11月本報刊發的報道《一位制造業老板的平臺困惑》中的主角。

彼時，中國消費類制造業正深陷平臺的流量玩法與低價競爭。當人們都在好奇，平臺價格可以低到何種程度時，作為家庭清潔領域20多年從業者、廣東優凱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黃平在當年“雙11”的時點選擇捅破那層窗戶紙：讓企業可持續地兼顧產品低價與高質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在過去1年多時間里，黃平的思考向產業發展縱深處穿透，最終將矛頭指向了在他看來觸及中國高質量發展更為底層的關鍵——標準與法規。通俗意義上看，標準是衡量產品質量與市場監管的依據；從制度性規范來看，標準又可以細分為國家標準、行業標準、企業標準、團體標準和地方標準等。

在黃平看來，現行的標準法規存在漏洞，各行各業的“內卷”和亂象皆與此緊密相關。為此，2025年底，他寫信給《經濟日報》，后者在頭版頭條刊發了他的來信《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必須破除各種障礙》。

黃平在文中寫道：“我國洗滌劑行業實行的是推薦性標準，因其非強制性，很多企業執行無門檻的企業標準”。此間，他在很多場合也都反復強調：一個健康高質量發展的行業應有專業、科學的標準體系加以引導，家電行業就是很好的榜樣。

列席2026年廣東省兩會期間，黃平在組別討論中再次闡述了他認為當前經濟困境的癥結之一：《中華人民共和國標準化法》（下稱《標準化法》）存在漏洞，“鼓勵”企業標準不低于推薦性的國家標準或者行業標準，而非“必須”，這會導致國內標準體系失靈，各行各業劣質產品盛行，“卷”價格會愈演愈烈，甚至導致行業出現“劣幣驅逐良幣”。

然而，得到的反饋卻令他五味雜陳，“不同人有不同的反應”。甚至有曾參與標準法規制定的參事對黃平說，他們考慮問題的角度和他不同，他們希望社會有更多創新，能更加百花齊放。

但黃平認為，創新應該是更高質量的創新，而不是沒質量底線的“往下創新”。法律要做的是限定邊界與設置底線；標準則是其中衡量產品質量的尺子，也是市場監管的依據。若維系市場公平競爭的底線失守，所謂的百花齊放只會演變為雜草叢生的低水平惡性競爭。

發出公開信和在地方兩會期間進行系統性建言，黃平說，做這些決定“很艱難”，因為會“得罪很多人”。但他最終還是決定走出那一步，在全國兩會期間，將關于行業標準制定、利益博弈與法律漏洞的思考，推到聚光等下。

對話：

經濟觀察報：從譴責平臺流量玩法對制造業的影響到今年提出標準之問，這其中是怎樣的思考演變邏輯？

黃平：以家清行業為例，我們常在生活中遇到白色衣物發黃或難以清洗的問題，影響衣物美觀的同時，也降低了穿著的舒適度。白色衣物為什么發黃變舊？

一般人認為這是白色衣服固有的特性。事實上是因為家里用的洗滌劑（洗衣液、洗衣粉等）的質量不夠好，污漬長期沒徹底洗干凈，沉積在纖維里。隨著時間推移，被氧化后的污漬顏色變深，我們能看到沉積下來的污漬。

我們公司的實驗室里有白色污布的測試，可以看到經過高質量洗滌劑清洗的白布，放置了一年多時間，只是出現淺淺的一點印記；而用質量低劣的洗滌劑清洗的白布，很快就出現了黃色污漬。實際上，這種現象不僅存在于白色衣物，其他顏色的衣物同樣存在污漬沉積的問題，只是因為衣物本身的顏色較深，不易被察覺。

這背后隱藏的不僅是洗滌劑的質量問題，還透漏出深層次的問題：很多行業因為沒有專業科學的標準體系，去引領行業健康高質量發展，致使平庸產品占據主流，由此造成各種沒質量底線的“卷”價格。

當產業不是往上追求產品質量，就只能拼價格。沒有底線標準約束，在電商直播的推波助瀾下，“卷”價格像洶涌的海浪，綿綿不絕，線上線下被裹挾進價格風暴中。最終，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就發生了。

經濟觀察報：在這個過程中，標準發揮了哪些作用？標準問題為何重要？

黃平：現行的《標準化法》將國家標準分為“強制性與推薦性”兩種，行業標準是建議標準，“鼓勵”企業標準不低于推薦性行業標準或國家標準。既然是鼓勵，企業可以不執行。企業自身可以制定企業標準及所涉及的相關檢測方法，既當球員又做裁判。

部分企業偏向生產與銷售符合企業標準的“劣質”產品，因為它是合法的。當有部分企業沒底線制造與售賣劣質產品不被懲罰時，更多人就加入其中，就像歐美的“零”元購。當劣質產品盛行，產業的高質量發展就會成為空談。

因此，科學專業的標準體系是引領產業與行業高質量發展的燈塔，標準也是市場監管與執法的依據。《標準化法》是設置產品質量底線與限定邊界的法律，但法律用“鼓勵”這個表述，就失去了邊界與托底的作用。有追求的企業都希望市場環境是公平的，無論是線上還是線下，建立公平公正的市場環境需要清晰的規則與邊界。

經濟觀察報：以家清行業為例，標準體系建設出現缺失，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

黃平：這個問題較為復雜。

首先表現為行業內利益錯綜復雜，每個企業都有自己的考量或者小算盤。部分企業包括一些大企業、大品牌不愿意將標準定高，他們擔心提高標準會增加成本。這種短視行為不僅損害了消費者的利益，也阻礙了整個行業的持續進步和研發創新。

以洗衣凝珠的行業標準出臺為例，在歐美市場，主流產品單顆重量通常不低于20克（考慮防止孩子吞咽）。國內在制定標準時，部分頭部企業主導推動將標準定為“10毫升”，而非“10克”。關鍵在于檢測方法的設計上，即把凝珠浸入酒精，測量其排開的液體體積（毫升數）。一顆凝珠內部若有氣泡，即使實際洗滌劑內容物只有8克，其整體體積也可能達到10毫升，從而“符合”標準。一個標準的出臺有時并非為了追求產品的科學性與最佳的性能，而是行業內主要玩家利益平衡的和市場現狀妥協產物。

其次，行業標準委員會秘書處擔當不夠。作為標準制定的組織協調機構，其專業性、責任心和擔當精神不夠，甚至有些標準存在明顯的邏輯不通，或者只是投部分企業所好。

以濃縮洗衣液活性物指標為例，檢測方法存在明顯的邏輯問題。按照檢測標準規定，應取標準洗衣液的1/2量來檢測，但活性物含量為53%和25%的濃縮產品，配方差異大，不能一刀切地按照這個標準進行檢測。

洗衣液的配方不像鹽水是單一成分，即按比例稀釋就好。根據不同功能組合，有些洗衣液配方含有20多種原材料，去除不同類型的污漬配方組合是有差異的，如清除蛋白類污漬與清潔水果汁類污漬的配方結構明顯不同。檢測方法怎么能以濃縮量為標準做簡單劃分？

其三，將制定標準當生意做。行業標準委員會秘書處是代表政府相關部門組織、領導、協調行業標準制定的組織，應當本著專業、科學、公平、公正的態度履行自身的職能，帶領行業制定出專業科學的標準體系，從而引導行業健康、高質量發展。但有些行業協會卻把標準當生意做：誰出錢多，誰是標準的起草單位或者名字排在第一或者第二位，從而在標準制定過程中獲得更多話語權。這種現象不只出現在日用消費品行業，在其他行業，如模具、消防、家具建材等行業同樣存在，嚴重影響了標準的專業性、科學性、嚴肅性。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企業各定各的企業標準，政府無法進行市場監管與執法，根源還是在于我們前面提及的法律漏洞。

經濟觀察報：標準關乎經濟運行的規則和底線，你有哪些好的改進建議？

黃平：首先對行業來說，一個行業里有多個相關協會，帶來混亂指導的同時，企業有時也會無所適從。因此，我建議將多個協會合并成一個協會，行業標準委員會秘書處就放在協會中，由行業內資深專業人士擔任秘書長，組織協調標準的制定。

其次，對于推動行業高質量發展來說，當前很直觀有效的做法是實施產品質量分級，就像家用電器的能耗標識、酒店行業的星級標識：在商品標簽上強制要求設置簡單易懂的質量標識，讓消費者懂得怎么分辨產品質量好壞。

消費者看得明白，會根據自己的消費能力購買相應級別的產品，不會被坑騙和忽悠，有利于行業形成金字塔型的產品質量結構，也能形成不同的價格帶產品。這種簡單明了的質量標識，不僅利于人們消費，也利于不同企業根據自己的定位研發生產不同質量級別的產品，利于行業與產業的健康高質量發展。

當然從更長遠、更根本的角度看，我認為有必要進一步修訂《標準化法》：在無強制性國家標準約束的品類中，企業標準“必須”高于推薦性國家標準或者行業標準。“必須”高于就有了底線，企業為了滿足市場的差異化，有了“底”，企業就只能往上“卷”產品質量和研發創新。質量層級不一樣自然產品的價格梯度也會形成，良性的競爭也會逐漸形成。

（作者 高若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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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若瀛

管理與創新案例研究院編輯 文學學士、傳播學碩士。以調查報道見長，重點關注教育領域，關注公司價值及變動背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