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濃得化不開。
曹佳瑩的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聲音又急又碎。
她腦子里翻騰著各種道歉的說辭。
丈夫闌尾炎手術,她卻在給男閨蜜過生日。
派對太吵,手機靜了音。
直到薛冠玉吹完蠟燭,她才看見那十幾個未接來電。
慌亂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
拐過走廊轉角,護士站傳來低低的談笑聲。
兩個換班的護士一邊整理記錄,一邊閑聊。
“37床那個帥哥,可惜了。”
“是啊,疼得臉都白了,自己簽的字。”
“他女領導守了一整夜呢,眼睛都沒合。”
“何止,早上我聽他倆說話……”
曹佳瑩的腳步不由得慢下來。
后面的話,像細針,猛地扎進她耳膜。
“……商量好過完年就領證呢。”
“感情真好啊。”
曹佳瑩站在原地,渾身血液好像一瞬間凍住了。
手里精心挑選的果籃,沉甸甸地,直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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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下午,商場里人頭攢動。
曹佳瑩在一家手工皮具店前駐足,玻璃櫥窗里擺著一條深棕色的相機背帶。
皮質溫潤,銅扣啞光。
薛冠玉念叨這款背帶很久了,說原裝的尼龍帶配不上他的老相機。
她讓店員包起來,系上墨綠色的緞帶。
付錢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蔡俊能發來的:“晚上想吃什么?”
曹佳瑩單手打字:“隨便,你定吧。我晚點回,還得去取蛋糕。”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冠玉的生日,你知道的。”
那邊很快回復:“好。少喝點酒。”
簡短的五個字,像他這個人。
曹佳瑩把手機塞回包里,拎著禮物往蛋糕店走。
路上經過一家男裝店,櫥窗模特身上套著件灰色的羊絨衫。
款式簡單,質地看著很軟。
她記得蔡俊能好像有件類似的,穿了好幾年,領口都有些松了。
腳步只頓了一秒,還是走了過去。
晚上七點,家里的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
清炒芥蘭,西紅柿炒蛋,紫菜豆腐湯。
都是最平常的家常菜。
蔡俊能已經吃了一半,見她回來,起身要去廚房拿碗。
“我吃過了。”曹佳瑩把蛋糕盒子小心地放在茶幾上,“跟幾個朋友先墊了點。你慢慢吃。”
蔡俊能點點頭,重新坐下。
餐廳只開了一盞吊燈,光線昏黃,籠著他安靜的側臉。
他吃飯很慢,咀嚼得很仔細。
曹佳瑩坐在沙發上,檢查派對要用的藍牙音箱電量。
“明天……”
蔡俊能忽然開口。
曹佳瑩抬頭:“嗯?”
“明天我可能要加班。”他夾起一筷子芥蘭,放進碗里,“公司有個急活。”
“又加班?”曹佳瑩皺了眉,“這都第幾個周末了?”
“項目到了節點。”蔡俊能的聲音沒什么起伏,“沒辦法。”
“你們那個韓總監,也太不把人當人了吧。”曹佳瑩忍不住抱怨,“就知道使喚你。”
蔡俊能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跟她沒關系。”他頓了頓,“是我自己負責的部分。”
電話響了。
蔡俊能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碗筷,走到陽臺去接。
玻璃門拉上,隔斷了聲音。
曹佳瑩只看見他側著身,聽了一會兒,然后低聲回了幾句。
最后他對著電話點了點頭,盡管那頭的人根本看不見。
掛斷電話回來時,他眉間蹙著,那點幾不可見的紋路,像是用很淡的鉛筆輕輕畫上去的。
“沒事吧?”曹佳瑩問。
“沒事。”蔡俊能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筷子,“一點技術問題。”
湯已經不怎么冒熱氣了。
他舀了一勺,慢慢喝下去。
02
夜里,曹佳瑩被一陣壓抑的悶哼聲驚醒。
身邊的位置空著,被子掀開一角。
衛生間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她迷迷糊糊下床,推開虛掩的門。
蔡俊能撐著洗手臺邊緣,背微微佝僂著,頭埋得很低。
鏡子里映出他發白的臉,額角有細密的冷汗。
“怎么了?”曹佳瑩的睡意醒了大半。
“……胃有點不舒服。”他聲音有點發虛,唇色很淡,“老毛病了。”
“疼得厲害嗎?”曹佳瑩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涼冰冰的,沒有發燒,“藥呢?上次買的胃藥還有嗎?”
“在抽屜里。”
曹佳瑩轉身去翻臥室斗柜。抽屜里東西雜,她找了一會兒才看到那個綠色的藥盒。
倒水的時候,她瞥見墻上掛鐘的熒光指針,指向凌晨三點半。
蔡俊能就著她的手吃了藥,靠在床頭喘了口氣。
“明天……”曹佳瑩看著他,“還能去加班嗎?要不請假吧。”
“沒那么嚴重。”蔡俊能閉著眼,手仍輕輕按在上腹,“躺會兒就好了。你先睡。”
曹佳瑩躺回他身邊,聽著他壓抑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黑暗里,他蜷縮的姿勢,像某種無聲的忍耐。
她忽然想起茶幾上那個還沒送出去的蛋糕。
明天派對的事,一大堆細節還沒敲定。
“冠玉那邊,我定了下午三點開始布置。”她小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告知,“幾個大學同學都來,可能得鬧騰到挺晚。”
蔡俊能“嗯”了一聲。
“你要是還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曹佳瑩側過身,面對他,“我隨時能回來。”
“不用。”蔡俊能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生日一年一次,你們玩得開心點。我睡一覺就好。”
他的聲音悶在枕頭里。
曹佳瑩還想說什么,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薛冠玉發來的消息,問她明天能不能早點過去,幫忙吹幾個氣球。
她回了句“好”,摁滅屏幕。
房間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
只有蔡俊能偶爾因疼痛而加深的呼吸,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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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冠玉的工作室在城東舊廠區改造的文創園里。
挑高空間,一面墻全是落地窗,下午的陽光潑灑進來,暖洋洋的。
曹佳瑩到的時候,幾個老朋友已經在了。
氣球、彩帶、零食飲料擺了一地,音樂放得震天響。
“壽星呢?”曹佳瑩放下蛋糕和禮物。
“里面捯飭他那幾盆寶貝綠蘿呢。”一個朋友笑著指了指里間。
薛冠玉端著個小噴壺走出來,看見她,眼睛彎起來。
“來啦?就等你這個主力了。”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發打理過,看著比實際年齡更顯小些。
曹佳瑩把禮物遞過去:“喏,你念叨很久的。”
薛冠玉拆開,看到那條背帶,笑意更深:“真買到了?還是你懂我。”
他當場就把相機上舊的尼龍帶換下來,挎在肩上,對著窗外的光線調整角度。
“怎么樣?”
“帥。”曹佳瑩笑,“壽星最大,你說什么都對。”
人漸漸多起來,工作室里擠滿了熟面孔,笑語喧嘩。
空氣里漂浮著酒精、奶油和水果混合的甜膩氣味。
曹佳瑩被拉著拍照,玩游戲,喝了好幾杯起泡酒。
臉頰發熱,腦子里像塞進一團快樂的棉花。
手機被她調成了靜音,反扣在堆滿零食的矮幾上。
薛冠玉被簇擁著吹蠟燭。
燭光映著他的臉,他閉上眼睛,很認真地許愿。
幾秒后,他睜開眼,目光掃過人群,在曹佳瑩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
然后他吹滅了所有蠟燭。
歡呼聲炸開。
有人起哄問他許了什么愿。
薛冠玉只是笑,搖搖頭:“說出來就不靈了。”
切蛋糕的時候,他特意把帶著卡通攝影師造型巧克力牌的那一塊,留給了曹佳瑩。
“今天辛苦我們曹總指揮了。”
曹佳瑩接過盤子,叉子戳進柔軟的奶油里。
手機屏幕在矮幾上,無聲地亮起,又熄滅。
一次又一次。
來電顯示從“俊能”,跳成陌生的座機號碼,最后是一個備注為“韓總監”的來電。
矮幾上濺了幾滴橙汁,屏幕暗下去,倒映著天花板上旋轉的disco球光斑。
五彩斑斕,晃得人眼花。
04
派對接近尾聲,已是華燈初上。
幾個朋友喝高了,勾肩搭背地唱起跑調的老歌。
曹佳瑩也有點微醺,靠在沙發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薛冠玉送走最后一撥客人,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
“累了?”
“還好。”曹佳瑩揉揉太陽穴,“就是有點吵。”
“喝點水。”薛冠玉遞給她一杯溫水,順手把她的手機從矮幾上拿起來,“你手機好像亮過好幾次。”
曹佳瑩接過手機,屏幕解鎖。
一瞬間,她的酒意散了大半。
二十三個未接來電。
八個來自蔡俊能,五個來自一個固定號碼,剩下十個,全是“韓總監”。
還有幾條未讀短信。
最早的一條是蔡俊能發的,簡短:“疼得厲害,去醫院看看。”
隔了半小時,“韓總監”發來:“蔡工身體不適,已送醫,看到速回電。”
最新的一條,是十分鐘前,來自那個固定號碼:“您好,這里是市一院急診,患者蔡俊能急性闌尾炎,需立即手術,請家屬盡快趕來簽字。”
曹佳瑩猛地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
“怎么了?”薛冠玉扶住她的胳膊。
“醫院……俊能他,急性闌尾炎,要手術……”曹佳瑩的聲音有點抖,語無倫次,“我得馬上去,簽字……”
“別慌。”薛冠玉拿起車鑰匙,“我送你,這個點不好打車。”
曹佳瑩胡亂點頭,抓起包就往外沖。
夜風一吹,她冷得打了個哆嗦。
坐進薛冠玉的車里,暖氣撲上來,她卻覺得更冷,手指冰涼。
手機屏幕上,最后那條短信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
手術。
簽字。
她為什么沒聽見?
薛冠玉發動車子,駛入夜色中的車流。
車速很快,窗外的燈光連成模糊的流線。
“別太擔心,闌尾炎手術現在不算大手術。”薛冠玉看著前方,聲音盡量平穩,“很快的。”
曹佳瑩沒說話,死死攥著手機。
她想起凌晨三點,蔡俊能煞白的臉,和那壓抑的悶哼。
不是胃病。
他疼了那么久。
而她,在吹氣球,在挑音樂,在喝甜酒,在為一個不屬于她丈夫的生日歡笑。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韓總監”:“手術已開始,勿過慮,有我。”
曹佳瑩盯著那“有我”兩個字,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
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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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紅燈。
長長的車流停滯不前。
曹佳瑩盯著前方紅色的尾燈,腦子里一片混亂。
見了面,第一句該說什么?
“對不起,我沒聽到手機響”?
太蒼白了。
“冠玉的生日,人太多太吵了”?
像借口。
他甚至可能會問:“疼得厲害的時候,我給你打過電話嗎?”
打過的。
八個未接來電,像八個無聲的嘲諷,釘在她的屏幕上。
他那時該有多疼?
又是怎么一個人,或者,在誰的幫助下,去的醫院?
曹佳瑩忽然不敢深想。
“佳瑩。”薛冠玉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到了醫院,好好說。蔡哥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道理。
曹佳瑩扯了扯嘴角,笑意沒到眼睛里。
這不是講不講道理的問題。
是她把他放在了哪里,又把她自己放在了哪里。
車子終于挪動,拐進醫院大門。
停車,下車,奔跑。
消毒水的氣味洶涌而來,冰冷,刺鼻。
夜晚的急診大廳依然嘈雜,哭聲,喊聲,推床輪子急促碾過地面的聲音。
曹佳瑩沖到導診臺,聲音發顫:“請問,蔡俊能,急性闌尾炎手術,在哪兒?”
護士查了一下電腦:“手術室在四樓,家屬去手術室外等吧。”
電梯遲遲不下來。
曹佳瑩轉身沖向樓梯。
薛冠玉跟在她身后:“慢點,小心摔著!”
樓梯間空曠,腳步聲凌亂地回響。
她跑得急,肺里像著了火。
四樓,手術室門外的走廊,安靜得嚇人。
只有頂燈慘白的光,照著空蕩蕩的幾排藍色塑料椅。
手術中的紅燈,亮著。
曹佳瑩剎住腳步,扶著冰冷的墻壁,喘氣。
沒人在等。
她來晚了。
手術已經開始了。
她這個家屬,缺席了最關鍵的時刻。
“先坐下等吧。”薛冠玉輕聲說。
曹佳瑩沒動,眼睛盯著那盞紅燈。
“簽字……是誰簽的字?”她喃喃地問。
法律規定,手術必須家屬簽字。
她沒來。
那會是誰?
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走廊盡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說話聲。
曹佳瑩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扭頭看去。
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
是兩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孩,端著治療盤,從另一間病房走出來。
她們邊走邊聊,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曹佳瑩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到了那些飄過來的字句。
06
“……37床那個,是真能忍。”
“可不是,送來的時候右下腹壓痛反跳痛那么明顯,血象也高,還想著開點藥回去吃。”
“聽說自己來的?”
“哪呀,一個挺有氣質的女的送來的,看著像上司。忙前忙后,掛號繳費,都是她。”
“哦——就守了一夜那個?”
“對,就她。手術同意書也是她簽的字,關系不一般。”
兩個護士走到護士站臺子后面,放下東西,聲音壓低了些,卻因為走廊太靜,還是斷斷續續飄過來。
曹佳瑩站在陰影里,手腳冰涼。
血液好像不再流動,凝固在血管里。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沉重地砸著耳膜。
“簽的字?”一個護士似乎很驚訝,“那不是要直系親屬嗎?”
“病人自己同意的,授權給她了唄。疼成那樣,字都簽得歪歪扭扭。”
“嘖,那得多信任啊。”
“何止信任。”另一個護士聲音里帶了點笑意,那是屬于年輕女孩對浪漫故事的天然嗅覺,“我早上聽他們說話……”
曹佳瑩屏住呼吸。
“那女的輕聲細語地問,‘疼不疼?’,男的搖搖頭,沒說話。”
“然后呢?”
“然后那女的說,‘等你好了,咱好好過個年。’”
“再然后?”
“男的好像嘆了口氣,說了句什么‘太麻煩你了’。女的笑了一下,說,‘麻煩什么,反正……’”
護士的聲音更低,更模糊。
但最后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進曹佳瑩的耳朵。
“……過完年,就去把證領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我們科出名的黃金單身漢,韓醫生追他都沒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