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最高檢副檢察長苗生明：加強對幫信罪等高發犯罪研究治理

兩會●法治的溫度

編者案:

法治有尺度，更有溫度。它守護少年成長、托舉弱者尊嚴、護航數字時代，讓公平正義可感可及。

2026年全國兩會之際，南都《法治的溫度》專題上線。專訪代表委員、司法工作者，探尋法治如何回應期盼、傳遞溫暖。以法治護民生，以正義暖人心，守護萬家燈火，照見人間皆安。

2025年全國受理審查起訴刑事案件同比下降13%，群眾安全感連續6年保持在98%以上，社會治安形勢持續向好。其中，影響人民群眾安全感的多發犯罪數量下降明顯，危險駕駛罪同比下降21%，13個省份危險駕駛罪已不再是受理人數最多的罪名。

與此同時，網絡犯罪數量持續高位，去年共起訴網絡犯罪18萬人，同比下降33%，犯罪手段智能化、隱蔽化特點明顯，新業態新技術伴生犯罪手段升級。

面對新的犯罪形勢，檢察機關如何全面準確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進行犯罪治理？全國兩會之際，最高人民檢察院黨組成員、副檢察長苗生明接受南都記者專訪。苗生明表示，檢察機關對嚴重犯罪，“嚴”的一手始終不放松。過去一年，最高檢對一些駕車沖撞行人、暴力傷醫等嚴重影響群眾安全感的重大惡性犯罪案件第一時間掛牌督辦，從嚴從快打擊懲治。對輕微犯罪，發揮好“寬”的教育感化作用，但對其中情節惡劣、后果嚴重的也依法從嚴懲治。

苗生明還提到，借鑒醉駕治理的經驗，去年，檢察機關加強對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等近年來高發犯罪的研究和治理，會同最高法院等部門先后出臺辦理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等刑事案件有關問題的意見和辦理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進一步明確相關犯罪的定罪量刑標準和政策指引規則，編發典型案例，加強辦案指導，加大懲治、教育力度，檢察機關受理審查起訴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3.7萬人，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12.1萬人，同比分別下降約63%、21%，犯罪治理取得了良好效果。

最高人民檢察院黨組成員、副檢察長苗生明。

談刑事犯罪形勢

網絡犯罪數量持續高位

南都：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強調，要推進國家安全體系和能力現代化，建設更高水平平安中國。過去一年，我國的刑事犯罪呈現怎樣的趨勢和特點？

苗生明：2025年全國受理審查起訴刑事案件同比下降約13%，群眾安全感連續6年保持在98%以上，社會治安形勢持續向好，社會保持長期穩定。故意殺人等嚴重暴力犯罪數量及占比不斷下降。檢察機關起訴故意殺人、搶劫等嚴重暴力犯罪人數從1999年的16萬余人降到2025年的5萬余人，連續五年均維持在較低水平。

影響人民群眾安全感的多發犯罪下降明顯。檢察機關起訴故意傷害罪、盜竊罪等影響人民群眾安全感的多發犯罪84萬余人，同比下降11%，較2021年下降20.1%，社會治安治理成效顯著。注重標本兼治，持續抓好醉駕治理，受理審查起訴危險駕駛罪同比下降21%，13個省份危險駕駛罪已不再是受理人數最多的罪名。部分犯罪呈現新情況新特點。起訴危害安全生產犯罪同比下降15.1%，主要集中在礦山、危化品、交通運輸等傳統領域，新能源、物流倉儲、平臺經濟、數據中心等新型領域安全風險面臨挑戰。

網絡犯罪數量持續高位。起訴網絡犯罪18萬人，同比下降33%，但仍持續處于高位。犯罪手段智能化、隱蔽化特點明顯。新業態新技術伴生犯罪手段升級，起訴涉虛擬貨幣犯罪3.7萬余人、直播領域犯罪1.6萬余人，新型犯罪形態不斷出現；危害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和數據安全相關犯罪呈上升趨勢，起訴2200余人，同比上升17%，部分案件涉及人工智能算法平臺、互聯網控制系統、生物醫藥等重要領域數據庫。

經濟犯罪案件數量呈上升趨勢，起訴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占起訴人數的比例從2016年的6.7%上升至9.8%，為近十年最高。檢察機關部署開展糾正違規異地執法和趨利性執法司法專項監督，辦理專項監督案件9700余件，促進營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一流營商環境。

南都：面對新的犯罪形勢，檢察機關如何全面準確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

苗生明：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是犯罪治理的基本刑事政策，強調要根據罪行大小和情節輕重等犯罪的具體情況，實行區別對待，既有力打擊和震懾犯罪，又盡可能減少社會對抗，做到該寬則寬，當嚴則嚴，寬嚴相濟，寬嚴適度，罰當其罪。

一是準確把握罪與非罪、違法與犯罪界限。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準確把握罪與非罪、違法與犯罪界限，依法慎用刑事打擊手段。有的行為雖然符合刑法分則的規定，但因為其情節顯著輕微社會危害性不大，就不應作為犯罪處理。

二是對嚴重犯罪，“嚴”的一手始終不放松。對嚴重危害國家安全、公共安全、暴力恐怖、“一殺多人”、涉黑涉惡、涉槍涉爆、嚴重經濟犯罪，殘害婦女、兒童、老年人、殘疾人等弱勢群體的犯罪，總體上應當堅持“嚴”的政策導向，特別是對組織者、領導者和骨干成員，要依法嚴肅處理，該捕即捕、從嚴追訴。故意殺人罪的逮捕率始終保持在90%以上高位；綁架罪的逮捕率近十年保持在90%左右。過去一年，我們對極少數惡意報復社會、暴力傷醫等嚴重影響群眾安全感的重大惡性犯罪案件第一時間掛牌督辦，對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沒有爭議的案件，依法從快逮捕、起訴，對罪行極其嚴重的犯罪分子，依法提出死刑等重刑量刑建議，形成強大震懾。

三是對輕微犯罪，發揮好“寬”的教育感化作用，但對其中情節惡劣、后果嚴重的也依法從嚴懲治。對因民間矛盾引發、可能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案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真誠悔罪，取得諒解、達成和解、尚未嚴重影響人民群眾安全感的，特別是對其中社會危害不大的初犯、偶犯、過失犯、未成年犯，總體堅持從“寬”的政策導向。但對于情節惡劣、主觀惡性深、社會危害大，該依法從重的，絕不放縱。如檢察機關對情節惡劣的醉駕案件，從嚴把握不起訴，依法從嚴提出量刑建議，2025年醉駕實刑率上升約5個百分點。

上海市公安局奉賢分局交警支隊民警陸敏杰在對司機進行酒精測試。 新華社資料圖

談醉駕治理

危險駕駛案件連續兩年較大幅度下降

南都：我們注意到，去年是醉駕新規實施的第二個年度，危險駕駛犯罪呈現怎樣的趨勢？

苗生明：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指出，“堅持系統治理、依法治理、綜合治理、源頭治理，完善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制度，推進社會治理現代化。”任何犯罪都是特定矛盾關系從發生、發展到爆發的結果，隱藏著進一步激化升級的風險隱患，在依法懲治的同時要高度重視犯罪治理，堅持治罪與治理并重，著力化解矛盾，消除隱患，促進和諧穩定。

2023年底，“兩高兩部”發布《關于辦理醉酒危險駕駛刑事案件的意見》，嚴格區分醉駕違法與犯罪的界限，統一執法司法標準，設定醉駕入罪門檻，構建了系統完善、標準統一、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相互銜接、梯次遞進的酒駕醉駕治理體系。在2024年同比大幅下降41.7%的基礎上，2025年全國檢察機關共受理審查起訴危險駕駛罪25萬余人，同比又下降了21%。

值得一提的是，在危險駕駛案件連續兩年較大幅度下降的同時，因酒駕醉駕道路交通事故致人死亡也下降了12.8 %，道路交通安全狀況持續好轉，實現了“抓人少、效果好、人民群眾滿意”的治理效果。

南都：檢察機關在推動醉駕治理方面有哪些經驗值得總結推廣呢？

苗生明：總結醉駕治理的成功經驗，一是堅持人民至上，將維護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置于首位，依法嚴懲情節惡劣的醉駕犯罪，形成有力震懾。同時對醉駕情節輕微的初犯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發揮從寬處理的教育挽救作用。

二是充分認識刑法作為后盾法、保障法的功能定位，把刑法規制作為處理社會問題的最后手段、保障措施，依法嚴格區分違法與犯罪界限，合理劃定“犯罪圈”。

三是健全行刑銜接制度，構建梯次遞進的違法犯罪治理體系。遵循我國違法與犯罪二元制裁體系，完善行政處罰與刑事司法有效銜接的制度機制。在醉駕新規出臺前，對檢察機關作出不起訴處理的醉駕案件，能否由公安機關予以拘留、罰款一直存在爭議。新規出臺后，對此作了明確規定，雖然出罪處理的人多了，但是這些人受到了拘留、罰款、吊證等較為嚴厲的行政處罰，同樣可以實現懲戒預防效果。

四是堅持懲防并舉，綜合治理。既要依法懲治、分層處理，更要治罪與治理并重，弘揚新時代“楓橋經驗”，強化社會矛盾糾紛化解，加強源頭預防。要注重分析原因，查找犯罪源頭，聚焦易于滋生犯罪的矛盾問題，科學施策，綜合治理。協力推動加強綜治中心建設，以此帶動政府部門、執法司法機關、群團組織和人民群眾共同參與、齊抓共管，人防物防技防融合發力，最大限度預防違法犯罪，促進社會和諧穩定。

借鑒醉駕治理的經驗，去年，我們加強對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等近年來高發犯罪的研究和治理，會同最高法院等部門先后出臺辦理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等刑事案件有關問題的意見和辦理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進一步明確相關犯罪的定罪量刑標準和政策指引規則，編發典型案例，加強辦案指導，加大懲治、教育力度，檢察機關受理審查起訴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3.7萬人，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12.1萬人，同比分別下降約63%、21%，犯罪治理取得了良好效果。

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

去年認罪認罰案件上訴3.8萬余人，同比下降12.5%

南都：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犯罪治理中一項重要制度，該制度自2018年10月被寫入刑事訴訟法，已全面適用7年有余，目前整體適用情況如何？

苗生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刑事司法制度的重大創新，豐富了刑事司法與犯罪治理的“中國方案”。立法確立以來，在黨中央堅強領導下，在中央政法委有力指導下，在監察機關、人民法院、公安機關和司法行政機關等共同推動和支持配合下，全國檢察機關積極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2025年，全國檢察機關適用認罪認罰141萬余人，適用率近85%。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已成為我國刑事訴訟中的基本模式，超過八成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自愿認罪認罰的狀態下接受起訴、審判并服刑改造，釋放出越來越積極的犯罪治理效能。

南都：該制度在犯罪治理方面取得了哪些成效？

苗生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施以來，更加及時有效懲治犯罪。近年來，犯罪專業化、智能化、隱蔽化明顯增強，不論是偵查取證還是審查起訴、法庭審理，難度不斷加大。鼓勵犯罪嫌疑人主動坦白、如實供述，配合司法機關查明犯罪事實、獲取證據，有利于取證固證，及時、有效懲治犯罪。特別是一些團伙案件中犯罪嫌疑人往往訂立攻守同盟、對抗司法，通過認罪認罰從寬可以有效分化瓦解犯罪分子，實現對案件的深挖、徹查。四川省檢察機關辦理的一起4人販毒案，主犯始終不認罪，經過耐心細致釋法說理，另外3人自愿認罪認罰并當庭指證，促進案件得到依法處理。

制度實施以來，促進社會和諧穩定成效顯著。2025年，認罪認罰案件上訴3.8萬余人，同比下降12.5%；上訴率3.1%，較未適用認罪認罰案件低33.4個百分點。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案件上訴率遠低于未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案件，說明制度的全面準確適用，有效促進了罪犯改造、矛盾化解，最大限度減少了社會對立面。同時，檢察機關通過教育引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真誠認罪悔罪、積極與被害方達成和解、取得諒解，主動退賠退贓，盡最大努力挽回被害人損失，修復被損害的社會關系。2024年，認罪認罰案件刑事和解不起訴共3.4萬余人，是2019年的近2倍。

制度實施也推動節約司法資源、提升訴訟效率。認罪認罰從寬，既在實體上體現從寬，也在程序上體現從簡。2025年，在法院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審理的案件中，適用簡易程序、速裁程序63萬件，占67%以上。在量刑方面，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123萬余人，占全部提起公訴案件的98.9%。對于提出的量刑建議，法院采納率86%，且近三年相對穩定。

此外，當事人權利保障更加有力。2022年11月以來，推動在全國172個設區地級市（直轄市區縣）開展審查起訴階段辯護律師全覆蓋試點，上海、寧夏、內蒙古、北京等地將試點范圍拓展至全區域。通過律師的釋法說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更加充分了解指控犯罪證據情況、法律規定以及認罪認罰的法律后果。同時，在量刑建議環節，檢察機關能夠充分聽取律師意見，認罪認罰的自愿性、真實性得以保障，認罪認罰具結更加規范、順暢。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劉嫚 發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