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仲夏,閩江口瘟疫肆虐,福州府衙貼出布告,請城中百姓于七月初七赴南后街城隍廟焚香祈安。那天,廟里的泥塑“謝將軍、范將軍”被抬到江邊祭水,人們口中呼喊的正是后來廣為流傳的“白無常、黑無常”。從這一幕追索,這對陰間搭檔的身影,其實與地方社會的生死觀深度交織。
地方志最早將二人名字寫實要算道光二十六年的《福州府志》。志書里說,謝必安原為府署皂隸,年方二十七,范無救是同僚,一起押送要犯返城,途中突遇山洪,謝滑落河中,范伸手營救卻被卷走,兩人皆殉職。知府念二人忠勇,奏請朝廷,賜封“旌義侯”,城隍廟特設神位。幾任州縣官吏借此宣講“君子見義敢為”,漸漸地,謝、范的故事融進民間傳說,身份也從“府衙義士”升級為“地府判卒”。
![]()
值得一提的是,民國初年新政廢祀,福建省城對廟產展開清查。1913年五月,福建都督部備案材料顯示,城隍廟中的“謝、范神像”因“能慰百姓心”而得以保留。可見官方雖推崇現代法治,卻仍借用傳統陰陽觀調節社會情緒。黑白無常在這一歷史節點多了層“社會心理安撫者”的角色,而非單純勾魂小吏。
傳說版本五花八門,但線索大體相近:一人守信不棄,一人盡責赴難。最通行的講法是謝必安外表俊朗、著白衣,象征“善”;范無救面色黧黑、執鎖鏈,用以震懾“惡”。二人死后受封“平等正義使”,分執生魂、執惡魂。生前結義成死后分工,這種轉換讓故事兼具忠義與因果邏輯,頗符合晚清以來日常社會對“公正”二字的樸素想象。
![]()
1935年,福建省圖書館收購一本抄本《冥曹記聞》。抄本中提到閻王論功時說:“謝以信得白身,范以勇得黑身。”一句話點破顏色情節:白色對應信守、黑色對應威懾。學者王葆心據此提出,黑白無常或許是宋元以來“日夜游神”與士卒忠勇故事的合流。此觀點雖尚未形成定論,卻提供了另類視角——民間信仰并非憑空產生,而是以真實歷史人物為胚芽,經口耳相傳、戲曲渲染、廟宇祭祀層層塑造。
進入抗戰時期,各地流民增多。1940年夏,閩北長汀發生山體滑坡,鄉親抬出謝、范神像繞村三日,祈求“逝者有歸、活者無驚”。一位隨軍記者記錄現場對話:“謝爺保佑,別添新魂。”這類口語化禱詞說明,黑白無常在動蕩年代被賦予維護秩序、安撫恐慌的象征意義。不難發現,英雄化的生前身份與悲憫的死后職責在時局動蕩時反而更受歡迎。
若將鏡頭再拉遠一點,東南沿海至今仍保存“送無常船”儀式。漁家在出海前放一艘小木船,上寫“謝范二公”字樣,意喻風平浪靜。當地老人解釋:“他們曾為兄弟救命而死,懂得珍惜性命。”這種民俗把原本肅殺的冥府差役,轉化為關懷人間的守護者。生死的邊界于是被柔化,透露出鮮明的人性溫度。
![]()
對黑白無常的再認識,不在于辯論他們究竟是府衙差役抑或山林義士,而在于觀察民間為何需要這對形象。試想一下,普通人在災病、戰亂或貧苦中難以把握命數時,就會寄望于一種既公正又熟悉的超自然秩序。謝范二人正好把“忠信”與“武勇”兩種傳統德目合而為一,既可獎善,又能罰惡,邏輯簡明,情感直擊。
歷史資料顯示,清末民初民眾每逢瘟疫、溺亡事件,往往自發抬出黑白無常像“巡游驅煞”。這種場景與官方倡導的“天理國法人情”并不沖突,反而形成互補——“國法”解決現實糾紛,“天理”安頓死亡焦慮。黑白無常成為一種“制度外的心理補償”,在非正式層面穩定社會。
有人會問,既然他們是義士,為何身負鐵鏈、面貌猙獰?答案并不復雜:面對惡魂與頑鬼,溫文爾雅顯然缺乏震懾力。清人筆記《榕城冥事》提到,“范公每示鐵索,以示惡徒;謝公唯執旌旗,為善魂導航”。兩儀對照,陰陽并陳。看清這一職能安排,再回頭審視他們的造型,就很難再用單純的恐懼標簽去解讀。
![]()
1949年以后,許多地區的城隍廟被改作學校、文化站,黑白無常的木雕被收存倉庫。但在新年社戲、布袋戲里,謝必安、范無救依舊粉墨登場。戲本《義友傳》里,白衣謝公擊木魚,黑衣范公舞鐵鏈,結尾寫道:“陰陽分判,生死有憑;真義之友,同赴黃泉。”觀眾看完會心一笑:善惡有報,兄弟情深,故事就算陳舊,也仍能打動人心。
從歷史角度檢視,黑白無常的生前底色是“忠信勇義”,死后身份是“賞善罰惡”。兩段身分互為映照,使他們在民間敘事中既可怖又可親。正因為這一雙重特質,才讓許多人在了解他們的來歷后,改以尊重甚至感激的眼光注視那一黑一白的身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