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里頭是壓根沒有黎明的。那些霓虹燈會徹夜不眠,硬生生地是把天亮了的這個消息給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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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鄉下的黎明,卻是溫存的,并且也是輕巧的。它會在露珠上面打著盹;它會在老槐樹的那些枝丫間去蕩秋千;它會在公雞的啼鳴里試著自己的嗓子;它還會在炊煙的尾巴上搖啊搖,一直搖到太陽掀開它的被角,探出頭來。
而在一年四季當中,又要數春天的這個黎明,是顯得最為新鮮與柔軟的。
找那么一處田埂,坐下來吧。在這田埂上面,是成片成片剛剛睡醒的麥苗。它們是有著自己的呼吸的,那個呼吸是青綠色的,并且還帶著一種甜絲絲的涼意。它們的身上都掛滿了露珠,一顆接著一顆,就好像是夜里沒說完的那些夢話,晶亮亮的,就那么掛在葉尖上面,舍不得就這么落下來。這正是麥苗的少年時光,天真得就像一個剛剛睜開眼睛的小孩子。當你俯下身子去的時候,那股子涼意便會貼上你的臉頰,一下,又一下,輕輕地。就像是很多年以前,母親在清晨出門之前,落在你額頭上的那個吻。你那昏昏沉沉的腦袋,在忽然之間就變得清醒了。
從田埂上望出去,能夠望見整片田野。在這個時候,土地才剛剛進行過翻耕,那些黝黑的泥土散發著一種質樸的氣息,就好像是剛剛洗完臉還來不及去梳妝的婦人。你會很想知道土地到底在期待著什么,種子還沒有下到地里,農人也還沒有開始忙碌,這片刻的留白,應該要如何去安放呢?土地它不說話,它只是濕潤在它自身的濕潤里。春光這么好,時不我待,想必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能夠迎來更好的相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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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早早開放的薺菜花呢。那星星點點的白,就好像是碎銀子一樣撒在田埂邊、溝渠旁,這可以說是春天最先舉起來的旗幟了。挖薺菜的人,也就不用那么著急了。日子還長著呢,春色這才剛剛開了個頭。她就那么蹲在田埂上,指尖輕輕地一掐,那帶著晨露的嫩綠便落入了籃子當中。在黎明的光線里,她的身影,柔和得就好像是一株會移動的薺菜。
你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些星星點點的白上,你會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薺菜餃子的香味,并且想起母親在灶前忙碌著的那個背影。最難以忘懷的是,在春日的清晨,被這種薺菜的香味進行喚醒,一睜開眼,滿滿一屋子都是春天的味道。你趴在炕沿上面,看著母親把薺菜給剁碎,然后拌上雞蛋,那種清脆的聲響,篤篤篤,篤篤篤,就像是春天的心跳聲。
竟然還能夠聽到布谷鳥的叫聲。好多年都沒有聽到過了啊。人和鳥,好像都在趕著路。它們在黎明的天幕上面,遠遠地叫著。聲音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傳了過來,“布谷——布谷——”,這個叫聲雖然古老,卻又年年都像新的一樣。你仰起頭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進行尋找,還是在進行傾聽。你會想,這到底是人在追趕著季節,還是鳥在提醒著人呢?這一年之計,大概就都藏在這聲聲的催促里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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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在村莊的那一頭,三三兩兩地升起,這應該是早起的人們在互相道著早安呢。村莊籠罩在薄霧里,顯得朦朦朧朧,被黎明的天光染成了一種淡紫色,就像是一幅還沒有干透的水墨畫。雞叫的聲音也變得密集起來了,你家的,還有我家的,此起彼伏,熱熱鬧鬧地宣告著新的一天開始了。果然還是村莊好,醒了就是醒了,總是大大方方的,不藏著也不掖著。
突然之間聽得到有母親的聲音在呼喚:“小三子,快點回來吃飯然后去上學啦——”你忍不住地笑了出來,原來不管過去了多久,在清晨的這種呼喚,永遠都是童年里那個最準時的鬧鐘。
周遭的光線,在逐漸地變淡變亮。身子底下的土地,也微微有些潮了,你也應該要起身了。再貪戀地看一眼這春日的黎明,那東邊的云彩,正一點一點地紅起來,紅起來,就好像是母親灶膛里正在跳動著的火苗,暖烘烘的,能夠把人的心都給照亮了。
天色漸漸地亮了起來,太陽也探出了半邊的臉,溫溫熱熱的光,落在了你的肩膀上。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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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恒(筆名從容),基層醫務工作者、宿州市作協會員。安徽省中醫藥文化研究會會員。曾執新聞之筆,在《安徽日報》、人民網、基層醫生網等媒體記錄時代;2025年10月起深植鄉土,轉向文化散文創作,作品見于中國作家網、拂曉報等。其文字沉靜深情,致力于以書寫守護地方記憶,為故土留存一份獨特的文化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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